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旧址 ...
-
岛子夫约在周三下午。
医院旁边的小咖啡馆,没什么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喝。
常知白和陶桎野到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发呆。
“岛警官。”
岛子夫回过神,点点头。
“坐。”
他们坐下。
岛子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上次说的那个案子,有新进展。”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亭子,周围长满杂草。
陶桎野一眼认出来——那个废弃公园,他姐去过的地方。
岛子夫又推过来一张。
这回是近景,亭子的柱子上刻着一些字,模糊不清。
“死者是个流浪汉,五十多岁,死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
他的声音很平。
“法医说是自然死亡,心脏病。”
常知白看着他。
“那你在查什么?”
岛子夫没回答。
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次是一张旧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站在那个亭子前,笑着。
常知白愣了一下。
那个女人,眉眼之间,很像一个人。
岛子夫看着他。
“认识吗?”
常知白没说话。
他当然认识。
阿玳。
不,是年轻时候的阿玳的母亲。
因为阿玳发过她妈的照片,一模一样。
岛子夫把照片收回去。
“这个案子本来不归我管。但这张照片,是在死者身上找到的。”
他顿了顿。
“死者身上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
他报出一个地址。
常知白愣了一下。
那是阿玳现在住的那个老小区。
---
从咖啡馆出来,天阴了。
常知白站在门口,看着天上压下来的云。
陶桎野在旁边。
“去找阿玳?”
常知白点点头。
他们骑车过去。
路上风很大,乌云越来越厚。
到那个老小区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
他们跑上楼,敲门。
门开了。
阿玳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常医生?”
常知白看着她。
“有事跟你说。”
阿玳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小小的,到处堆着东西。女儿不在,应该是去托班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阿玳倒了水,也在旁边坐下。
“什么事?”
常知白看着她,想了想怎么开口。
“岛子夫,刑警队的,你认识吗?”
阿玳摇摇头。
“不认识。”
常知白把那张照片的事说了。
阿玳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阿玳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了很久,拿出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和岛子夫那张一模一样。
“我妈。”
她的声音很轻。
“三年前,她死在那地方。”
常知白没说话。
阿玳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摸着边缘。
“那时候我刚离婚,带着孩子,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她精神不好,老是跑出去,说要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
“我问她去哪,她不说。”
“后来她死在那儿。警察说是自杀。”
常知白看着她。
“你信吗?”
阿玳抬起头。
“不信。”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她不会自杀。”
她的声音很平。
“她说过,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常知白没说话。
阿玳看着他。
“那个流浪汉,身上有她的照片?”
“嗯。”
阿玳沉默了几秒。
“他可能认识她。”
窗外的雨更大了。
---
阿玳给他们看了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本很旧,封皮都磨破了。
阿玳翻开,找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地名。
就是那个废弃公园。
还有一行字:
“他还在那儿。”
阿玳说:“我不知道‘他’是谁。”
常知白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陶知念画的那些画。
城堡外面,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陶知念说:“她一直在。”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阿玳的母亲,那个废弃公园,陶知念的“城堡”,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还有岛子夫查的那个流浪汉。
这些人,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要被拆了。
---
边至清的公司,确实要拆那块地。
建商场。
这是岛子夫后来告诉他们的。
那块地已经荒废了十几年,早就是无主之地,政府批了,开发商买了,就等着动工。
边至清是投资人之一。
常知白想起那天在舞室,边至清站在窗边,说“那块地,开发商给的价格是两百万”。
原来就是那块地。
他给陶桎野打电话。
“你姐最近画了什么?”
陶桎野沉默了几秒。
“城堡。”
“还有呢?”
“多了很多。”
常知白心里紧了一下。
“你回去看看她。”
---
陶桎野到家的时候,陶知念坐在窗边,没抱猫,就那么坐着。
猫死了,但她还是每天看那个方向。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
陶知念头也没回。
“弟弟。”
“嗯。”
“城堡要没了。”
陶桎野愣住了。
陶知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他们要拆了。”
陶桎野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但他忽然想起岛子夫说的那些话。
那块地,那个公园,那些人。
他看着姐姐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她没哭,没闹,就那么坐着。
但他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远。
---
第二天早上,陶知念不见了。
梅芳起来的时候,她房间门开着,床是空的。
她慌了,给陶桎野打电话。
陶桎野赶到的时候,常知白也来了。
他们找遍了小区,没有。
报警。
岛子夫来的。
他看着陶桎野。
“那个地方。”
陶桎野点点头。
他们骑车过去。
废弃公园,生锈的铁门,长满杂草的路。
亭子还在。
陶知念坐在亭子里,抱着膝盖,看着前面。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陶桎野和常知白,她笑了一下。
“来了?”
陶桎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
陶知念看着前面。
“它要没了。”
陶桎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知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破旧的亭子,看着那些刻着字的柱子,看着远处将要被推平的荒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陶知念的城堡,不是幻想。
是这里。
她看见的“那个人”,也许真的来过。
也许还在。
---
回去的路上,陶知念一直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然后她进去了。
陶桎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常知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会没事的。”
陶桎野没说话。
但他知道,不会没事。
城堡要没了。
姐姐的城堡。
那个她画了一百遍的地方。
那个她每天看的方向。
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