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喘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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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办公室内。
阳光不遗余力的照进透亮的窗户首先照在了在窗台上的绿萝。
那绿萝被养的嚣张，几处枝桠没来得及垂落到地上，就已经攀附上了一旁的柜子，挣扎着冒向窗口。几乎要突破窗缝，伸向更远的地方。
周晚晴僵直的躺在办公室的床上，再宽大额衣服盖不住羸弱的躯体。一个医生微微俯身站着他身边，听诊器的冰凉扫过周晚晴的胸口，周晚晴却没怎么在意，只是微微睁大眼睛，侧着脑袋看着那盆绿萝出神。
“心律还是偏快”医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专业，听不出一丝情绪。
周晚晴回神，琥珀色的杏仁眼垂了垂，侧眼看着那名医生看心电仪器吐出的纸，约莫三十岁的人了，手却过分的好看，骨节分明，操作仪器的手带着冷酷的精准。这双手也曾在他十二岁时，用同样冰冷的听诊器贴在他的胸膛上，说：
“这个孩子，心脏像瓷器一样。”
就这么给周晚晴未来的人生画上了宣判符。
许久没等来医生说话，周晚晴有些小慌张。
周晚晴：“傅医生..我怎么样？”
“比以前情况还要差一点”傅隼回答道，镜片下的反光让周晚晴看不到神色，所以他缩回视线撑着坐了起来。
“我有点紧张，才会这样”周晚晴轻声解释。
这不算开脱。从家到他的大学所在城市，清水市不过三小时的车程，他的手指一直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掌心里满是薄汗。
在决定出走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好像就没有放下来过。
傅隼摘了眼镜，略叹口气“晚晴”
周晚晴乖乖抬头，脸在暖阳照射下终于不显得太苍白，瞳色更加透明，像一方小水潭，宁静。
唯一没变的是他永远不怎么红的唇色。
傅隼嘴里的责备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你当然该紧张。”
他语气里有了一点松动，“瞒着你哥离家出走，他知道了会疯的。”
“所以你不会告诉他，对吗？”周晚晴眨巴了几下眼睛，伸手揪住了傅隼的衣服下摆，露出细得惊人的手腕，一只手就能扣住的粗细甚至还要多出来不少。“你答应过的。”
决定独自去复学时他就联系了前不久刚被调到清水市工作的傅隼，傅隼一直是他的主治医师，也是他哥哥应彻的朋友。聊天记录里的傅隼虽然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周晚晴的请求。
于是周晚晴趁着应彻去外地出差，偷跑了出来。
傅隼只看了周晚晴一眼 没说话，转身去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周晚晴盯着他的背影，像在检查他的共犯有没有背叛的心。
“我答应的是在你健康允许的前提下，协助你完成复学手续，并定期检查。而且你已经长大了，我认为你确实应该尝试。”傅隼关掉水龙头，用纸巾仔细擦干手指“但是。如果你出一丁点事，我都会告诉应彻的。”
“况且，你也瞒不了他太久。”
应彻就是周晚晴的哥哥严格来说是养兄。
“我知道的。”周晚晴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是去学校报到，搬进宿舍，这又不危险。”周晚晴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是在做我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周晚晴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打算俯身去穿鞋。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立刻停住，等那阵晕眩过去。
傅隼看着浅栗色的脑袋低垂，喉结微动，最终还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拿起那双浅灰色的运动鞋。
“我自己可以”周晚晴皱眉，他不残疾，不至于这点小事还要麻烦人。于是想要把脚踝从傅隼手中挣脱出来。
“别动。”傅隼打断他，动作熟练地帮他系好鞋带，松紧调整到一个很舒适的程度。
做完这一切，傅隼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仰头看着周晚晴。从这个角度，周晚晴能清晰看见傅隼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
“晚晴，”傅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总是怪应彻管你管得太紧...也怪我和你哥沆瀣一气。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周晚晴不说话 心底大概有了答案。
于是他紧珉着唇。
“我最怕某天凌晨接到电话，赶去急诊室，掀开白布看到的是你的脸。”傅隼站起来，身高差瞬间恢复，阴影笼罩下来，“就像当年看到你父母那样。”
周晚晴怔住。那晚潮湿黏你的记忆仿佛如梦魇一般再次缠绕上了他。
澎！
剧烈冲击后，是小小的周晚晴心脏痉挛揪住。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忽略了驾驶位上毫无动静的爸爸，已经身后体温渐渐消散的妈妈。
事后还长的没床高的他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白布。看着那两具苍白的尸体，无法挪动。
那场车祸带走了他的一切。
“我不会的。”周晚晴最终说，他拿起椅背上的围巾穿好，“我会很小心，傅医生。我只是……需要喘口气。”
没错 喘口气。
在那场车祸过后邻居夫妇收养了周晚晴把他视如己出当小儿子一样养。
当时他们没有嫌弃周晚晴是个病秧子死累赘对周晚晴来说就是莫大的恩。
应彻，就是那对夫妇的大儿子周晚晴的养兄。按理说大他十岁多的应彻应该很烦小孩才对但应彻从周晚晴进门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他对周晚晴犹如对一块珍宝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处处忍让处处疼爱。
本来在八岁就破碎的周晚晴被应家人一块块拾起一块块粘好，幸福生活近在咫尺
但老天偏要重复捉弄他第二次。也是雨夜 也是车祸。
养父母就这么永远离他而去了。
周晚晴曾无数次想过自己是个灾星但应彻抱着他告诉他他不是
“小晚是哥哥最重要的人不是灾星。”
“晚晴，小晚不要离开哥哥 ”
自养父母离世后周晚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几乎一整个高中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应彻越来越紧张，他说他很怕周晚晴抛下他走掉，所以开始一点点带着强势的接管了周晚晴的一切，让周晚晴生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罩下，就连考上大学后，也不能去读。
即便那座城市离家只不过是三小时车程。
理由是周晚晴太脆弱了。
因为这个周晚晴还歇斯底里的跟应彻吵了一架。
但最终结果是他又进医院了再醒来应彻已经给他办好了休学手续。
我哪有这么脆弱？周晚晴几乎是自嘲的笑笑。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
傅隼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药盒，又拿出一张手写的清单。“新宿舍地址我已经存好了。这是紧急联络卡，放在钱包里。这是备用吸剂，随身带着。这是本周的药已经分装好了，早晚各一次，我会设提醒。这是体温计，每天早晚测要发给我。这是..”
“傅医生，”傅隼话还没落地就被周晚晴打断，“我不是去荒野求生，只是去上学。”
傅隼的动作卡壳了一下。他把手里东西放在桌上，捡过周晚晴的书包，按照分类一件件的给周晚晴归纳好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
周晚晴没动静了，看着傅隼替他拉好书包拉链，就上前接过书包背在了自己身上。
“最后一件事。”傅隼继续了刚才被打断的话。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智能手表，周晚晴认得，是一款带有心率检测的手表。
“手表有心率监测。防水数据会同步到我这里，24小时带着。如果你拒绝，我会立刻打电话给应彻。”
周晚晴看着那个手表，笑了一下。浅色的瞳孔却没有跟上嘴角的弧度 略显冰冷，“..好”
傅隼抓起周晚晴手腕，掀开他的袖子，微烫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让周晚晴一悸，开口道“你手好烫..”
给他戴手表的手僵了一下，随即三下五除二的戴好，整理好袖子后，就及时抽开。
“好了。”傅隼退开一步，递给他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宿舍B栋413。离你上课的文学院最近。我打过招呼，说你是我表弟，有哮喘，需要安静环境。室友是一个大四生，出去实习经常不在。你的行李我放在行政楼教务处了，你去过的，到时候办完手续直接和王主任要。”
“谢谢。”周晚晴接过，冰冷的金属贴在了他手心
傅隼垂眼盯着面前身高刚到自己下巴的人“现在你可以走了。记住，有任何不适，我是说任何，立刻打电话。”
毕竟傅隼是周晚晴在清水市唯一认识的人了。
周晚晴垂着脑袋不说话
傅隼还是不放心的凝视他片刻，“听到了么？”
最终得到的回应是对方点了点头，傅隼抬手摸了摸那团毛茸茸的头发：“去吧。明天下午三点，过来再检查。”
周晚晴背着包转身走了，那具消瘦的身体被裹在宽大的衣服里略显不合身，但周晚晴的脊背始终轻轻挺着，让人想到了某种瓷器
坚韧又易碎。
看着周晚晴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扭头往办公室走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应彻，是我，傅隼。”
“晚晴偷跑出来了，在清水市，在我这里。”
走出诊所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扑面，周晚晴眯起眼，细细感受了一下。九月的风确实如傅隼所说带着凉意，但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 路旁树的落叶的微腐气息和远处几家小吃摊飘来的，油腻而真实的香。
他望了一眼远处清水大学的钟楼，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开始新生活。
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