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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鸭子是绿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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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云是红的。苏淮带队走在大峡谷边的崖腰小径上，视线穿过望远镜，落到下方浅水滩中变异的巨物身上。
黑色章鱼挥动的触手多达二十条，魔鬼鱼翻着肚皮，表情似笑非笑，失了寻常的可爱憨厚，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诡异。
黑色的海水石油一样粘稠，胶质物体随海浪拍打在海岸上，沙子都被腐蚀成黑色。
苏淮竖起食指，下压手掌示意队伍嘘声往前。崖腰小径中央拦着个破破烂烂的木门，门框严重变形，上面的黑色蛆虫不停蠕动、掉落在地，令人毛骨悚然。
小队穿过木门，任蛆虫钻进皮肤也不敢吱声，生怕惊扰峡谷中的怪物。
“队长，好像有点不对！”侦查兵从远方返回，对苏淮附耳道，“前面又出现那扇木门了！”
又是木门。他们清晨进入峡谷，走到傍晚依然停在原地打转。木门是恶魔的封印，木门打开，恶魔就出来，将他们拦下了。
在东方，这种现象被称为“鬼打墙”。
苏淮示意小队聚集，用和缓却不容置疑的语调道，“大家注意！原地休整补充体力，确认异能情况，我喊三二一，大家立刻飞离地面，离地越远越好！”
苏淮走到木门面前，探头朝下方峡谷望去：底下漆黑一片，黑色翻滚，小怪物相互厮杀，大怪物们各居一方。黑色的海水中，大型鱼类长出双腿，顶着鱼身，用死气沉沉的鱼眼睛望着上方的人类。
“三，二，一——！”
苏淮飞起一脚将木门踹落，小队成员凌空一跃，借势再在山壁上蹬了几步，全都离地飞起，仰头朝上冲。
底下的海洋怪物果然被激怒，章鱼将它恶臭的触手扒到崖壁上，将自己庞大笨重的身体往上挪，一面伸出更多触手试图击落空中飞舞示威的小虫子们。
“好了！可以出去了！”侦察兵激动地喊，苏淮立刻发射信号弹，示意全体成员跟上侦察兵的步伐。
人类渺小的躯体在怪物的触手雨中穿梭，不幸被黑色海水沾湿的人惨叫一声，皮肤冒着热气，整个人一瞬间蒸腾，变成细小的气体分子逸散在空气中。有的被章鱼抓住，瞬间被触手挤爆，炸开一阵血雾。
闪光弹被触手击落，他们只能依靠基本的方向感和直觉不停向前，试图摆脱这群恶臭的怪物。
天越来越红，浓稠的血珠般的雨点从天而降，将他们淋成红色。峡谷被远远甩在身后，折损三人，剩下的十五人不敢回头也不能留恋，就连替同伴收尸都做不到。
峡谷之外，天空茵蓝，白云散去。被树木侵袭的城市建筑物将树丛夹在里边原本的马路变成树林，两侧建筑物也被绿植覆盖。他们在一片棕榈树中降落，扶着树干喘息。
苏淮将队员们挨个检查一遍，大家的头发都湿了，隐隐透着海腥气，好在幸存者无一伤残，除了体力消耗过大外没有别的问题。
侦察兵握着匕首依次为他们挑去钻入皮肤的蛆虫。这种蛆虫在指尖碾碎后立刻变成一摊红黑色的泥，体内无骨，好像它们只是不小心溅上身的污渍。
苏淮将周围杂草清干净，跳上树梢抱臂休息。剩下的队员有的依偎在一起，有的也跳上树，用树叶做了个小窝，舒舒服服缩进去。
火光在树下跳跃。
第二日清晨，苏淮被大地的震动惊醒。树底下的队员睡得张牙舞爪横七竖八，树上的都醒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齐将目光投向苏淮。
“队长……?”
苏淮点头道早，“你们歇着，我去看看。”
昨日消耗太大，苏淮的身体疲惫不已。可他身为队长，总要身先士卒做些什么的。
他腾空而起，在气流中艰难保持平衡，飞得高高的，朝震源望去。
东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苏淮瞳孔缩成一个点，难以置信地望去——
那是夸父，变异人种之一，巨人。
夸父的脑袋遮住了阳光，苏淮极速下降，将自己藏到树丛里。巨人行走在马路中央，两侧高楼只到他膝盖。
苏淮立刻返回营地，“撤退！撤到左边的建筑群里去！不要发出声音！进去立刻找好遮蔽物，注意不要进入密闭房间！”
在夸父面前这群异能为飞行的人如同蚂蚁般渺小，微弱如尘埃。只需夸父一脚便可将他们团灭。
一行蚂蚁偷摸进入左侧大厦。大厦中空无一人，一楼彻底废弃，前台白桌被寄生植物覆盖，楼梯口却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五颜六色荧光笔写着浮夸的广告：
精神圣地——“醉无忧”书店欢迎您的到来！
想拥有一个精神家园吗?想轻松愉快地喝酒吗?想在一个地方找到心灵安处吗?
醉无忧书店，你想找的一切这里都有！赶快加入我们吧！
“队长！二楼有商店还在营业！我们进去躲躲?”
苏淮面色凝重，“等等！”他蹙眉，“大家散开，找地方躲起来，先别进去。我们躲过这一阵再说。遇上夸父，书店并不安全。”
“收到！”队员四散开，有的贴着天花板窜入二楼其它黑暗的房间，有的顺着楼梯往三楼去，还有的就地取材，藏在一层大厅的横梁上，用植被把自己包裹起来。
苏淮则直走向书店。书店正对着楼梯，门面两侧贴着浮夸的彩灯，不像书店，更像灯红酒绿的夜总会。
苏淮眉头紧皱着。他正准备朝前走，右脚碰到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用凌乱的笔迹写着几个小字：鸭子是绿色的。
鸭子是绿色的。即便在这个怪物光怪陆离的时代，苏淮也从未见过绿色的鸭子。就算是鸭嘴怪，浑身的毛皮也是黄色，或是黑、灰、白，更稀奇的，便是孔雀羽一样的墨色，算不上是“绿”。
苏淮将纸团揣进兜里走进书店，头顶人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黑暗里迎上来一位黑衣人，兜帽罩着他的脸，接客的声音阴柔诡谲。
“欢迎贵客，请问需要些什么呢?”
“随便看看。”苏淮侧身绕开，辗转在书架之间。书店占地面积大，天花板与地面相隔很近，是从一楼隔出的中间层，位于一二楼之间，因此上下距离很窄，有的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黑衣男子如影随形跟在苏淮身后，用阴柔却热情得过分的声音讨好他，“随便看随便看，这里什么都有，无论你想打听什么，这里都有答案。”
苏淮一怔，转身询问道，“你这里有提到黑色峡谷的书么?”
“您说的是'鬼门关'吧。鬼门关走一遭，出来命去一半。关于这些鬼怪的书都是违禁品，不敢放在明面上，请您跟我走一趟。”
黑衣人领他走进一扇矮门，矮门内光线昏暗，只有紫光灯照明。
“苏队长还是这般……执拗。”黑衣人轻笑一声掀开自己的兜帽，露出脸上横贯双眼的狰狞伤疤。“每次见你都是在这里，看来苏队长的确与小店有缘。就是不知道这回……还会不会重蹈覆辙呢?”
他的话落在苏淮耳中就变成了天边落雷，一句也听不清。
“什么?”苏淮疑惑道。
“没什么。这本就是您要找的书。”黑衣人从书架底部掏出一本落灰的黑皮书册，递到他手中。
苏淮一边翻看，一边状似无意地套话：“夸父要来了，你的店竟然还开着?”
黑衣人耸耸肩，“那又如何，大象要踩死蚂蚁，难道蚂蚁能成功反抗?”
在他们的对话声中，大地的颤动越来越明显，如同小型地震一般，震得鸟雀四散。羽人从密林里穿过，手握长枪试图戳瞎夸父的双眼，却被夸父一手一个捏成肉饼，重重落到地上，变成黑暗中爬行者的食物。
他们沉默对望，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窗外，注视着夸父小山一样的脚掌踩碎刚从洞穴爬出来、来不及逃走的矮人族。
黑衣人道，“物竞天择就是如此。弱小的被淘汰，留下的便是强者。不需要政治，不需要社会，这样很好。”
苏淮翻书仔细看着，没说话。
“苏队长，你这样执拗的理想主义者，是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
书上记载着前人拍摄的峡谷图片。与他们无意闯入时见到的不同，书上照片里的怪物都是皑皑白骨，骨架之间仅靠一种黑色的小虫相连。
苏淮迅速浏览一遍，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刚才就想问了，你知道我是谁？这本书里没有峡谷的起源，还有别的书吗？”
黑衣人从他手中接过书册，“飞行能力者中的领头羊苏淮苏队长。我说过，在小店里，你可以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就看你有没有耐心了。”他面对苏淮后退到矮门边，“新客人到了，我得去迎接，苏队长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他的笑容让苏淮觉得不适，好像冥冥之中一切尽在掌握。矮门合上，这里就成了密室。苏淮松开压在掌心下的刀刃，在落灰的书架间穿梭寻找，找到了几个掌印。
掌印落在离地很近的书架边，将靠近底座的书本碰倒，将一叠手稿压在下面。苏淮席地而坐，抽出手稿翻看起来。
手稿上有两种字迹，一是蓝墨水写下的狂野草书，一是灰铅笔写下的注解。注解小字工整详细，苏淮越看手心越凉，手稿揭露了一个残忍的真相。这场波及全球人类的异变的发起者，就藏在这家书店里。
苏淮将手稿揣在怀里，快步走到矮门边欲拉门而出。矮门内侧积灰已久，他的手刚放上去就留下了掌印。一拉，门不动；二推，门依然不动。
苏淮站在原地，怔愣地看着门上的掌印，又看看手稿上的注解小字。
门上的掌印，跟方才他在书架边发现的掌印一模一样；手稿上注解小字的字迹熟悉无比，走字底习惯性一顿、下勾——是他本人的写字怪癖。而那张神秘纸团上的字迹，则跟手稿上的蓝墨水笔迹一模一样。
他仿佛进入了楚门世界。有人指引他来，将他逼到此地。
苏淮正打算将掌印擦干净，却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停手，寻了个角落侧躺在地上，伸出手指打算为后来人留下讯息。但是忽然他僵住了，角落写着一行血字：不要声张，立刻带着手稿离开这里，把手稿内容背下来，不要惊动黑衣店主，他是坏人！！！
血字下方还留着十个正字，第十个正字差了一笔，苏淮鬼使神差咬破指尖将正字补充完整，头皮发麻。
无他，血字的内容正是他想写的东西。
苏淮如法炮制又在其它角落找到了别的讯息：从头顶通风口离开；请多探索生路；立刻离开大厦；小心夸父和矮人族；如有可能，立刻击杀黑衣店长；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发现的东西；我就是你；这一次，请带着真相离开！
他立刻行动起来，轻手轻脚卸下通风口的横纹盖，遮掩口鼻进入，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管道内的构造并不复杂，只有一条路。苏淮爬到管道尽头，轻盈落地。
眼前是交错纵横、排布诡异的书架。置身其中仿佛误入迷宫的实验鼠。苏淮抬腿欲走，身后传来沉重的叹息声：“又在这里抓到你了，苏队长。失去记忆就是这点不方便，我快没有新鲜感了。”黑衣人将手伸到他面前：“把手稿给我，你可以走，手稿留下。”
眼前银光一闪，苏淮立刻举起匕首反击。黑衣人身周围绕着一层黑雾，匕首碰到黑雾的顺间立刻被腐蚀了。苏淮一惊，好不恋战，转身钻入书架间的四通八达的过道，试图逃走。
黑衣人紧跟在他身后，周身黑雾收得好好的，没有伤到他分毫。“苏队长，我没有恶意，我们可以合作。我不会杀你。”他语气轻佻，言语间带着情人的暧昧呢喃，“毕竟，多亏了你，我的同胞才能一次次挣脱束缚，从峡谷中走出来。你可是我们的救世主啊苏队长。”
这是一场恶劣的猫捉老鼠的游戏。室内，飞行能力者多方受限，黑衣人鼓掌大笑，“我等了你好久，很久没有人陪我玩了，你说，这一次，你能跑出去吗？”
苏淮不断被他追上，又不停与他重新拉开距离。偶尔撞上拐角，黑衣人便用万分痛惜的声音甜蜜地斥责他：“千万不要把自己撞坏了，撞坏了下次谁还能陪我玩？”
他嘴上说着心疼的话，黑雾却凝成锋利的刀刃划过他脸颊，带着新鲜的血液回到使用者身边，凝成一只晶莹的玉杯，将他的鲜血送入黑衣人口中。
猫捉老鼠的游戏玩腻了，黑衣人召集黑雾拦住苏淮去路，将他逼到窗边。
“这局玩完了，该开新的线了。安心睡一觉吧苏队长，我等你下一局再来找我玩。希望那时候你能多点花样。”
黑雾从苏淮衣摆下方钻入，卷走他藏在衣兜中的手稿。雾气凝成一根细针，从他太阳穴钻进去，苏淮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关于峡谷，关于夸父，关于羽人和矮人族，关于这个世界异变的真相，全都慢慢淡去了。
苏淮挣扎着想写什么，黑衣人无情地笑道，“我知道你想写纸条，想方设法把消息传出去。但是没用的，外面都是我的人，无论你写了什么，他们都会注意到、把纸条收走。没有例外，安心忘了吧。不要揭穿，不要接触，就这样安心过下去，这样不好吗?每个人都是自由的，生死都是自由的，能逃就逃，逃不走就死，多么原始自然，多么美妙！”
如果将记忆与一个物体绑定：一段话或是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用它代替这段记忆。人一旦记住这个特殊的物体，那么在记忆被迫抽离时，也许会有一部分留存下来，在下一次看到同样的东西时想到什么。
这个特殊的物体，被称为记忆点。以这个点为基础展开联想、寻找证据，那么过往遗忘的一切都会被慢慢记起。
黑雾卷走了他的手稿，也将他兜里的纸团灼烧干净。
苏淮趴在地上，用尽全力从书架下方抽出一本书册，撕下一页，咬破指尖沾血写道：“鸭子是绿色的。”
快想起来吧，鸭子为什么是绿色的，这不对，这是特殊讯息，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苏淮借着身体遮掩悄悄将纸团抛到黑衣人背后，看它滚到书店外面。
鸭子不是绿色的，绿色的是……药剂。实验中心的电脑背景是绿色的，实验基地建在一座绿色的山里。第一个夸父在那里诞生。实验产生的废料泄露，融入山溪流入大海，大海变成绿色，海洋生物感染，人类感染，能力者出现、生物化变异人出现。
海底火山爆发，喷涌而出的是黑色的石油。石油污染了整个海洋，形成了鬼门关峡谷。
还有呢……?绿色的……绿色的?
鬼门关峡谷那扇制造鬼打墙的门从何而来?黑衣人是谁?手稿上记载着真相，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
苏淮思绪混乱，雾气凝成的针将他的记忆一一抽离，他晕了过去。黑衣人将他抱起，放到外面夸父留下的坑洞里，在他身边划下一个剪头只指鬼门关峡谷。
苏淮忘了来时路，忘了队友。醒后他朝鬼门关峡谷的方向走去，在峡谷外遇到了新的飞行能力者，因为经验丰富见识广博重新成为小队队长，再次踏足峡谷。
“鸭子是绿色的……?”黑衣人捡到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呵，鸭子才不是绿色的。无聊。”他将纸条团起，沿一个优美的抛物线丢到一楼大厅。
新一轮循环，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