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假寐（6） 路明月 ...
-
路明月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枕头边的手机还在震，她拿起来看，是许阳余发来的短信。
“起了吗？”
窗外有鸟鸣，厨房还有煮粥的声音，路明月就这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周六是林晓的生日。
今天是周四，还有两天。
路明月翻了个身，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没起？”
路明月回了一个字，“起了。”
那边很快回复，“我巷口等你。”
路明月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会儿。
许阳余，是不是真的吃错药了？
起床洗漱的时候，王凤荣已经在厨房了。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件碎花衬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起来了？”王凤荣回头看她，“今天起得晚。”
路明月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早饭还是稀饭咸菜，外加一个煎蛋，王凤荣把煎蛋推到她面前，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路明月看着那个煎蛋，半晌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王凤荣问。
“外婆。”路明月突然开口。
“嗯？”
“你膝盖还疼吗？”
王凤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疼了，天晴就好了。”
路明月看着她。
天确实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凤荣脸上。
“那就好。”路明月低下头，夹起放在瓷盘上的煎蛋。
出门的时候，王凤荣又在门口问：“晚上想吃什么？”
路明月想了想，“随便。”
“那换个口味，地三鲜吧。”
“好。”
关门。
路明月走进巷子里时，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房子的墙上，照在爬山虎的叶子上。
走到巷口，许阳余站在那儿。
他今天换了件T恤，藏蓝色的，看起来比校服新一点，书包背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早。”
路明月看着他，忽然问出口，“为什么要等我？”
许阳余耸耸肩，“最近比较闲。”
“嗯。”
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照在路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偶尔经过的自行车上。
走了一会儿，许阳余开口，“林晓生日，你去吗？”
路明月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请我了。”许阳余摊开手，“昨天放学的时候跟我说的。”
“你去吗？”许阳余又问。
路明月想了想，“去吧。”
许阳余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校门口时，人开始多起来。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在校门口买早点的。
走到楼梯口，林晓从后面追上来，“嘿！”她拍了一下路明月的肩膀，“你们俩一起来的？”
路明月看了她一眼，“不是。”
“骗人。”林晓笑了，“我在后面看了半天了，你们从那边走过来的。”
路明月没理她，继续往楼上走。
林晓追上来，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八卦，“许阳余今天换了T恤，你知道吗，他平时都穿校服的。”
路明月脚步顿了一下。
“专门换的。”林晓故意压低声音，“为了谁啊？”
路明月转头看她，“你作业写完了吗？”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脸，“行行行，我不说了。”
课堂还是那样，一节课接着一节课。路明月坐在座位上，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偶尔记几笔笔记，偶尔发一会儿呆。
她发现自己最近发呆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上班的时候也是，开会的时候，写报告的时候，坐地铁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就开始发呆，等回过神，已经过去很久。
那时候她想，大概是因为太累了。
但现在她想，自己或许是因为重返高中累崩了。
上班时要看组长的眼色，现在死了还要回到高中被“折磨”。
“那死神也不知道给我挑一个好的时候。”路明月抱怨出口。
午饭时，林晓硬拉着她跑去食堂。
食堂人很多，排着长队，她们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是高一的学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林晓突然用胳膊碰了碰她，“那边。”
路明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许阳余站在队伍另一边，和几个男生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笑了一下。
“他今天一直在看你。”林晓眼睛亮着。
路明月收回目光，“没有。”
“真的。”林晓继续八卦着，“上午下课的时候，你在走廊站着，他在教室门口看了你好几眼。”
“啊哈哈……或许是今天太阳不错，他想看看太阳呢？”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林晓不信邪道，“还有你接水的时候，他也去了。”
路明月转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晓笑着挠鼻尖，“我观察的呗。”
路明月没再理她。
“话说。”林晓又又带着点可惜的语调问，“你真的对许阳余没感觉了？”
路明月想了一会，“嗯，我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突然就成熟了。”
“怎么个成熟法？”
“对没有结果的事和人，不再抱有执念。”
林晓尴尬地搂住路明月，“你这才多大……搞这么成熟，感觉我都退化了。而且，你现在正是青春年华，少年气正重的时！搞这么顾前思后，你难道不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个年纪吗？”
“青春年华的少年气也要有理智的克制。”路明月伸手揉了揉林晓的头发，“不然到时候吃亏了，你上哪里说理去？”
“你这……！”林晓还想继续再争辩，但被路明月打断，“好了好了，到时候吃亏来找我行了吧？我给你兜底。”
林晓的眼睛一下亮了，“我就说嘛，这才是路明月！可靠！”
回教室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林晓说要买水，让她先走。
路明月点点头，走到教学楼下，有人叫她。
“路明月。”
许阳余正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走过来递给她，“给你的。”
路明月低头伸手接过来，“谢谢。”
许阳余笑了一下，没说话，跟她一起往楼上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许阳余又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下午放学等我。”
路明月看着他，“又有什么事？”
“有事。”
路明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座位那边。
下午的课路明月没怎么听进去。
她在想这个这个世界的许阳余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她会很乐意与许阳余共度剩下的时光。
但如果是假的，她一定会选择把自己打醒，或是找死神让祂赶紧把自己带走。
一个假的，一个幻想的，一个不存在的许阳余，没必要耗费她剩下的时间。
路明月突然又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过的路，想起那些下班后独自回到出租房的夜晚。
那时候她想过，如果有人能在路边等她，如果回家的时候有人能跟她说一句话，如果睡觉前能收到一条晚安短信，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这些都有了。
可她不知道该不该接。
她不是十七岁的路明月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儿待多久。
放学铃响的时候，路明月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林晓今天没催她，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明天见”就走了。
等路明月收拾好东西后，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她看了眼教室门口，然后背上书包，头也不会的离开。
但刚走到转角口时，许阳余从楼梯口跑上来，他跑得有点急，额头上又有汗，“等很久了吧？”他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老班又找我。”
路明月看着他。
又是老班，每次都是老班。
“我没有再等你。”路明月实话实说道，“今天我们班下课晚，另一个楼梯口，有五六位同学在搬东西，不太好走。”
许阳余眼神暗了暗，随后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般，“哈哈哈……那只能说了，我们之间还是有点缘分的。”
“或许吧。”路明月没肯定。
走到街上时，天已经完全黑透，路灯亮了，有几家店的门还开着，朝鲜面和炸串的香味飘过来。
天走了一会儿，许阳余开口，“今天找你，是有事。”
路明月停下脚步看着他。
许阳余看着前面的路，没转头。
“周六林晓生日，”他问，“你几点去？”
路明月想了想，“不知道。”
“哦。”许阳余顿了顿，又说，“我也去。”
“我知道。”
“那……”他停了一下，“我们一起走？”
路明月看着他。
许阳余也看她。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行。”路明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妥协了。
许阳余笑了一下。
或许，她真的没办法面对许阳余的眼睛，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走到巷口，路明月停下，“到了。”
许阳余也停下，看着她。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照出老房子的轮廓。
“周六我来接你。”
路明月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来接你。”许阳余又重复了一遍。
路明月看着他，没再拒绝，“好。”
他笑了，“进去吧。”
路明月点点头，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巷口，看着她。
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又传来炒菜的声音。
“明月回来啦？”王凤荣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洗手吃饭，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怕地三鲜了，就先用手巾包着了。”
路明月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又看见客厅桌上被手巾包着的盘子。
“来了。”
晚饭的时候，王凤荣又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茄子。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路明月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她突然问，“外婆，你周六有事吗？”
王凤荣愣了一下，“周六？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月淡淡地开口，“同学过生日，我晚上出去一趟。”
“行啊。”王凤荣笑了，“去吧，玩开心点。”
路明月点点头。
晚饭后，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手机震了。
许阳余，“作业写完了吗？”
路明月看着那行字，“还没。”
“哪一科？”
“数学。”
那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最后一道大题会做吗？”
路明月看着那道题。
和昨天一样，她还是不会。
她直接把题目拍下来，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了过程。
她照着写，写完又发过去，“谢谢。”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猫点头。
路明月忽然问，“许阳余，你从哪儿弄的这些表情？”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存的。”
“存这么多干嘛？”
那边又过了一会儿才回：“给你发的。”
路明月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谢谢。”
许阳余又回了一只小猫捂脸的表情。
路明月看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
许阳余，“周六我去接你，几点？”
路明月想了想：，林晓说下午六点。”
“那我五点半到巷口。”
“行。”
许阳余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路明月。”
“嗯？”
“你……”
只发了一个字，后面没了。
路明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发过来。
她问，“我什么？”
那边没回。
路明月向来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所以这次，她选择直接退出聊天框。
“说话说一半，真的急死人了。”路明月没忍住吐槽道，“真不愧是摩羯座。”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许阳余又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变了。中午，我听见你跟林晓的聊天，为什么你没有经历完那些事，看透过那个人，就要劝自己逃离。”
路明月看着这行字，手停在手机上方。
她经长大了，已经成熟了，已经是那个被社会毒打过的路明月，已经是那个不再相信什么惊喜的路明月。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许阳余，加上后来那些年，快六年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知道他会转学，会去上海，会工作，会发那些她只能点赞的朋友圈。
她知道她会毕业，会工作，会还房贷，会每天在地铁里挤成一张纸。
最后，路明月只回了一句，“与其在结果受到伤害，我更想在这段本就没什么希望的过程中逃跑。”
“路明月，别跑了，很累的。”
她看着许阳余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长叹了一口气，“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假寐（6）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