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别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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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凉发的烧总是烧的快退的慢。
凌晨三点，周晚晴在汗湿中醒来。
前半夜他睡的根本不安稳，身边没有体温计他也不知道自己烧到了多少度。只能缓慢的从被子里探出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还是烫。
烧没有退，或许只是退了一些。
宋柏阳给的药不会不管用吧。周晚晴胡乱的想。喉咙像被火烧一样，脑袋也疼，整个身体没有一块舒服的地方。
他摸索着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了自己的床铺。用完好的那只脚蹬开被子，腿部关节处因为发烧泛起淡淡的粉，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一步一拐的下床喝了药后，周晚晴便回到了床上，重新陷入了睡眠。
睡觉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有应彻打来的电话，还有应彻发来的消息。
哥哥：“小晚，睡下了么？”
“第二天起床给哥哥回个电话，哥哥很担心你。”
这个时候应彻应该还在外地工作，没有回家。
周六日家里的阿姨都会放假，但是等到周一呢，阿姨上班，他跑出来这件事，还能瞒多久呢？
周晚晴眼皮渐渐落下，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下午三点。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
傅隼准时到了周晚晴的宿舍，他推开门时，宿舍里一片昏暗。今天是阴天。窗帘拉得很严，只有边缘漏进了一丝白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还有生病的人特有的那种微甜而脆弱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眼睛寻找到了周晚晴，周晚晴蜷缩在靠窗的床位，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栗色的头发和半个苍白的额头。呼吸声很浅，但带着常年病弱的人特有的那种急促。
傅隼轻轻关上门，反锁。他的动作很慢，怕惊扰到被子里的人。他走到周晚晴床位前，低头看到了书桌上的东西。
昨天晚晴随身背的背包，小型喷剂，水杯，还有一盒药。
傅隼拿起药盒，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退烧药。非处方，但对心脏有明确副作用。说明书上写着“六小时一片”，但铝箔板上已经空了四个格子。
傅隼明确记得他并没有给周晚晴这盒药，那就只能说明是周晚晴自己买的。
二十四小时内四片，远超安全剂量。
傅隼的手握紧了药盒，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啦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把药盒放回桌上。
周晚晴是什么时候发的烧，什么时候吃的药，傅隼一切都不知道。
他把目光放在了周晚晴脸上。
周晚晴睡得很沉，但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带了些红润。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如果他没来，周晚晴没退烧，那周晚晴起来会不会再吃第五片退烧药。
傅隼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周晚晴的脸。但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再等等。让他多睡一会儿。
傅隼找了个椅子坐下，靠进椅背，环顾这个狭小的宿舍。
和他记忆中的大学宿舍没什么不同：四人寝，上床下桌，楼梯是那种台阶式的，对周晚晴来说没有爬梯式的那么困难，对面床上被子叠的很凌乱，桌上东西也随意放着，墙上贴着的是几张游戏海报，傅隼不认识。
很好的宿舍了。
但住在这里的是周晚晴，那个在医院里长大。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和湿度，连走路都要计算心率的周晚晴。
对周晚晴来说。这个宿舍还是隐患太大了些。
傅隼心思乱飘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床上的人。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傅隼拿出来，来电人是应彻。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起身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接起。
“怎么样？”应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焦虑，“小晚还好吗？”
“还好。”傅隼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我刚到学校，还没见他。下午有课，他可能去教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隼，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那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打了七个，他一个都没接，消息也没回我。”应彻的声音开始不稳。
“应彻，我没有告诉晚晴你已经知道他偷跑出来。”傅隼说，声音尽量平稳，“他只是害怕，他不敢接你电话，这很难理解么？”
“而且。”傅隼深吸一口气：“你也上过大学，你知道的，有很多事需要晚晴自己解决，给他个机会适应。”
“机会？”应彻声音颤抖“傅隼，小晚和别人不一样！”
应彻：“他昨晚心率数据有问题，凌晨三点突然飙升到一百四。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傅隼的手握紧了手机，他昨天为了让应彻暂时不打扰晚晴，把晚晴手表上的数据同步给了应彻。那个他们共享的监测平台。
应彻也会时刻盯着数据，傅隼压稳声音，继续撒谎。
“可能是做噩梦。”傅隼说，“新环境，不适应。”
“噩梦会持续四十分钟？会让他今早的平均心率还在九十八？”应彻顿了顿，“傅隼，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他。你答应过我会告诉我真实情况。”
“我正在照顾他。”傅隼睁开眼睛，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但你也答应过我，给他一点空间。应彻，让他适应，晚晴长大了。你不能要求他每时每刻都在监控之下。”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傅隼以为应彻已经挂断了。
“我难道不知道么？”应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小晚不在我视线里的每一秒我都在煎熬，傅隼，你比谁都明白，我有多么不能失去小晚。”
傅隼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恐惧，他也有。只是他把它锁在了主治医生的专业面具之下。
周晚晴，从傅隼刚进医院，刚过了实习期就接手的病人，已经过了有十余年了。
周晚晴几乎是医院的常住户，隔三差五就要住院，直到上了高中情况才好了一些，但是在周晚晴十八岁生日这天，在周晚晴高三时候，他的身体再一次给他开了个玩笑。
因为身体原因应彻向学校申请了取消周晚晴的晚自习，今天又是晚晴生日，应彻早早的就等在学校门口。
就在周晚晴离校门口剩几步路的时候，面色苍白的晕倒了。
情况很紧急，周晚晴病情再次恶化，生日这天，他被送进了ICU。
周晚晴在icu里意识还算清醒，傅隼记得那天，周晚晴的小脸被罩在呼吸机下，心脏胸膛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贴片，嘴唇苍白发紫，但眼睛还带着一丝微光，带着一种渴求，担心，痛苦的情绪。揪住了傅隼的衣袖，偷偷问：“傅医生，我现在这种情况。你觉得我哥会同意我考外地的大学吗？”
那一刻傅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回握住周晚晴冰冷的手，噎在被子里，摸摸周晚晴的头。
“会的。乖，等你病好些了，想考哪去都没问题。”
傅隼没办法忘记周晚晴眼睛里的渴望，从那天起，傅隼就觉得，晚晴需要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思绪回笼“我会照顾好他。”傅隼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定，“相信我，应彻。”
“你最好说到做到。”应彻喘了两口气“如果晚晴的心率再有一次失常，我会立刻接他回家。”
电话挂断了。傅隼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时，发现周晚晴已经醒了。
男孩侧躺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带着朦胧的清醒。
“傅医生。”周晚晴的声音沙哑的轻轻叫到。
“嗯。”傅隼走回床边：“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周晚晴想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跌回枕头里。
傅隼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靠枕。这次他没有提前询问，也没有犹豫。手掌贴上男孩滚烫的额头。
“你在发烧。”傅隼说。
“嗯。”
“多久了？”
“从昨晚开始。”
“吃了多少退烧药？”傅隼看向桌上的药盒。
“两片。”周晚晴说，声音很轻。
“四片。”傅隼纠正他，“铝箔板上空了四格。”
周晚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解释到“我同学给我的，那两片应该是他吃的。”
“药是随便。。”傅隼话还没说完，周晚晴就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像只试图躲进巢穴的病弱动物。
“……”傅隼想出口的责备被噎了回去，他探手把周晚晴盖的严严实实的被子拉到了下巴处。
“会闷坏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周晚晴怯怯的说，“傅医生，你是不是已经告诉我哥了。”
看来是刚才电话内容让他听到了几句。
“嗯。”傅隼没撒谎。
“我是不是要被接回家了。”周晚晴抿了抿嘴，有些担心。
傅隼没有回答，淡淡的转身，在隔壁桌子上翻找了一下，找到一个体温枪。
刚刚傅隼扫了几眼看到的，他把体温枪对着自己手腕滴了几下，随后抬手让周晚晴凑过来些。
“先量个体温。”
周晚晴低头，他没有追问傅隼，在他看来，傅隼的逃避就是答案。
周晚晴低头，体温枪离额头不远。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和体温枪偶尔发出的轻微电子音。
三十七度。
低烧。
傅隼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周晚晴裸露的脚踝上，那里肿得厉害，皮肤泛着紫红色，和他苍白的小腿形成刺眼的对比。
“脚怎么弄的？”傅隼问，声音平静。
周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不小心崴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下午……搬行李的时候。”
傅隼点点头，心底大概有了个数，抬头重新问。
“能下床么？”
周晚晴点点头，他再次蹬开被子，慢吞吞的挪下了床，在傅隼的搀扶下坐到了椅子上。
傅隼蹲下，抬起那只纤细的脚踝，一只手完全可以握住。
他轻轻摁了摁扭伤处。
“嘶。”头顶传来一小声的吸气。
“疼？”傅隼抬眼。
“有点。”
“肿成这样，当然会疼。”傅隼重新垂眼，“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晚晴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让你担心。”周晚晴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也不想让你告诉我哥。”
“所以你拒绝复查，是因为脚伤了？”
“嗯。”周晚晴小声答。
“那发烧呢？也是因为这个？”
周晚晴点头。“可能……崴脚加上着凉。”
“有药么？”傅隼问道，周晚晴点点头。伸手揪过不远处的书包。拿出了一瓶喷剂。
傅隼简单看了看就捧着周晚晴的脚踝喷上去。
苦涩的药味在宿舍里弥漫开来，周晚晴抽抽鼻子，药剂很冰，他有些喘不上气。
傅隼听见了头顶上那声极小的抽气声，他没抬头追问。
他刚刚才答应好应彻会照顾好周晚晴。看着手中白皙纤细的脚踝。他握着药瓶的手不住紧了紧。
就这么一个易碎的周晚晴，本应该在家里，被好好照料，过完一个被打造好的安稳人生。
而现在的他发着烧，崴着脚，为了一个普通的人生而撒谎、逞强、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晚晴。”傅隼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温柔。
周晚晴看向他。
“你想要什么？”傅隼问，“只是像普通人一样上大学，然后工作么？”
这个问题太突然。周晚晴的眼睛睁大了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像两汪动荡的泉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再被当成病人了。”
“但你确实是病人。”傅隼说，语气平静而残忍，“先天性心脏病，免疫缺陷。这些是事实，不会因为你在哪里，做什么而改变。”
周晚晴的脸色更白了。他别过脸，看向墙壁。
“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它。”傅隼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你可以选择继续隐瞒，硬撑，吃不该吃的苦，把自己弄得更糟。也可以选择告诉我，让我帮你，让你过的好受些。”
“然后你告诉我哥，然后一切都回到原点。”周晚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现在已经告诉我哥了，不是吗。”
“我哥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吧。他会把我接回家，不让我随意出门，吃什么干什么都要让他，让你盯着。”
周晚晴眼眶红红的，低头盯着傅隼“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但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傅隼回看过去，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痛苦，渴求，他安抚性的拍拍周晚晴的膝盖，轻声说“你哥那边，我告诉他了，说你一切都好，你发烧的事，崴脚的事。我都没和他说。我也告诉他了，让他给你这个机会。”
“过正常人生活的机会。”
周晚晴眨眨眼，泪水没憋回去，流了一滴出来。
傅隼抬手，轻轻擦去这滴泪。
“以后这种事，我都会帮你瞒着你哥，不告诉他。”
周晚晴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伪。许久，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瞒着我哥。”
“因为我答应过你”傅隼说“给你一个体验正常人生的机会。”
这不是全部原因。但这是傅隼能说出口的部分。
“但是有条件。”傅隼重新低头垂眼，收起了脸上一些周晚晴看不懂的情绪。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去医院复查，包括让我来看你，你都不能拒绝我。”
周晚晴抿唇，看着傅隼头顶。
“第二，你要答应我，不会再做这种危险的事。生病了要说，受伤了要说，撑不住了要说。”
“好”周晚晴答应了。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大概是要下雨。宿舍里几乎完全黑了，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成剪影。
傅隼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些常用药，感冒药退烧药，都是周晚晴心脏可以承担的。
他摁出一片退烧药，放在周晚晴手心。
“先喝药，然后再睡一会儿，晚上叫你起床。我带你去吃饭。”
周晚晴接过药，就着水喝了下去。药效很快上来，傅隼搀着周晚晴上了床，看他慢慢闭了眼。陷入了睡眠中。
“谢谢。”周晚晴陷入睡眠前，轻声对傅隼说了句。
傅隼没有回应。他只是帮周晚晴掖好被角，说：“睡吧。”
傅隼拿出手机，给应彻发了条信息：“晚晴下午在图书馆睡着了，刚回宿舍。一切正常，别担心。”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熟睡中的周晚晴。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细密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