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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摧金折玉 ...

  •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楚辞·九歌·国殇》

      启明星的铁灰色还凝在潼关隘口的残垣上,吕成巽是被怀里人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惊醒的。那不是冷——是更深处的东西在溃烂、在翻腾,顺着血脉爬上来,缠得人四肢百骸都跟着发僵。
      赵政压在他肩头的重量沉得骇人,每一次吸气都拖着破风箱似的嘶鸣,呼气时喉咙里滚着浑浊的呜咽,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命。
      “赵政?”吕成巽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触到他额头的刹那,心直直往下坠——那温度烫得邪门,仿佛皮囊底下烧着一炉融化的铁,要把人的精魂都蒸干了。
      赵政费力地掀开眼皮,昔日淬火般的眸子此刻蒙着层灰翳,目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好半天才勉强拢到吕成巽脸上。他想扯出个惯常的、安抚似的笑,可嘴角刚一动,干裂的唇肉便崩开细小的血口子,最后只拧出个支离破碎的弧度。
      “…无妨。”两个字从他喉咙深处碾出来,砂纸磨过糙石似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他舔了舔唇上渗出的血珠,喉结艰难地滚动,又挤出个气音:“…水。”
      吕成巽立刻解下腰间水囊——那是他贴身藏着、特意留下的最后一口清水。他托稳赵政后颈,小心地将囊口凑近。清水滑入,赵政喉结滚动了一下,紧接着猛地侧头,一阵更凶、更钝的呛咳从他胸腔深处炸开,整个人虾米似的蜷缩起来,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这回咳出的不再是带铁锈味的血沫,而是黏稠的、泛着黄绿脓光的秽物,溅在吕成巽月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迹,像开败了的花。
      这景象,正正撞进带着军医匆匆赶来的参谋长陈启明眼里。
      陈启明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地,脸色霎时褪得比地上的晨霜还要瘆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用撞的掀开吕成巽还在轻拍赵政背的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让开!”
      他不由分说扯开赵政胸前浸透血汗的里衣——左肩下那道狰狞伤口暴露出来。昨夜吕成巽用干净布料草草包扎的地方,此刻皮肉已肿得发亮,像发酵过头的面团,边缘泛出不祥的青黑,那黑色还在往周围的好肉里爬。创口中心甚至微微凹陷,颜色深近墨黑,一股甜腻中带着腐坏的腥臭在清冷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钻,钻进每个人的鼻腔,也钻进心里。
      “坏疽!”陈启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两枚生锈的钉,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吕成巽脸上。那目光里翻涌着战友垂危的焦灼、对局势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却在此刻压不住的、赤裸裸的迁怒——仿佛所有的绝望都得找个实在的物件拴上去,才能勉强撑住不垮。
      “都是因为昨夜…若非你们…若非你…!”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比骂出来更剐人,更刺骨。
      “陈参谋长!”赵政不知从哪榨出最后一点力气,低喝截断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一声耗干了他刚聚起的精神,随即引来更撕心裂肺的呛咳。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剔了骨,彻底软倒下去,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吕成巽冰凉的颈侧,那温度烫得吕成巽皮肤一阵刺痛。
      吕成巽的脸在那一刹褪尽了血色,比地上的霜还白,白得透明。他伸臂箍住赵政滚烫下滑的身体,自己的指尖却凉得没了活气,像握着一把冰。
      他记得清楚——昨夜昏暗坑道里,最后一点金疮药给了一个腹破肠流、哭喊娘亲的年轻士兵。他只能撕了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里衬,草草裹住赵政皮肉翻卷的伤。
      他也记得清楚——赵政是为护他和戏班众人退进坑道,在击毙那个从尸堆里突然爬起的鬼子伤兵时,被对方垂死反扑的刺刀,狠狠划开了原本就没长拢的旧创。刀锋带起的血珠溅进赵政的眼睛里,他眨都没眨。
      那柄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沾着血污和泥土,恐怕…早就沤了脏东西,沤了这片土地上无数的恨与亡魂。
      四周死寂,只剩赵政拉风箱似的喘息,扯着每个人的神经,一紧,一松,仿佛下一口就会彻底断掉。陈启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吕成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老军医蹲在一旁,悲戚地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无力。更夫老李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什么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那名年轻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冲上垛口,脸上混着硝烟黑灰和绝望的泪,声音抖得不成调,像一根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
      “参谋长!陈参谋长!通…通往后方的最后一条小路…被鬼子炮火彻底封死了!师部派来送药的骡马队…半道遇伏,全…全没了…药…药都…”
      少年兵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肩膀一耸一耸,像只被遗弃的幼兽。这消息像块巨大的寒冰,砸进每个人早已凉透的心湖,冻僵了最后一点活气,连水面泛起的涟漪都是冷的。
      陈启明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垛墙,震下簌簌的灰土。这个向来以铁血坚毅著称的汉子,眼里第一次洇出大片大片的茫然和空。他猛地又看向吕成巽,目光复杂得像团理不清的乱麻,恨、怒、悲、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绞在一起。
      而吕成巽,却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死寂里,异常平静地,将意识模糊的赵政缓缓放平,让他枕着自己那个装戏本和少许私物的、略软的行囊——那是他仅剩的一点私己了。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仔细整理自己早已血迹斑斑、尘土满布、甚至被火星燎出破洞的月白长衫。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捋顺撕破的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赴死,是登台。纵然衣衫褴褛,满身尘垢,那挺直的脊梁和整理衣冠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摧不折、打不垮的风骨,像废墟里长出来的一杆修竹。
      “还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很轻,像片羽毛落地,却清晰而坚定地扎进每个人耳中,刺破了这片厚重如铁的绝望。
      在陈启明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吕成巽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枚如今已完整合一的玄鸟玉佩。
      玉佩在渐亮的晨曦里泛着温润内敛的光,那光不刺眼,却仿佛能沁到人心里去。上面的玄鸟纹路古朴繁复,线条流畅如生,此刻仿佛吸饱了天地精气、人间冷暖,下一刻就要挣脱玉身,振翅破空而去。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承载了太多记忆、情感与重量的玉佩,塞进赵政那只因高热而干燥滚烫、却依旧骨节分明的大手手心,然后将他无力的手指一根根、轻轻合拢,让玉佩被牢牢焐在掌心,贴着他的生命线。
      “小野的医疗队,有盘尼西林,也有抗毒血清。”
      吕成巽抬头,目光平静地掠过陈启明震动的脸庞和老军医悲悯的眼神,最终望向敌军阵营的方向,望向那片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山峦:
      “他想要的不只我。还有我娘留下的,关于先秦兵符铸造技术的全部考古笔记和研究成果。用这些去换血清,他…会答应的。”
      他太清楚——那些发黄的纸页、详尽的绘图、推断与猜想,对痴迷于中国古代军械文明、并企图从中寻隙破局或攫取灵感的日本军方而言,有着何等致命的诱惑。那是他母亲半生心血,也是他曾誓死守护的遗物,如今,成了最后的筹码。
      陈启明脸色骤变,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吕成巽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低吼声从喉咙深处迸出来,带着血丝:
      “你疯了!吕成巽!醒醒!那是小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特务头子!你这是在往鬼门关里跳!自投罗网!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少种法子折磨你,撬开你的嘴,让你求死都不能?!”
      “他活着,”吕成巽的目光越过了陈启明激动扭曲的脸,投向远天那抹越来越亮、却依旧刺不破厚重阴云的鱼肚白,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沉得砸地有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比我活着,要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话千钧的分量,也仿佛是无常命运在催促他快些做出决断,赵政的身体在此刻再度剧烈地抽搐起来——角弓反张的姿势将他的脊背弯成一个骇人的弧度,喉咙里挤出被扼住般的、破碎的呜咽,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面色由骇人的青灰急速转向窒息的紫绀。
      冷汗沿着他高耸的眉棱滚下,冲开脸上未拭的硝烟与尘灰,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像冷铁上结的一层薄霜。那道曾叫千军辟易的剑眉此刻狠狠拧成死结,眉心刻出一道深若刀劈的川字,干裂的唇纹渗着血丝,却仍紧抿成一条锋锐的线,仿佛连痛苦都不配叫他低头。
      吕成巽俯身,最后一次用目光描摹那张被剧痛扭曲、却依旧英俊得近乎残酷的脸——描摹他凹陷的眼窝下浮起的青影,像两弯被炮火啃噬的残月;描摹他颧骨上被寒风割出的猩红擦痕,犹带沙场铁锈味;描摹他汗湿的鬓角,几缕硬挺的发丝黏在那里,像折断的鹰羽。
      这一眼太重,他只得把呼吸也屏住,好让对方的眉峰、唇角、每一道渗血的裂纹,都生生烙进魂骨,带去黄泉亦不忘。
      然后他猛地抽回被陈启明抓住的手臂,那力道决绝得没有半分犹豫。他转身,一步,一步,踏向下垛口的、布满碎石弹坑和凝固血迹的阶梯。脚步声在死寂的晨光里,清晰得惊心。
      “站住!吕成巽!你给我回来!”陈启明还想扑上去拦,整个人都要扑出去,却被一直沉默如石像的更夫老李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肩,那力道如山,竟让他一时挣不动。
      “让他去吧,参谋长。”老李的声音苍老沙哑,像被岁月和烽火磨糙了的砂石,带着看透世事的悲凉和一种深沉的、近乎慈悲的无力。他望着吕成巽渐行渐远、在弥漫的硝烟与渐亮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顶天立地的背影,眼里满是痛惜、理解,浑浊的眼底深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敬。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有些债,得他自个儿去讨。有些仗,不在炮火连天处,而在人心叵测间。”
      吕成巽的背影,在破碎的隘口晨曦中,坚定地移动着,不曾回头。
      他走过弹坑焦土、断刃残旗的阵地,踏过同袍与敌人冰冷僵硬、相互枕藉的遗体,那身月白长衫即使破碎不堪、污迹斑斑,依旧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屈服、在无边废墟与死亡中傲然挺立的旗帜。
      在他身影最终消失的方向,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暖意的金色阳光,终于顽强地刺破了厚重阴沉的云层,如同天罚之剑般煌煌落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浸透鲜血与悲怆的土地。
      光也落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
      那里静静躺着半块烤红薯,是昨夜生死间隙、炮火暂歇时,他们互相推让、最终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的最后一点人间温暖,如今已在寒夜里冻得硬如铁石。旁边,还躺着一枚边缘已磨损得光滑的铜钱镖,在初升日光毫无偏私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弱却执拗到极致的光芒,仿佛不肯熄灭的星火。
      昏迷中的赵政,仿佛在无尽黑暗与剧痛撕裂的深渊里,冥冥中感应到了那份刻骨铭心、重于生命的离别。
      他紧握着玄鸟玉佩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一滴滚烫的、混着血丝与最后清醒意志的泪,无声地从他紧闭颤抖的眼角滑落,划过脏污的脸颊,精准地砸在吕成巽片刻前还坐着、尚存一丝微弱体温与气息的位置,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心碎的痕迹,很快又被冻土吸干。
      老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弯下腰,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拾起那枚冰冷的铜钱镖,握在掌心良久,然后用粗糙得像树皮般的指腹,极小心、极珍惜地,一遍遍擦去上面沾染的尘土、血污,还有……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指纹。
      他知道,这不止是一件防身的暗器,更是一个无声的、重于泰山的承诺——一个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魑魅魍魉,都一定要拼死活着回来的承诺。这承诺,此刻压在他掌心,滚烫。
      待到吕成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隘口残破工事与弥漫晨雾之后,陈启明猛地一拳砸在冰冷坚硬的垛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粗粝的砖石瞬间擦破他皮开肉绽的指关节,鲜血混着墙灰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绝望与无力像带着倒刺的毒藤,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老李默默地将那枚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焕发新光的铜钱镖,递到陈启明颤抖的手边。他的声音低沉如远处酝酿的闷雷,一字一字砸在人心上:“参谋长,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云岫用命去换时间,去换那一线生机,咱们……浪费不起。”
      陈启明浑身一震,像是被这话语狠狠抽了一鞭。他深吸一口凛冽刺骨、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强迫那几乎要裂开的胸膛冷静下来。他接过那枚还残留着吕成巽体温和老李掌心厚茧余温的铜钱镖,紧紧、紧紧地攥在手心,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皮肉,那清晰的痛楚让他混沌的脑子陡然清醒。
      “传令兵!”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铁血,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过的颤抖,“立刻组织所有还能动弹的弟兄,加固第二道防线!把所有能挖出来的炸药、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给我埋进隘口最窄的那段路!工兵连,现在就去探那条废弃的战国坑道,看能不能打通到侧翼山地!要快!”
      一连串的命令嘶吼着发出,残存的守军如同被重新上紧发条的残破机器,再次嘎吱作响却顽强地运转起来。
      陈启明蹲下身,屏息查看赵政的情况。赵政的呼吸依旧急促艰难,每一次进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牙关紧咬,身体仍在不自觉地细微抽搐,但那只握着玉佩的手,却异常稳定,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玉佩是他与这人间、与某人最后的、唯一的系连。陈启明转向须发皆白的老军医,声音沉得能滴出水:
      “想办法,用尽一切办法,吊住他这口气!需要热水?干净布?还是什么稀罕东西?你说,我去弄!我去抢!”
      老军医看着赵政肩头那可怖的、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恶化蔓延的伤口,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涌上深重的悲悯。他摇了摇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从自己那个油光发亮、边角磨损的破旧药箱最底层,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和粗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蜷缩、其貌不扬的草药。
      “这是…老家祖辈传下来的土方子,退热解毒,有些效用。”老军医的声音沙哑,“但对付这破伤风引动的坏疽…老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望向吕成巽身影消失的那个、此刻已被旭日金光勾勒出轮廓的隘口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完了最后一句,“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
      他咽下了后面的话,只是那眼神里,盛满了无尽的苍凉,与一丝渺茫的、向死而生的期盼。
      与此同时,吕成巽独自行走在焦土之上。
      他刻意绕开了仍有零星枪声的主战场,择了一条更为隐蔽、也更崎岖的路径。脚下是烧黑的土、碎裂的弹片,偶尔会踩到尚未冷透的硬块——分不清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晨光彻底铺开,亮晃晃地照见他满身血污尘灰,衣袍褴褛,可他步履平稳,眼神里那片清明未曾动摇半分,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而是去赴一场宿命里早就写定了的约。
      他手无寸铁。唯一的凭恃,是一颗已经烧到尽头的、决绝的心。
      他太清楚小野想要什么——不止他的命,更是他母亲用半生光阴、最终用性命护下来的那些秘辛:先秦弩机的连动括机草图,兵符铸造的合金比例与暗记规律,那些本该随战火与时光湮灭的古拙智慧。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嘱托,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其落入敌手。
      如今,便是这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约莫一个时辰,日军前哨阵地的铁丝网与沙包工事出现在视野里。两名哨兵几乎同时发现了他,枪栓拉得哗啦作响,凶狠的日语喝令破空而来。
      吕成巽停下脚步,缓缓举起双手。晨光落在他纤细却稳定的手腕上。他用清晰而标准的东京腔回道:
      “我,吕成巽,易风社云岫,要见小野理事。告诉他——我带来了秦弩连机括与兵符铸造法的全部秘密。”
      流利的日语与过分镇定的姿态让哨兵怔了一瞬。
      很快,一名曹长模样的军士快步走近,目光如钩,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尤其在那一身残破却难掩风骨的戏袍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惊疑与贪婪交织的暗光。他摆了摆手,士兵立刻上前反剪吕成巽双臂,力道粗鲁。
      吕成巽任由他们推搡,沉默地行走。目光掠过沿途的炮兵阵地、临时指挥所的帆布棚、天线林立的通讯点,像无声的刻刀,将方位与布局刻进心底。他被押进一处征用的农家院落,天线从瓦檐斜刺而出,电线如蛛网。
      在院中等了不到一刻钟,那扇糊着绵白纸的格扇门被无声拉开。小野一身熨帖军装,脸上挂着那种混合了学者式考究与刽子手冰冷的笑意,踱步而出。他的目光像湿冷的蛇,缓缓缠上吕成巽的脖颈。
      “云岫先生,真是意外之喜。”小野的中文依旧带着刻意打磨过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涂了油,“我以为,你会陪着赵参谋,在潼关殉国呢。”
      吕成巽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单刀直入:“小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母亲留下的考古笔记与研究成果,我知道在哪里。用它们,换足量的盘尼西林与破伤风抗毒血清,再加一条安全通道——送潼关一名重伤员出去。”
      小野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染上猫戏鼠的玩味:“哦?云岫先生以为,此刻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既落我手,自有千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你可以试试。”吕成巽竟也笑了,那笑意清浅,浮在苍白的唇边,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决绝,“看看是我的骨头硬,还是你们心心念念的、那些足以改写部分战国军械史定论的秘密……消失得更快。我既敢来,便没打算让它们再见天日——除非我亲眼见到血清送出去。”
      他的眼神太静,静得像古井,投石下去也听不见回响。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云岫”的孤高,在此刻淬成了宁为玉碎的锋刃。小野伪饰的从容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太清楚那些资料的价值,远非几条人命可比,那是能撬动学界、甚至影响帝国军工研究的钥匙。
      他沉吟着,指尖在军裤侧缝轻轻敲打,终于挥了挥手。士兵上前解开绳索。
      “我需要先见到诚意,云岫先生。”小野缓声道,“至少,告诉我资料大致方位。”
      “血清与药品,以及书面安全通道承诺,必须先到位。”吕成巽寸步不让,“见到东西,我亲自带路。否则——”他目光扫过院角那口幽深的石井,“我不介意让那些秘密永沉井底,与这院中的亡魂作伴。”
      空气骤然绷紧。小野盯着他,似在掂量这话的真伪与代价。吕成巽坦然回视,将所有的惊悸、眷恋、恐惧都死死压在眸底最深处,只余一片冰冷的、可供燃烧的荒原。
      恰在此时,一名通讯兵疾步近前,俯身在小野耳边低语数句。
      小野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动,再看向吕成巽时,眼底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警惕,审视,甚至一丝极淡的忌惮。他刚得知,潼关守军并未因主官重伤而溃乱,反在陈启明指挥下构筑起新防线,抵抗异常顽强。而吕成巽孤身涉险的举动,似乎也绝非简单的投降或交换。
      “好。”小野终于开口,打破僵持,“我可以先给你一份血清,并开放一条两小时的安全通道。但你必须立刻带我们去取资料。若中途有变……”未尽之言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可以。”吕成巽应得干脆,“但我需亲自验看血清真伪,并目送它离开交火区。”
      一场以绝密与性命为注的险局,在这硝烟未散的农家院里无声落定。吕成巽袖中的手轻轻握紧,指尖触到空荡荡的袖袋内衬——那里本该有一枚铜钱镖。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那是他与潼关、与那个滚烫却正在流逝的生命之间,最后一缕看不见的系绊。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深渊,还在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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