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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吉原的世界 逃出去,能 ...

  •   好想长大。

      只要再长大一些,当上游女就好了。当游女,就能有白米饭吃,还有漂亮的衣服穿,还能一直和她唯一的家人待在一起。

      只要努力,说不定还能出人头地,能当上花魁。

      穿着漂亮衣服的花魁。前呼后拥的花魁。被包围在赞美声和歌声中的花魁。

      长长的美丽的花魁道中,载歌载舞,看不到尽头。

      缺乏自然草木的游郭,除了在三月花见移栽几株不久就会死去的樱花作妆点,其余时候,只有在花魁道中时才有那么盛大的花开之美。

      多想,也走上那条没有尽头的美丽的路……

      *

      “您是……噢,红十字会的医生,好的,快请进吧。”

      吉原的医馆寥寥无几,诊费也十分高昂。游女屋的例行体检,也不过是让游女们在医馆面前排长龙,草草检查一下有没有怀孕和暗病而已。

      除非是摇钱树病倒,游女屋楼主很少会请医生上门。有什么病是吃几副药治不好的?治不好的话,大不了就……

      因此明治维新之后,进驻江户的红十字会例行的免费卫生检查,是下级游女们难得的接受正规看诊治疗的时刻。

      楼主身后,嬉笑着走过几个结束了一晚上“工作”的女郎。

      洗去铅华、抹去画眉,胭脂下是一张张略带疲惫的脸。白天的吉原和夜晚的吉原,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白昼的吉原游郭,就是这样一张透露着憔悴的女人的脸。

      几张年轻面孔中,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和她梅花形的瞳对上。

      这双眼睛的主人,即使带着微微疲态,也难掩其芳华正茂之美。

      那游女打趣:“好年轻的医生哦。你们是那群外国老头的助手吗?哈哈,怎么还有女孩子,女孩子进到游女屋里来很危险哦,到外面看看演唱和祭典就好啦。”

      “这几位是护士。”几人中为首的修淡声介绍道。

      美丽的女子,像一朵明艳山茶一样笑起来:“噢,是护士小姐,我们很少在游郭看到外面的女人呢,如果刚刚说的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抱歉啦。”

      楼主道:“舞,你要不要让大夫们给你……”

      楼主看向“舞”的眼神,似乎很是体贴。

      如何能不体贴?

      这花国青春的女将、即将继任的花魁,前两天刚顶着高烧接待了一个财团的老爷。这新长起来的摇钱树,万不能有失。

      “不必了,我精神好得很。难得来了医生护士,就先给住在一楼和二楼的姐妹们看看吧。”那名为舞的女子虽仍是笑眯眯的,但话中已有些夹枪带棒。

      一转身,那轻薄的裙摆回旋着姹紫嫣红花纹。她在众花簇拥下上楼去。

      “舞那孩子就是有点高傲,浅野医生别介意。”

      楼主状若无意地补充一句:“她是我们未来的花魁。”

      浅野伯爵的儿子,刚才将一行人引至此处的中间人早已将修的身份透露给楼主。

      这样的贵公子,要是能给他留下好印象的话,说不定能发展成大客人呢。

      医生怎么了,医生不也是男人?

      是男人,就会……

      楼主露出一个和蔼笑容:“各位且随我去楼上看看吧。”住在楼上拥有单独房间的,多是高级别的游女,她知会一声,她们便知道要在这个伯爵少爷面前作出捧心蹙眉的盈盈病弱态。

      修身旁,扮演着护士的诗社社长百合出言拒绝:“不用了,我们就先从一二层开始例行检查。”

      楼主心内暗骂。假清高的丫头片子,插什么话。

      面上,她仍挂着那和善笑容:“也可以,几位这边请吧,我们已经把看诊的屋子布置好了。小心脚下。”

      游女屋的一二层,住的都是下级游女。

      下级游女大多数已到二十四五的年纪。

      二十四五岁,在吉原以外的世界正当年轻,但在吉原的红宇宙中,已是夕阳残景了。

      没有华丽的装潢,也没有流光的衣裙,大通铺的房间,一间间小房子走过去,像挤满金鱼的鱼缸。

      廓内闲置房间临时隔断出来,作为看诊之用。不止这间东云屋的游女,临近的游女屋得到了各自楼主的允许,也有过来问诊的。

      “大夫,您说我该不会得了肺痨吧?”

      “不是,只是感冒严重了一些,我们随行带的药箱里有阿司匹林,给你开几片就好了。”

      “哦哟,幸好……要是得了痨病,可就要被赶到齿黑渠和罗生门河岸附近了!”那松了一口气的游女,转而嬉笑起来,稀松平常地说起某一处更黑暗的归宿。

      都说,游女到一定年纪可以赎身。

      在这香国这众芳国度过“绮丽生涯”后,便可以洗尽铅华,择一个良人,当一个寻常的主妇,洗手作羹汤,作饭团、作蛋卷、作红豆年糕汤……制作着这俗世中种种正常家庭生活的象征,享受欢喜而静谧的团圆。如果不想赎身,也可以留在游女屋继续当“遣手”、“香车”,传授下一代游女风情的艺术,到时候,既不用接客,也有年资有地位——市井小说里,都如是写着。

      但事实当真如此吗?

      一众游女,陆陆续续已看诊完毕。

      因为已看诊了一整日,其他同学已经先行去外边的茶屋简单吃一顿晚饭。这房间内,只剩下修和恋雪二人正准备收拾器材——当然,本来信子看修居然有机会和恋雪独处,也要留下来“看”着,还是恋雪见她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劝她先去吃点。

      正好,她也想和浅野先生说清楚一件事情。她要请他别再对自己示好,她心中早有所爱。

      夕阳西下,室内一片幽静。

      还没等她开口,修却已转过头来,似乎是想好了什么风趣的话题,要说与这心仪的女孩听——忽地,门外传来几声虚浮的木屐声。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来看诊的游女。

      她很瘦。像一缕芳魂附在骨架子上,异常憔悴。

      乍见如此消瘦的女人,一时间,修眼中流露些许惊愕无措。

      还是恋雪快步上前,请她进来。

      脸惨白,颧骨微微耸起,饶是如此,恋雪和修也看得出眼前的游女和众人在门口遇到的舞,很有几分相似。

      恋雪见过蝶屋的孩子们如何工作,做义工时又学过简单的看护知识,娴熟地消毒了器材,递给在看诊的修。

      十几分钟后。

      女人将衣衫整理妥当,雪白纱帘卷起。

      修放下器具,低声道:“你是……这恐怕是早期梅毒。”

      宣布了病情,转而,他换上安慰的语气。

      “目前还是轻症,定期注射新洒尔佛散的话,一周一次,十到二十针的疗程就能好了。”

      在出身上层阶级的东帝大医学部高材生眼里,早期梅毒,当然是接受治疗就能治好。

      但那位自称“莲”的游女只是苦笑了一下。

      这药剂的名字一听就是西药。

      游女屋哪里会给已经没有价值的游女注射昂贵的西药呢?

      哪怕“妈妈”看在妹妹的份上让她接受治疗,治疗的费用,一定会加倍算到她们的债务上。前花魁得了梅毒的消息传出去,也会让游女屋声誉大减。好不容易要走上花魁道中的妹妹,将会……受她连累。

      她倒宁愿,写一封谎称爱上某个男人的遗书,买一包砒霜吃下去也就算了。还能留下个为情而死的美名。

      一如她年少接受过花魁训练时读过的诗书,那优美而苍凉的故事。

      莲礼节性地笑着,眼中全是无可奈何:“大夫,您会告诉楼主吗?”

      修一时间未能会意,恋雪却已经渐渐了然。

      在医院和救济所做义工的时候,她有和社会组织、慈善团体的工作人员交流过。感染了梅毒的游女,只有在东京的正规医院才能得到救治。

      游郭的小诊所,无法提供进口的前沿药物。浅野先生似乎没有意识到……想在游郭得到治疗疾病的机会,困难重重。

      眼前的女子,也不过比她年长两三岁而已,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恋雪轻声道:“或许……您有没有想过哪一天,离开游郭呢?外面的世界,有许多支持废娼运动的社会团体,大家都会愿意对您伸出援手的。您还有接受治疗的机会。”

      听恋雪开口,修也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们其实是社会运动组织的成员,您想逃跑的话,我们可以帮……”

      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袒露身份,莲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光彩。但很快,那光彩暗下。

      逃跑的话,她身上的债务就要再转移到妹妹身上,算了吧。

      每一个被卖入游女屋的游女,都欠着游女屋前借金,也即身价债。这笔利滚利的债务,鲜少有人能偿清。

      她轻轻摇头:“谢谢两位的好意。但我可能没有办法选择这条道路了。”

      妹妹很快就要当上新的花魁。

      只要妹妹的花魁道中大获成功,或许能嫁给某位大人成为妾室也说不定,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如果自己逃跑——楼主指不定怎么迁怒妹妹。

      何况,到处都有番头、看廊和妓夫,还有常驻在游郭管理游女的警察,怎么逃走?

      她只是再重复了一次那个问题:“大夫,请您暂时不要告诉楼主我得了这病,可以么?”

      她的病,当然无法久瞒。说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才虚弱无力,但一个星期过去,反而每况愈下。过不了多久,楼主大概也会发现了。

      但好歹要等到妹妹的花魁道中完成之后……

      *

      “大夫、护士小姐,今天有没有一个叫莲的舞女去看诊,她是什么问题?”

      简单用过晚饭返回的同学,在走廊又遇到了舞。

      这时候,恋雪和修也刚好从另一头走过来。

      见那“医生”面露犹疑,舞道:“那就请各位到我房间里告诉我吧。她是我的姐姐。”

      准花魁的房间,极尽华丽之能。拉开春景繁盛的襖绘拉门,是金漆香几,绫罗锦墩,螺钿文台,花道插瓶。靠墙处,六曲屏风上画着浮世绘美人,丽人姗姗行,在深宵的流水桥上,仿佛怎么也走不出那屏风的十二尺绢面。

      洗去脂粉的房间主人,站在这豪奢的一室内,仿佛要被它浓重艳色淹没一般。

      修开口:“她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她的病。”

      在游女屋里,会不太想让人知道的病,想也知道是什么。

      舞问:“是梅毒吗?”

      沉默中,修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动作已经和点头无异。

      “梅毒不是治不好,如果在医院接受正规治疗、注射药剂,只要一年半载就能……”

      啊,正规治疗,注射药剂,一年半载。

      舞轻笑了一声。

      “大夫,在游女屋,‘妈妈’和番头可不是这么给我们治病的哦。”

      在游女屋,治疗暗病,多是开几副草药,滚烫的热水一泼,症状能遮掩一时是一时。等到实在在客人面前掩饰不下去,便赶到齿黑渠和罗生门河岸去,沦落末路。

      姐姐已经从花魁的位置上退下来两三年了,客人越来越少,说不定,连开几副草药的待遇都不会有。

      转瞬,舞敛去了眼中的怨恨和伤情,又挂上那多年训练出来的风情蕴藉的笑:“医生,您说的接受正规治疗,大概要多少费用?”

      大不了她当上花魁后,和楼主夫妇立一份字据,只要他们愿意让姐姐治病,她就用她的身体为东云屋招徕比历任的花魁多十倍、百倍的达官贵人。

      和修一起来的还有医学部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叫松本的学生道:“单次注射新洒尔佛散,如果是德国进口药,大概要五十日元左右,如果使用盐野义制药的国产药,可以稍微便宜一点,是三十日元。早期梅毒最低情况的治疗……十二针新洒尔佛散,加上三十针铋剂,还有在医院的其他开支,最低可能需要七百日元。”

      一个普通人的月薪,大约是二三十日元。

      七百日元。几乎要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一两年才能攒下。

      尽管当上花魁,七百日元也不过是贵客买她一晚上的费用。

      但将身体和青春都买断给游女屋的花魁本人,怎么能得到这千金一掷的千金?楼主指缝里能漏下十日元给游女当零花钱,都算楼主疼惜“女儿”。

      “七百日元……”

      再欠七百日元,她和姐姐这辈子都走不出东云屋了吧。

      要是能……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轻柔的声音说出了她的心声。

      直到她反应过来,那声音不是她深夜里求神拜佛时、祈祷能降临在这牢笼中的,菩萨的法音。而是眼前一个穿着洁白护士装的同龄人。

      恋雪的花瞳柔和凝望她,道:“舞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和令姊一起离开游郭?”

      她看得出,舞小姐的性格比莲小姐更勇敢主动一些。

      信子和百合也开口:“是啊,舞小姐不如考虑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诗社的社长百合补充着:“妇女之家的救济所和廓清会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定帮助,您变卖些首饰,再在慈善组织的培训下谋一份新的生计,并非不能支付这笔费用。”

      百合三言两语介绍了几人的来历。

      从二十世纪的东京来的大学生,从未亲眼见识过这仍凝固在旧时代的游郭里的悲哀。然而这建议提出,一室的悲哀冲淡了些许。

      舞的思绪纷乱,心中一阵阵动荡,垂首沉思着。

      逃出去,能逃出去吗?游郭外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电光火石间,她已抬起头来:

      “好,我想试一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吉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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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周(5.21之前)有点忙暂时不更新了,文不会坑的在写在写,谢谢大家!】 下面是预收,点点收藏可以助力开文唷。 《江户怪谈RPG但外挂是上弦三》另一个狛恋文。 《年下地雷男恋人是上弦六》妓夫太郎×原创女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