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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用的狛犬(下) 他会一直保 ...

  •   猗窝座!

      为什么猗窝座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只有一个上弦之六,他可以拼死撑到支援到来,但两个鬼——然而炭治郎刚刚调整了呼吸,想用攻击范围更大的飞轮炎阳对付这二人,下一秒,忽然出现的上弦之三已一个挥臂,将拳击至他眼前。

      确切地说,是紧握成拳的手中,握着的那柄淡蓝色日轮刀。

      “拿着。”猗窝座的目光依然紧锁着前方的游郭之鬼,青筋暴起的脸也没有丝毫转动。

      他根本不想有多余的解释。

      幸好那个鬼杀队的小子还算识相,犹疑一瞬,将她的刀接了过去。不然他的拳,不介意把这小子的头颅也一起粉碎。

      安置了她的刀,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杀了妓夫太郎。杀了这个低等的东西。

      五分钟内杀了这个家伙。

      但不能用她的日轮刀……因为让这个杂碎肮脏的血溅到她的刀上,简直是一种玷污!

      意识到他这么做的目的,妓夫太郎喉中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这也太可笑了吧,还要先处置你那个相好的日轮刀吗?人都死了,留下一把刀有什么——”

      须臾间,他的嘲讽停止了。

      因为燃着暴戾蓝光的拳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又一拳,贯穿他的腹。

      游郭所有建筑都已倒塌,都已被上弦六的血爆夷为平地。

      已损毁得不能再损毁的游郭,顷刻又涌起狂龙乱舞般浩大蓝光,破开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深邃沟壑。

      猗窝座一拳贯穿了妓夫太郎的腹,维持着这个开膛破肚的姿势,他一秒之内将对方击出数百米远。刚才,这个低等的东西不也是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撞飞百米远么?他只是……加、倍、奉、还。

      滔天蓝光中,传来游郭之鬼低哑的笑。

      “猗窝座‘大人’,有必要这么生气吗?我只是杀了她而已啊,就像她杀了……我妹妹那样!”

      红光如血海的海啸腾起。

      两个上弦之月、鬼王的得力干将,很快开始内斗,开始,狂乱而暴虐地自相残杀起来。

      残垣断壁、废墟瓦砾,随着两个鬼战斗的风浪被震荡至飞起,远远望去,如同空中的陨石。宇宙猩红,陨石飞旋,赤红的夜里荡起疾速回旋广阔无边血色的风,涌起数百米之高,如同猩红的龙卷风暴卷地。

      冲天红光收于鬼暗金色的瞳中。

      无聊的,雕虫小技。

      分得鬼王更多的血液,也只是这种程度。真是没有天赋的低等的东西。

      但转念间,他已想起……正是自诩强悍的自己,没能从这么低等的杂碎手中保护她!

      壹,叁,伍,漆,玖——拾贰点钟的方位。阴鸷的金瞳转动,半秒之内,罗针已指引着他的破坏杀挥向藏身风浪瓦砾后的上弦六。

      猩红的通天光柱中泛出一点蓝色。

      一刹的寂静。

      一刹之后,千万朵巨大的青蓝色花火沿着那冲天血光怒放,由下而上,层层爆发,上升、怒涌,极尽喧嚣和暴虐,短短一秒便在这游郭之夜的最高峰炸开一朵磅礴轰鸣蓝光,光潮奔涌,将整个天幕染成一片沸腾蓝海,碧海蓝,鲸波蓝,恋人眼睛的蓝,足以将世界焚烧殆尽的蓝。

      真正的,东风夜放花千树。

      我会变强,我会变得比谁都强,我会用一生来保护你。

      多么,多么可笑的誓言……一通,自高自大,自以为是的,废话……!

      从数百米的花火血光硝烟中冲出来的两个鬼,其中一个完全是被另一个单方面虐杀。

      夜空之顶,深蓝的花火依旧在怒涌。花火轰闪的声音,杀戮不息的声音,血肉破裂的声音,狂想曲、交响曲、变奏曲、进行曲,一拳又一拳,上弦之三燃着暴虐蓝火的拳,直接打到上弦之六腹上,短短数秒已击出不下百拳。

      一如方才他的血色花朵在那鬼杀队女剑士身上燃起,此刻,深蓝花火也在上弦之六身上轰鸣。

      在百米高空中贯穿游郭之鬼腹部的拳,一秒内已狠厉地砸入地面。

      风浪散去,地面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被开膛破肚的苍青色的鬼,自然也被武道鬼钢铁般的拳钉在坑中。

      鬼的掌中想要重新凝出血镰,但倏然间上方又降下一拳,直接将他的臂打碎。

      血色飞溅又飘落。

      血的纱雾之后,是一面仍立在风中的半残旗帜。

      旗上依稀可见一行墨字。

      奉纳,吉原观音。

      这里是……吉原神社……

      哈哈、哈哈……吉原神社,吉原神社,居然是,这个他最痛恨的地方!

      *

      一百多年间,他偶尔也和妹妹路过这里。因在横梁上看着诚心参拜、虔诚祷告的人们许下心愿后,再现身吞噬他们是多么的有趣。

      但一百多年前,其实他也曾在此处许下他的心愿……

      抱着奄奄一息的妹妹一路求助的那一天。最后一处地点,就是吉原神社。供奉着五大稻荷神,供奉着吉原弁财天,供奉着吉原观音的神社。

      夜色死寂,雪花漠漠,无神回应。

      是啊,从未回应过他的神灵,难道会因为他唯一的亲人即将逝去就看他一眼么?

      妹妹呼吸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紧抱着她,遇到的是出现在神社门口的童磨大人。降临此地的,是鬼。

      我心善,看到了可不能不管。我分点血给你们,你们一起变成鬼吧怎么样?在得到了我珍贵的血之后,你们能否和我一样,成为上弦之月呢……

      “上弦之六!”

      此刻出现在神社门口的,却不再是雪夜之中给予了他们新生的引路人。而是那个,他刚才没有杀死的鬼杀队的小子——

      “时间快到了。”

      同样刻着上弦二字的金色的眼睛,向他居高临下地看来。

      “本来想用换位血战的方法处决你,但那样太慢了,”上弦之三的目光很快从他已血肉模糊的脸上移开,看向门口的少年,声音无比冷漠,“把你的日轮刀拿过来。”

      毫无疑问地,对方神色警惕,没有理他。

      妓夫太郎低声笑起来:“那个女的已经毒发了,已经死了,你还在这表演什么深情呢,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去抱着她的尸体,感受一下她最后一丝体温。”

      再一次,他的喉咙被上级鬼踏碎。

      上弦三目光漠然投下:“她吃了解毒药,已经好了。”这低等的废物,怎么会知道她曾在他生命中降下多少奇迹。

      金瞳阴冷的鬼,宛如耐心即将耗尽的虎。他已对神社门口的少年发出最后通牒:“你听不见我说什么吗?我说,把你的日、轮、刀给我。”

      这两个鬼在内斗。现在其中一个还要杀了另一个。至于原因是什么——

      “你认识素山姐。”

      相似的招式。武道高手的丈夫。还有这两个鬼的对话。短短几秒,炭治郎已经推断出了一切。推断出这个无比荒诞的、人鬼恋的事实。

      素山姐?

      这个亲密的称呼让他无比、无比火大。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和她拉近距离!

      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这样,他会直接用劈铃把那把黑色的日轮刀打碎。反正,他想要的只是能割下妓夫太郎头颅的刀片。

      就在他拳上蓝光再度燃起时,一片烈焰席卷,挥向了在他转身之际站起来的上弦之六,赤红的阳炎将重新飞旋而出的血镰击散。

      什么,这个低等的家伙居然还站得起来?

      没有时间了。

      还剩两分钟。

      她还在等他……

      他的臂穿过力量大不如前但依然暴虐的血光、穿过极度炙热的火之神神乐烈焰,不顾臂上飞溅血迹。

      穿过血光与炎火,他青筋暴起血淋淋的手,直接掐住妓夫太郎的脖子。

      “你,现在立刻把他脖子砍断!”

      红发红眸的鬼杀队少年没有回答他。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屑于回答他。

      对这个险些杀了炼狱先生的,诱骗了素山师姐的,刚愎自用、杀孽累累的鬼,炭治郎根本不想和他有什么交流。但……多亏了这个鬼将上弦之六锁定,他的日轮刀已在对方的脖子内越砍越深。

      宇髄先生,甘露寺姐。善逸,伊之助,还有素山姐,全是被这个上弦之六给……!

      很快,只剩最后一厘米。

      生死边缘,刀锋下的鬼竟彻底癫狂般大笑起来。

      “上弦之三,你很快就会和我一样……不,不是你,是你们!你和她不得善终——”

      最后一厘米的距离也在刀下消逝了。

      层层血花,如万花千蕊的红梅般溅上神社庭园的假山。锋刃落下,终于终于,斩断持续了一百年的荒黯扭曲猩红夜宴幻梦。血流成河,白骨如山,他和她曾坐在那白骨堆成的宝塔上,他苍白的手穿过她雪白的发,他们一同眺望窗外嫣红风景。

      鬼已死,但炭治郎手中烈焰熊熊的刀仍不放下。他汗湿的手,只将刀握得更紧。

      因为尸首分离的上弦六,瘫倒在地的断首尸竟依然举起了臂,血镰重聚。

      *

      他苍青色的头颅在少年刀锋下滚落。

      刚刚好,滚落到伫立在假山之顶的,吉原观音像正下方。

      天衣飘逸,轮王自在坐,她垂首低眉,仿佛悲悯又仿佛漠然地,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暗绿的瞳收缩一瞬。

      为什么,整片游郭都已夷为平地,你还能安然无恙。

      为什么……为什么?

      是我要当鬼。

      是我要把我妹妹变成鬼。

      是我要杀人,是我犯下数不清的罪孽。

      如果有什么报应,为什么不全都发落在我身上?

      为什么你还在那里高高在上地看着我……

      为什么你总是在那里,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的残尸举起满是血污的青灰的臂。

      杀了……杀了灶门炭治郎,起码要杀了灶门炭治郎……但他只剩最后一点力气的一击,被那持剑的少年轻松躲过了。

      没有机会了。

      他失败了。

      他是一个连为妹妹复仇也做不到的废物,一个无用的哥哥。

      余光里,阴狠暴虐的蓝焰已经燃起,因为那句不得善终激怒了那个疯子。

      圆斩,旋回……

      在最后一秒飞旋而去的血镰,只是将那吉原观音像从高高在上神坛中打落。

      猩红的血镰消散之时,高坐莲台俯瞰众生的神也顷刻粉碎。

      从他断颈之下流出的血,汇成一片血海。

      它轻柔的波浪托起他,将他没过,上弦之三的蓝光轰鸣而至的痛感,他已彻底感受不到。万念俱灰,万般绝望,他只想倒下去,回到血的暖意之中……

      直到一双手把他拉了起来。

      血海之中,一人涉过无边赤红海水来到他身边。这荒黯的夜晚,只有她朝他走来。罗生门河岸的夜,游郭的夜,一直一直,只有她朝他走来。他幽绿眼中唯一一人的面容,像一轮雪白新月,俯照着血海中的他。

      “哥哥,你怎么输了?我明明都把血还给你了!”

      “算了,这次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了,谁让你是我哥哥。”

      她走在前面,他被她拉着,他干枯的喉中甚至挤不出一声黯哑声响。

      多想,多想,一直感受她手中的温度。然而他强行控制着自己,将脚步停下。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不该来找我……我没有打败他们,我没有——我没有给你复仇。我——我不配当你的……!”

      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还在想着那群该死的家伙,我可不允许哥哥一直在我面前提起别人。再仗着自己是我的哥哥说这种无聊的话,我就生气了!”夜色下,血海上,白发的少女朝他张开了纤柔的臂,“走这么远来找你,我累了,哥哥你背我出去吧。”

      比起为她复仇,原来小梅更想要的是……

      他沉默着,苍绿的瞳向前方眺望了一眼。看不到边界的血海,大约永远也走不出去。

      犯下万千杀孽的鬼,注定困在他们一手创造的血海中永生永世。

      她知道吗?她知道这是个走不出去的地方吗?

      直到她催促他:“哥哥,你愣着干什么呢?”她淡蓝的眸,像夜色将临时柔和颜色,泛起一点浅浅的泪意。

      她知道……她知道。他的妹妹,没有那么笨。

      他苍白的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一个字。

      “好。”

      他蹲下来,她轻盈的体温,很快贴到他背上。

      尸山上流下的血,吞入腹中的血,罪人的血,血脉相连的血,在这世上,唯独流淌在你我骨中的血。

      血海潮涨,逐渐上升,很快就会将二人淹没。即便如此,行走在海中的兄妹二人也没有惧色。他背着她跋涉在这无边猩红海中,再无旁人,唯有彼此。一如往昔地,她趴在他耳边,向他诉说她的许多俏皮言语……一道粼粼的月光在他们身后漾开,缓缓地、轻柔地,散去。

      *

      “垃圾。”

      猗窝座看着地上逐渐消散的一片血泊,面无表情道。

      他暗金目光从那滩肮脏的血上移开,阴冷地,转向一旁的少年。蓝焰再度在他手中燃起,妓夫太郎死后,这次对准的就是——

      蓝焰升腾,硝烟散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炭治郎、这个自己说过下一次见面就会砸碎他脑袋的家伙,猗窝座只是冷笑一声,没有下杀手。

      因为是最后一分钟了。

      比起杀这家伙,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片火海中,他转身离去。

      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无限列车旁,凝着眼泪看他的她。因为抱着那无聊的前世的记忆,就胆敢不顾一切地上前来和他战斗。

      四十五秒。四十四秒。四十三秒。

      既然猗窝座先生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再说什么“我喜欢你”、“我爱着你”之类的话,你可不要再落荒而逃了。在神社屋檐阴影下,即使他一直赶她走,一直对她恶言相向,她也没有……

      三十一秒。三十秒。二十九秒。

      狛治哥哥,你坐过电车吗?

      这样吧,我给你一枚钥匙,这样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

      可以呀,很华丽,很适合猗窝座先生。

      二十三秒。二十二秒。二十一秒。

      即使他一直说他不是狛治、他厌恶那个人类,他一直在说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一百年前的幽灵,她也依然,依然一步步朝他走来。无论他怎么口是心非地反驳,无论他怎么得寸进尺地试探,她依然要说她爱他。

      为什么你要爱上一个鬼呢。

      这个自高自大、自诩强悍的鬼,他连一句简单的承诺也做不到。

      十秒,九秒,八秒,七秒。十,九,八,七,六,五……

      他无法信守他的承诺,是她再一次给了他机会,让他掌中重新蔓延她的体温。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再一次像纯洁柔情新雪花一样降落在他的世界。她疲惫虚弱,但依然要想办法去挽回——他无聊的自尊心。为什么你要这么傻……

      现在开始,他一定会……他一定会遵守他的诺言,他会保护她,他会守护她,从现在开始的一百年、一千年,永远,他会一直保护她,就像庭园门口的,狛犬一样。

      最后一秒。

      谢谢你,猗窝座先生,你又帮了我。你又保护了我。

      等他见到她,等他回到她身边,等他带她离开这一片废墟,他会为她擦去脸上所有尘灰,他会将她带回他们二人的家,他会把她的伤口仔细包扎一遍,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他会……

      回忆的最后一秒钟。

      现世的,第一秒钟。

      大片青紫沿着她雪白的颈蔓延至她颊边,肩、臂、腹、腿,鲜血重新洇出。就连衣襟上也全部是血。因为半倚在废墟中的那个人,源源不断的血正从她唇中滑落。她的身下,已经聚起一小片血的湖泊。

      他泛起的一点笑容彻底僵硬在脸上。

      他甚至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天昏地暗,整个世界在他眼前颠倒过来。红色,灰色,黑色,所有的一切都变成融化的颜色,他如虎如豹寒光锐利的眼,看不清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唯有一百年来他引以为傲的罗针,杀戮的罗针,雪花的罗针,它如常地、精准地,捕捉着,向他传达着她生命流逝的分分秒秒。

      终于,他明白过来,眼前的一切一切。

      她骗了他!

      那个药没有任何解毒的作用,鬼的毒依然残留在她体内——

      她骗了他。

      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她骗了他。

      她欺骗他,隐瞒他,但他心中居然没有一丝怨恨,一丝责怪。

      因为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他不知道胸腔里那颗发出剧痛的东西是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腿已经垫在她纤薄背下,光是碰到她的颊,他颤抖的手上便染满鲜血。鬼维持这个跪倒在地的姿势,环搂着她,整个人俯下身去,金瞳颤动,语无伦次:“恋雪,你为什么骗我?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我不怪你,只要你看一下我,你理理我……不、不,我求你,我求你,再坚持一下,再看看我,不要这样,不要……我不能没有——”

      他知道她还有呼吸,他知道她还有意识,他的血鬼术、他的罗针,罗针这么告诉他!

      或许,也并不需要罗针。

      他暗金色的眼睛,视线重聚,看清了红色的血在她身上流淌,灰色的尘埃覆在她颊边,而她黑色的发丝,覆在她瘦弱的胸膛前,微微起伏。

      她浑身都是血的鲜红,唯有她的唇因为失血过多,是苍白颜色。

      她的唇微微张合着,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他没能等到她回应他只言片语,回应他的只是他手上渐冷温度,他的手开始失温。准确地说,是她的身体开始失温。

      即使他立刻脱下衣服包扎在她心脏处的伤口,也有越来越多的血源源不断洇出。

      鲜红血丝顺着她额头上的伤口继续蜿蜒,将她半边脸颊染透。

      世界最初的脸,忘川河水中倒映的脸,夏娃的脸,月神的脸,缘侧树影里的脸,阳光下翻飞被单间的脸,花火明明暗暗照着的脸。他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血色。

      血。血。血。到处都是血。

      终于,他想起……他的血。

      给她喝他的血!

      他托着她的后脑,立刻从掌心凝出一捧嫣红的,鬼的血液。

      只要喝下鬼的血就好了,只要变成鬼,她立刻就会痊愈。不止痊愈,她将,她还会,她永远不再受任何伤害!她会和他一样,她会共享他永无止境的生命。他会永远永远把她藏在最安全的黑夜里,藏在他的领地、他的堡垒,他永远,不会让她离开他的罗针能感应到的范围……

      猗窝座的脸上,渐渐挂上一丝笑容,不知是宽慰着怀中人,抑或已至摇摇欲坠的癫狂的边缘。只听他道:“恋雪、恋雪,你会没事的,不用怕,我会把我的血分给你,只要你喝了就没事了。”

      他像一个痴狂的孩童,终于领悟了能解决世上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在他怀中,她瘦薄胸膛起伏,很艰苦地,终于挤出一个字来:“……不。”

      不什么?

      半晌,他反应过来了。原来她在说,她不想喝他的血,她不想变成鬼。

      她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继续道:“忍小姐她们很快就会到……”

      上弦之三的心,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回了知觉。他听见它一声复一声,狂怒地跳动起来。他整个人如同沉浮在怒海之中,烈焰焚烧,沸腾滚烫——

      “你骗了我一次不够,还想骗我第二次吗!”

      武道鬼托着她后脑的掌,已经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他方控制着它,依然维持轻柔力度。

      “鬼杀队?我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如果那些废物能保护你,为什么你会——”

      但转念间,他想起,没能保护她的不是其他人,就是他自己。

      迁怒再多的人,杀再多的人,也于事无补。

      “我求你……恋雪,我求你喝我的血……”他刚才还阴沉暴虐的声音,骤然放得极低。

      他像一个疯子,或者说,他此刻已经是一个疯子。怒火焚烧的表情顷刻从他脸上褪去,依依柔情再度浮现在他俊美皮囊上。像一头凶狮模仿着人的表情,万分的诡异。他语气轻柔,他的掌,却是强硬地将她的唇掰开。

      她纤眉紧皱,苍白的脸偏向一边,但因为极度的疲惫与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抵抗他。

      他如愿看见第一滴血滴下。

      嫣红诡艳的血源源倾入她唇中,滑入她喉咙,像一条赤练红蛇,阴冷痴缠地向她的血液深处钻去。

      他金瞳垂下,温柔轻拍着她的背,让她能更顺利地咽下他的血液。恶鬼的声音之轻,仿佛是摇篮曲的语调:“很快就没事了,真的,很快,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家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很快,恋雪……”

      武道鬼、上弦三,他如果想给一个人类喂下他的血,是多么轻而易举。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早就应该把她变成鬼。

      不然也不会到今日的地步——

      他轻轻地,柔情地,小心地将溢出来的几丝嫣红鬼血重新送入她唇中。直至最后一丝血液也被她咽下,他像一个信徒跪在神的殿堂中、一寸寸将莲台上天女像擦拭,深蓝的指腹,细意地擦去了她脸上尘灰。

      没关系,没关系,你怪我也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他将她扶起来,紧紧搂抱在自己怀中。很快,你就会脱离凡人的苦海,你会永远健康,永远年轻,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会用无尽的时间去求得你的宽恕……

      他攀满罪人刺青的脸贴着她苍白的脸,喃喃着:“恋雪,恋雪,恋雪……等你好起来,我们……”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鬼深粉色的眉渐渐皱起。

      为什么还没有反应?

      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猗窝座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他的臂膀是不可摧折的钢铁,他的怀抱是牢不可破的山盟,但随着他浑身泛起战栗,他坚固无匹怀抱顷刻崩塌——就在她要摔倒在地的前一秒,他纵是惊惶无比,也匆匆用双臂垫住了她。

      鬼立刻俯身而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般贴到她颈边,匍匐到她颈边,想去听她的脉搏、她的生机。他的金瞳震颤,骤然缩小又放大。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听见她的脉搏重新跳动起来!

      不、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上弦三,他是上弦之月,他的鬼血比那些低等的鬼都要浓郁,应该、应该,应该会立刻开始转变才对,明明一百年间接受他邀请的人类都是那样!

      为什么恋雪完全没有反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然而百般追问之下,他金眸的余光,已经能看见……她的瞳孔逐渐涣散,黯淡。

      他浑身僵硬,如坠地狱。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万里死寂。围绕在他和她身旁的死寂,像世界末日的轰鸣般捶打着他的头脑。

      鬼王的血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无上的恩典。至高的恩赐。他用了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也救不回她。

      他已经带了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是……我是狛治。我就是狛治!我就是他,我——”

      就连这个,最后一刻他想出来呼唤她的办法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近在眼前,就在他怀中,但无论是哪个方位,罗针都无法探测到她的生息。

      生老病死,陈陈相因。

      那蠕蠕众生的苦海,他作为比他们更高一等的存在,早已脱离。鬼暗金的瞳投向凡尘之中时,只有万般不屑。

      然而这一刻,人间的苦海波翻浪滚,滔天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无用的狛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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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免费文,周更。新文连载有点忙,暂时改成每周末更】 以下是预收,点点收藏可以助力开文唷谢谢大家。 《江户怪谈RPG但外挂是上弦三》另一个狛恋文。 《年下地雷男恋人是上弦六》妓夫太郎×原创女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