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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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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昏暗的巷道像迷宫,裴燃拉着沈聿白闷头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因为身后王成亮的怒吼,又或者……是因为掌心传来的、另一只手的温度和脉搏。
他们拐了好几个弯,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和手电筒光彻底消失,才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下。这里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勉强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裴燃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汗珠,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渍,狼狈不堪。沈聿白也微微喘息,但比裴燃好些,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起伏,目光却一直落在裴燃身上。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好一会儿,裴燃才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刚想开口说“应该甩掉了”,就感觉自己的手还被紧紧握着。
他一愣,低头看去。
昏暗的光线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因为刚才的打斗和奔跑,沾满了灰尘,还有些细小的擦伤。而沈聿白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裴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手,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破纸箱。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慌乱地别开脸,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窘迫:“操……跑、跑迷糊了。”
沈聿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才缓缓收回。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燃。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糅合在一起,落在他脸上,让他一向平静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目光像有实质,在裴燃沾着血迹和灰尘的侧脸、凌乱的头发、以及那通红的耳廓上缓缓流连。
裴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得更快了。他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回瞪过去:“干嘛?没见过人打架挂彩啊?”
沈聿白依旧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裴燃嘴角的破口和颧骨上的淤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裴燃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弄得更加紧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你干嘛?”
沈聿白这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跑过步后的微喘,却异常平稳:“手。”
“啊?”裴燃没反应过来。
裴燃脑子“嗡”的一声,脸更红了。他这才明白沈聿白说的是刚才跑的时候一直牵着没放。他居然……一直没意识到?还牵了那么久?!
“谁、谁牵你了!那是情况紧急!”裴燃的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羞恼,“我那是拉你跑路!不然你等着被“光头强”抓啊?!”
沈聿白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嗯。谢谢你拉我。”
他这么坦然地道谢,反而让裴燃准备好的后续怼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憋得脸通红,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沈聿白。可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掌心被沈聿白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一路烧到心里。
这感觉……太奇怪了。又别扭,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心慌意乱,却又并不讨厌。
沈聿白没再逗他,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他脸上的伤。“疼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还行。”裴燃闷声回答,不想显得自己太脆弱。但其实嘴角一动就疼得抽气。
“得处理一下。”沈聿白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碰碰他颧骨的淤青。
裴燃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缩,躲开了。“不用!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沈聿白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会感染。附近有诊所,我知道路。”
“我说不用!”裴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沈聿白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一针见血,“用自来水冲一下?还是让它自己好?”
裴燃被他问住了。他以前受伤,大多都是这么糊弄过去的。
“跟我去诊所。”沈聿白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命令的意味,虽然很淡,却不容置疑。他转身,朝着巷子口有光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裴燃,“或者,你想让我背你去?”
“滚蛋。”裴燃立刻炸毛,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烧了上来。他瞪了沈聿白一眼,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心里一边骂沈聿白多管闲事,一边又因为那句“背你去”而心跳失序。
沈聿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放慢了脚步,等裴燃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重新变得空旷的街道上,只不过这次,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诊所是家私人小诊所,这个点还亮着灯。坐诊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医生,看到裴燃脸上的伤,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显然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他熟练地给裴燃清洗伤口、消毒、上药,动作麻利,嘴里还念叨着:“小伙子,火气不要这么大,打架能解决问题吗……”
裴燃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沈聿白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医生处理伤口,眉头始终微微蹙着。
处理好脸上的伤,老医生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好在只是些淤青和擦伤,没什么大碍。开了点外用药和消炎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他们走了。
从诊所出来,夜风一吹,裴燃脸上的药水带来丝丝凉意,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两人并肩走在回筒子楼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或别扭,反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胶着。
沈聿白手里提着装药的塑料袋,步履平稳。裴燃双手插兜,踢着脚下的小石子,目光飘忽,不敢看沈聿白。
快到筒子楼时,沈聿白才开口,打破了沉默:“药按时擦,伤口别碰水。”
“……知道了,啰嗦。”裴燃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力道。
“这几天饮食清淡点,别吃辛辣刺激的。”
“嗯。”
“晚上睡觉注意点,别压到伤口。”
“……”
裴燃忽然停下脚步。沈聿白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昏暗的路灯下,裴燃脸上贴着白色的纱布,嘴角涂着药水,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他抬起头,看着沈聿白。沈聿白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却格外清晰明亮,正安静地回望着他。
一股冲动,毫无预兆地冲上裴燃的头顶。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并肩“逃亡”,或许是因为沈聿白执意拉他去诊所时不容拒绝的坚持,或许是因为此刻这过于安静又暧昧的气氛,又或许……是因为更早之前,那些点点滴滴、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他不敢也不愿去细想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别扭,视线却紧紧锁着沈聿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喂,沈聿白。”
“嗯?”
“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问完这句话,裴燃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紧紧盯着沈聿白,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以为沈聿白会惊讶,会愣住,甚至会……笑他?
然而,沈聿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裴燃那点可怜的勇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就在裴燃脸上的热度快要烧起来,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后悔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问出这种蠢话的时候——
沈聿白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问:
“什么?”
“……”裴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又羞又恼,声音都拔高了,带着气急败坏:“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就想跑,逃离这个让他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现场。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裴燃身体一僵,没敢回头。
沈聿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刚才清晰,也更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得逞般的、狡猾的温柔:
“不是要跟我谈恋爱吗?我听到了。”
裴燃猛地转身,瞪大眼睛看着沈聿白。路灯的光落在沈聿白脸上,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细碎的光,那笑意清晰可见,不再是平时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实的、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坏?
“你耍我?!”裴燃又惊又怒,脸上红得快要滴血。
沈聿白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没让他挣脱。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裴燃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没有耍你。”沈聿白摇头,声音低沉而认真,“只是没想到,你会先说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裴燃因为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给出了他等待了快一个月的答案:
“要。”
“裴燃,我要跟你谈恋爱。”
话音落下,世界仿佛都安静了。远处车辆的鸣笛,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裴燃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沈聿白那句清晰无比的“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沈聿白,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笑意和温柔,看着他微微俯身,越来越近的……
裴燃猛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剧烈颤抖。
然而,预期的触碰并没有落在唇上。沈聿白只是很轻、很克制地,用额头抵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吓到了?”沈聿白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笑意。
裴燃睁开眼,对上沈聿白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眸。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沈聿白,后退一步,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结结巴巴地:“谁、谁吓到了!你……你离我远点!”
沈聿白顺从地后退了半步,没再逼近,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好。”他应道,把手里的药袋递过去,“药拿好。记得擦。”
裴燃一把夺过药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不敢再看沈聿白,丢下一句“走了!”,便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也似的冲进了筒子楼黑洞洞的楼道里,连头都没回。
沈聿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慌乱逃跑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直到那“咚咚咚”的、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相触时微热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裴燃手腕的触感。然后,他无声地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不再是平时的清浅,而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得偿所愿的明亮与满足。
一个月的“追人”,终于,在今天这个混乱又意外的夜晚,有了结果。
虽然过程有点……嗯,出乎意料。
但他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样别扭又直接的裴燃,可爱得要命。
沈聿白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上某扇窗户的灯亮起,他才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影子似乎都带着愉悦的弧度。
而此刻,一口气冲回家、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的裴燃,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他抬手,碰了碰被沈聿白额头抵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他……他刚才,真的跟沈聿白……确认关系了?
这个认知像烟花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如鼓。羞耻、慌乱、不敢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冲到厨房边,倒了杯凉水,一抬头猛灌下去,,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玻璃反光里那个脸上贴着纱布、嘴角涂着药水、眼神慌乱、耳朵通红的自己,又想起沈聿白那双含笑的眼睛……
“操……”他低骂一声,捂住脸,挫败地蹲了下去。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视频通话的请求铃声。
清脆的、持续的铃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格外突兀。
裴燃身体一僵,慢慢放下手,看向床上亮起的屏幕。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
沈聿白。
裴燃盯着那三个字,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接,还是不接?
他挣扎着,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慢慢挪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亮起,沈聿白干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似乎是在自己房间,背景是整洁的书架。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气,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