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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狛治”一无是处 弱小到无法 ...

  •   把猗窝座带到她的朋友们面前,其实她是有点紧张的。

      主要是……她似乎从没见过战斗以外的时刻,他和其他人交流超过三句话。

      但愿猗窝座先生不要口出狂言才好呀。

      结果,他确实没有口出狂言。

      因为他根本懒得和别人说话。

      仿佛路过人类居住地的虎,没有随机伤人已经是这猛虎最大限度的忍让。

      唉。

      很无奈地,她再一次介绍他的身份:“这是我的师兄猗窝座。”

      即使隔着一道齿黑渠,河对岸的年轻人们也能远远看到,似乎有人忽然出现,一人将三十多个妓夫击退。因相隔甚远,他们没有像修那样目睹现场的血腥,眼下便都顺着恋雪的话恭维起猗窝座来,噢原来是素山小姐你的师兄,太厉害了,素流真是人才辈出啊,素山小姐你的师兄真是武道豪杰……

      听着一声又一声素、山、小、姐、的、师、兄,那“猛虎”的心中,越发不悦。

      在她那群所谓的朋友面前,他的拟态,只是去掉了脸上的刺青和眼中的文字。

      人间的蝼蚁怎么看他,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免得她又像上次一样和人类解释他是什么话剧演员,降低他的身份。但这群不识相的人类竟胆敢,附和着她,说什么他是她的师兄。她故意对他用激将法,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对她以外的人,他没有那么多宽容和耐心——鬼的面色愈发沉冷。

      好在那许多恭维之语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素山小姐,你和你师兄感情真好,他还专程来帮你。”

      唯有这一句,令他阴冷的心情稍微好转。

      “毕竟素流就剩我们两个了,我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你说是吧,恋雪?”

      他的臂绕过她纤薄的后背,拢住了她另一侧肩膀,手上力道一收,她立刻被他带得贴在他身侧。这个动作对于“师兄妹”来说,完全是逾越的亲密。

      修神色微黯。素山小姐这个所谓的师兄也太……明明不接受她的情意,却又人前和她举止如此亲昵。

      信子也有点皱眉。

      “素流”如今,不是只有恋雪一个人么?从来没听恋雪提起过这个什么猗窝座师兄,她还以为这个奇怪的男人是恋雪其他追求者——那天在茶屋分别后下起了雨,想起恋雪没带伞,她返回去找她时,远远见过这个男人。

      这个和她一样也来为恋雪送伞的人,一头显眼的粉红色头发,穿着打扮似乎也不太正经,但因为恋雪居然笑着和他相携而去,那天自己才没有上前叫住她。

      还是恋雪先移开搭在她肩上的肌肉强健的臂。

      她只觉得有点好笑,叫他师兄他也不情愿么?身为猗窝座的他,这也不乐意、那也不乐意,却又不愿意坦诚地向她倾诉他的想法。

      不过他愿意在她的朋友们面前拟态出人类的外貌,她已经十分欣慰。尽管,就算他完全不收敛自己鬼的形态,她对朋友们多解释几句也就是了,但他还是……她可以姑且理解为,他不想她为难么。

      至于他内心的想法到底如何,有空了再慢慢引导他说出来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看向舞和莲姐妹,顺着她二人的方向,再看向齿黑渠另一侧、夜色下无边的田野,道:“还是别在这里耽误了,我们先赶紧离开这里吧。”

      *

      前方,已经隐隐可见看见山林后、净闲寺的围墙。

      生时自苦界,死后得净闲。

      大大小小的石碑,零乱地,乱砌于寺中竹荫下。

      曾几何时,每年,她都随姐姐来为那些逝去的朋友祭奠。温柔的姐姐,每年口中絮絮的都是但愿姐妹们安息。心高气傲的她,却在一旁偷偷祈愿着,还请众位姐妹保佑……

      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和她们一起欢笑过、一起流泪过的朋友们的魂灵,一定比吉原观音和吉原弁财天更灵验。

      保佑我和姐姐一样当上花魁,保佑我。年幼不更事的她祈愿道。

      保佑,保佑楼主夫妇和那些客人快点去死!秃的生涯结束,开始步入游女行列的她祈愿道。

      请大家,保佑有一天我们能离开吉原……

      姐姐从花魁的位置上退下,身体又日渐病弱,只好独自一人来净闲寺扫墓的她祈愿道。六月,空中很快下起了梅雨,坚持雨中祭拜的少女,回去后很快感染风寒,病了一场。

      老鸨“体贴”地为她端来汤药,你可要注意着点身体唷,毕竟,你还要当花魁呢……

      许多的往事在舞心中乱转。

      黑夜下的青青稻田,在月下发出一点幽光。远离了游郭艳丽莫测的红光,关东夏日的田野,只有淡淡月光和细微的萤火。

      再往前走,就会看见浅草的夜景了,净闲寺也即将消失在她的身后。

      只有这一段田埂,全然被自然的光辉朦朦照着。

      每一个人,也曾是婴孩,也曾是稚童,也曾在这天然造化的光辉中嬉戏漫游,一顶田间花草编织的花环,足以令一个孩子喜悦。但社会、阶级、历史、变乱……数不清的外力,将人群导向了不同的路径。童年的葱茏小径走到尽头,人世间数不清的道路便在眼前展开了。

      当游女,当花魁,也是其中一条吧。

      毕竟千百年来,这都是可供女人“容身”的一条道路。

      华美的道路,摇曳生姿的道路,风月情诗里歌唱的道路,甚至连政府、连制度都支持的一条道路。

      人人都说,这条道路的终点,就是成为花魁。

      金、银、玳瑁、玉石、绢花,珊瑚簪、松叶簪、三枚栉、宝石金笄,一同构成花魁的冠冕。

      那就是一个绝色的女人,身于此间,能得到的最华美的冠冕。

      这冠冕,在花魁道中时,能为她的姿容增光,在“恩客”购买她时,又为她的身价增加筹码。

      终于终于,那玻璃的冠冕被打破。

      铺满碎玻璃的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的道路,在少女身后远去。

      “不知舞小姐和莲小姐能否答应我们做一个简单采访的请求?”

      她率直地向众人一笑:“好啊。”

      姐姐也点了头。

      得到这群年轻的有志之士施以援手,她感激不已。别说一个简单的采访,她愿意把游郭中种种外人难以探究的黑暗和腐朽都告诉他们。

      舞回头一看,只见此行中她最想感谢的人走在最后方,与那位“素流师兄”并行。

      她想了想,没有开口呼唤素山小姐。

      月光洒落田间,恋雪和前方有说有笑的朋友们隔着十几步路的距离。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一是因为怕有追兵追上来,权当断后了。

      二是,方才大家似乎察觉到猗窝座先生很不好相处,这会都不太敢和他说话了,她总不好放他一人独孤地在后面走着呀。

      夜色下,大学生们的话语传来,落入鬼的耳中,宛如嘈杂的虫鸣。

      什么廓清、什么自由平等,全都是愚蠢至极的蠢话。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肮脏的人类社会,岂会因为几个年轻男女的一腔热血就能改变。

      唯有她柔和的声音传来,令他被不屑和讥讽充斥的心中泛起一点浅淡的喜悦。

      “今天真是多亏了猗窝座先生来帮我们,不然想必没有那么快就能摆脱追兵吧。”

      “看到舞小姐和她的姐姐能走出来,我心里很高兴哦。”

      她的声音,宛如他在黑夜荒野中穿行时听见的柔婉溪流。

      但她的语言,只令他觉得十分好笑。

      这两个游女一时得救,又有何用。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者即使侥幸活下来,也难逃最终被淘汰的命运。

      淘汰。

      虽然他完全没有人类时的记忆,但变成鬼之后,他也在江户时代生活过。

      一百年前的江户时代,轻易就能将一个弱者——一个女人淘汰。

      孤苦飘零的女人,被迫卖身的女人,在宅院中被困一生枯萎死去的女人。

      弱者的命运、女人的命运,本来在他心中溅不起一滴水花。直到此时此刻,月下看见她纤柔面容,他心下忽然沉闷地一响,仿佛听见一声古老的钟磬自百年前传来:其实只要稍有不慎,一百年前的她,也会步入那样的命运。

      那个叫狛治的人类,唯一的用处是曾经照顾了她一生,使她不至于坠入和她同类们一样无以回头的命运……

      算了,这两个游女暂时获救就获救了,她们之后会有什么遭遇,何必说出来扫她的兴呢。

      斗之鬼沉默着,晶澈的月光照着他侧颜,为这张没有血色的幽冥面孔点染上些许尘世中颜色。

      几不可察地,他点了点头。

      只要她开心,他无所谓了。自从那天之后,难得再见她如此开怀笑颜。

      恋雪本以为他还会嘴硬几句,但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说。

      还有这个点头是……在回应她的哪一句话呢?

      她微笑道:“本来待会大家还要去一趟浅野先生在帝大附近的寓所,因为还要做一个简单的关于游郭的采访。不过……你会觉得很无聊吧,所以我们就先回家去如何?”

      他神色一顿。

      “随便你。”

      一群愚蠢的学生,如何能及他在她心中的地位。这一刻她会选择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真正想比过的,是——

      *

      浅草的电车站前。

      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信子道:“啊,恋雪你要先回去?”

      关于那个来历不明的猗窝座,她还有话想和恋雪说。

      修也道:“是因为帝大离素山小姐的家有点远你回去不方便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不如直接回我家去也可以,忙了一整天,刚好我也可以让仆人们准备点简单的吃食……”

      “浅野你最近不是和你父母闹矛盾了吗,就这么回去本家可以吗?”

      “田中,你小子真是……”松本赶紧拿胳膊肘碰了碰说话像个漏勺一样的朋友,这时候拆人家台干什么。

      没看出来浅野在试图和那个猗窝座师兄竞争吗!

      修还想再说些什么:“那……”

      “其他朋友们也在帝大附近等着吧,临时改去浅野先生家,对其他朋友来说不太方便哦,”恋雪作双手合十状,“实在抱歉,我是真的临时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大家明天见。”

      因为几米之外,早已有一个人在华灯背后的阴影中等着她。

      *

      阴影里,一个人被四分五裂。

      是那群追捕而来的妓夫的番头。

      仍冒着热气的内脏,被一只灰白瘦削的手一把抓起来,转瞬,送入身旁女子涂抹艳丽口脂形状姣好的唇中。

      真是……令人不快啊。这群妓夫连一群大学生和两个游女都困不住……

      好戏落空,又不想与上级鬼起冲突,上弦六兄妹自然,迁怒到了那群妓夫身上。

      宛如两个看着草间蟋蟀乱斗的孩子,不好对忽然将草叶踏碎的“同伴”发作,唯有迁怒着其中战斗不力的蟋蟀。

      一口气杀三十个人太显眼了,就杀了那个,说罗生门河岸的人都是老鼠的番头吧。

      尽管吉原的每一片土地在他们看来都没什么稀奇的,罗生门河岸也只是这狩猎场中的寻常一角,但他和妹妹就是格外的、格外的,想杀掉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说别人是老鼠的人,最终也会像老鼠一样被在黑夜中注视一切的捕食者抓住。

      堕姬恼怒地,顷刻将手中的内脏捏成一团血末:“上弦三忽然冒出来干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而且他居然帮着那个鬼杀队的女人让那群人逃出去了,可恶、可恶!他疯了吧,为什么要帮一个人类?难道……他在故意接近她?”

      漫流成河的血水里,倒映着她黑缎般漾起片片月光的乌发。

      “话说,上弦三是在那个女人面前伪装成人类吗,但为什么她对上弦三把那群废物的手臂徒手撕碎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想把她转化成鬼的话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还要用美男计……呕,好恶心。”

      等反应过来妹妹在说什么,妓夫太郎真的差点笑出来。

      “她大概知道上弦三是鬼。”他漫不经心地踏过一地骨骼与碎块,随意地,捡起几片猩红血肉吞噬。

      “疯了吧,知道他是鬼还和他有说有笑?看她好像也不是那位大人在鬼杀队的卧底——”

      唉,看来妹妹只看到他们有说有笑,完全没仔细听那个鬼杀队剑士和猗窝座在河岸边的交流啊。

      “按照那个女人所说,她以前认识上弦之三吧。不是也有一些保留前世记忆的人类吗,尽管很少见。”

      堕姬恍然大悟。

      她仪态万千地笑了:“那她还真是可怜。”

      “对鬼动心,也太可怜了。”

      鬼之间的情报是互通的。尤其是关于柱的情报。即使一百年来再没和上弦三打过交道,她和哥哥,也从那位大人分享的视界里,看过上弦三虐杀鬼杀队剑士、虐杀那些柱的场景。

      他嘴上说着很尊重、很喜欢那些强者,实则每次都是像猫戏老鼠一样先慢悠悠地过招,最后,开,膛,破,肚。

      她和哥哥还老是背地里暗议他浪费呢,杀了那么多人,却又不吃。

      不杀女人,大约只是自诩武道鬼的上弦之三不屑。但人类,无论男女,在鬼眼中都是一样的低等、弱小。

      这个看似被他“喜欢”的鬼杀队的女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呢?想必是,在他耐心耗尽,游戏结束后,强行掰开她的嘴巴,灌入鬼的血液。对鬼杀队的家伙来说,变成鬼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吧。

      原来故作孤傲地说着不杀女人的上弦三,却有更残忍的方法将一个女人摧毁么。真是比之童磨大人也不逊色呀。

      可怜,真是太可怜了。

      堕姬华艳眉目弯起,笑意如圆而微小的花苞般从两片红唇间颤落出来,笑得一双袒露在外的雪白肩膀都在抖。

      但与她一起分食着新鲜尸首的妓夫太郎,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上弦三是真的脑子不正常了。

      身为鬼,居然对一个人类产生感情。

      *

      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投映在路上。

      山道上一片紫蓝的天,草木清幽,夏夜虫鸣,大正都市黄金国宝藏般的华灯已远去了,距离稀疏的路灯,投来灯光一道,切割着一闹一静两个不同的世界。

      山道有起伏,路灯的灯盏便也高低垂悬在人的眼前,淡金一团晕开去,像遥远时代的灯笼。

      多远?

      远到一百年前,也曾有小小的灯笼,在一对看完烟花归来少年恋人手中闪烁。从夏天的花火大会回来的路上,那男孩也曾亦步亦趋跟着、为女孩提着小小圆月般灯笼。从他手中倾泻的光辉,照亮她木屐下的道路。

      那旧日的图景,在水中,在镜中,明明就在她回望的眸光中,但已触手难及。

      好在百转千回,他再度回到她的命运中心。

      她今生的家转眼在前。他大理石般坚固的臂,也近在她身侧。

      连日来他们都没有再如此亲近过,直到他主动来找她。

      加之今日与朋友们帮助了舞小姐姊妹离开游郭,她心中正有平宁的喜意,一摸小包却发现——忘了带钥匙。

      然而“咔哒”一声已从身边传来。

      “那天出门那么急,连钥匙都忘了带么?”他微微俯身来看她,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灯未亮,幽暗里,他又继续道:“是因为那几天和我待在一起很难受,不想再看到我、迫不及待地要出去,所以急急忙忙,连钥匙也忘了带吧。”仿佛是调侃是玩笑的语气。

      猗窝座一愣。

      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把这一番试探全都说出来?回来的路上,他不是计划好等她看见被他打扫整理一新的宅邸再……

      也罢,提前和她把话说开也好。

      咔一声,电灯按钮开启。

      “我没有觉得难受,我只是……”

      他目光紧锁着她,咄咄追问:“只是什么?”

      灯下,年轻女人在玄关处换着鞋,背对他。

      她小腿纤细,清瘦的踝像藏在薄薄皮肉下的果核。这样纤瘦的体格,想必只是走一段道场到山下的山路就会感到疲惫,为什么还要逞强地走这么远呢?这世上的许多艰难路途,她原不必跋涉。有时候他真想恶作剧般伏在她膝上,吓吓她,压住她,让她哪也去不了。

      只是什么,为什么还不往下说。

      鬼的心,渐渐高悬起来,仿佛他的心是一只握于女人手中的玻璃珠。是继续依偎在她掌心,抑或摔落到地上跌得粉碎,全都听凭一个女子的心意去发落。

      久久听不到她的答复,他心中讥笑一声,只是终于发现了真相,一时难以接受么。遥迢万里地追上来,得到的人竟不是从前那一个。

      算了,无所谓了,今天在吉原游郭帮了她一把,她想必很快就会看清,他才是那个有能力帮助她、照顾她的人,他比起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类更——

      猗窝座向前迈开的脚步顿住了。

      “我只是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留住你。”

      “我怕你留在这里,是你在勉强你自己。因为人类时的过往残留在你心中的……情愫。”

      那天之后,她思索过许多次,猗窝座为何第一次见面便对她如此上心。

      唯一的解释是,即使过去一百多年,即使他前尘尽忘,他的心中也依然葆有着当年的情意。

      她觉得是天意苍茫,姻缘前定,但对鬼来说呢?他是否觉得这份情意困扰着他?

      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那句“我讨厌狛治”,她也曾赌气般想道,真抱歉,那你就继续这么困扰下去吧。

      但顷刻间,那点小小的气恼又消失了。

      和他计较什么呢。

      他只是……什么都不明白而已。

      恋雪猜测着他的想法,继续娓娓道:“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平时我对你那么亲昵、我用夫妻的名义称呼你,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很不自在,但又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是不是我太沉浸在重新遇见你的喜悦中,才一直以为你只是口是心非。”

      “因为想留住你,所以我才尝试和你保持距离,希望你在我们的家中能够舒坦一点、自在一点……”明知道你或许已经无法再习惯人类的“家”,我依然想留下你,所以我收回想触碰你的手,收回那许多想对你轻诉的柔情,为了身为“猗窝座”的你能坦然地和我相处。

      她背对着他,他看不穿她此刻神色,只听得那暗灯之下,传来她一声轻微的叹息。

      “但你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开心。”

      为了减轻他心中的负累,她愿意和他暂时保持距离,但她的克制在他眼中转瞬又成了不愿与他相处。就连她去游郭,他也要跟来,别人和她说上一两句话,他就敌意毕露,又要拢着她的肩、贴近她,无限暧昧暗涌。

      他异星般神秘深邃的黄金色眼睛,其中有什么感情,她早已看清。

      倨傲的斗之鬼,或许一直被心中的感情所困扰。但他依然依然,一次次来到她身边。他像一颗顽固的种子,绝不肯发芽,然而她又分明听见,在她庭园深处絮絮传来草木生长的声音。在那只栽种一颗种子的庭园。

      他到底要她怎么样,才肯任那感情倾泻。

      这穿越岁月、遥迢相系的红线,中间有一个难解的蛇结。或许,她一直知道要怎么才能打开那个结——只要她承诺她不再爱狛治,她从此只爱“他”。

      她转过身,对他道:“猗窝座先生,请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讨厌狛治吗?”

      比起他说,她把他当成狛治的影子,更令她难过的是那句“我讨厌狛治”。

      到底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贬低着你自己?

      因听见她的一番话而久久没有动静的鬼终于反应过来。居然,还在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看在她说想留下他的份上。

      “告诉你也可以。”

      “在神社和你分别后,我曾试图去寻找‘素流’。”

      “我很疑惑为什么这个塑造了你我的武道,我会从来没听过它的名号。为了解开我心中的谜团,我走过许多地方。”

      猗窝座笑了:“结果你猜怎么样,完完全全,没有人听说过这个流派啊。”

      在横滨会踏入那座空手道道馆用一群庸众泄愤,也是因为一路走来,他一无所获,心中升腾起许多愤恨。

      或许,也不算一无所获。

      至少他知道了从前的“他”是多么……不,那个弱者,不是他!

      他的前世,怎么能是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弱者?

      那个人类,狛治,一无是处。“他”甚至比他想的更为弱小。实在是……恶心至极。

      “我会讨厌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不是一直都告诉你嘛,我讨厌弱者。一想到我正在使用的这具身体,它曾经的主人居然那么弱小,我就觉得无比的恶心。”

      弱小到无法将素流传承下来。

      弱小到什么荣耀都给不了她。

      多么可笑,多么滑稽,斗之鬼躯壳的前身,居然是一个如此弱小的人类。那个人类变成鬼的前一刻,必定是不断在心中乞求哀恳,请给予“他”更强大的力量。一如百年间,他见过的所有天赋有限的失败者。

      必定是因为“他”死前不断哀求,斗之鬼才会于此世降临。

      “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谎言吧,”猗窝座满意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能在她面前扳回一局,他格外的开怀,“什么素流道场越来越有名,什么有很多徒弟,都是你为了挽回那个失败者的颜面,为了挽回‘他’的颜面,编造出来的是么?”

      他原本,还有许多凶恶嘲讽语言要泼溅到那个弱小的男人身上。

      但看见她花瞳中泛起的神伤和慌乱,他将那满腹恶语轻轻放下了。

      猗窝座低声道:“一百年前……你也不过是,和一个无能的男人,在乡下的道场过完了清贫的一生。他连把素流打出名堂来都做不到,又能给你些什么,一些无用的陪伴,一些无用的体贴?你为什么会对这么失败的人抱有那么深的感情。”

      灯下,她一句话也没说。

      被他戳破她心爱之人的真面目,她很生气吧。

      鬼俊美容颜上仍是无所谓的笑,漫不经心地,向她伸出他的手:“不过没关系,那个早已逝去的人类,在‘他’的遗骸上,诞生而出的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武道鬼,上弦三。”

      只有他知道,他一直控制着他手臂上的肌肉,让它们不要颤抖,不要暴露他的忐忑。

      他对她伸出手,他对她道:“那个无能的弱者已经死了,以后,我可以托举你。我可以,保护你,照顾你。”

      现在,如果她立刻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他就答应她的“心意”——

      但她只是站在昏黄灯下,凝着眼泪看他,一动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狛治”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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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免费文,周更。新文连载有点忙,暂时改成每周末更】 以下是预收,点点收藏可以助力开文唷谢谢大家。 《江户怪谈RPG但外挂是上弦三》另一个狛恋文。 《年下地雷男恋人是上弦六》妓夫太郎×原创女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