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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丙夺丁辉   祭坛上 ...

  •   祭坛上方是一个四方形的顶,连通着外界的天空,透着柔雾一般的浅蓝色,只是这光落在人身上,便显得寡淡了。

      如今作为游魂的苏辞影,明明已经失去了肉身,可生死一线间,死亡的阴影骤然逼近时,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彻底断气的那一刻,魂魄尚未离体,还能听见孟霁的哭喊声。

      当她再次望向眼前这两个男子,第一反应竟不是恐惧,也不是后怕,而是铺天盖地的疲倦。这种疲倦让她即使身为游魂,也想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们也交谈了许久。直到孟霁又开始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她才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阵法……意外……错。”

      那些字眼落入耳中,勉强唤回了她的思绪。等到苏辞影放眼望去,瞥见叶如照的脸庞。因与他太过熟悉,即使他不发一言,她也察觉到他并未相信孟霁。

      果然,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皆是不肯退让。

      叶如照的态度很明确,他要先处理苏辞影原本的尸体,把她的尸骨和遗物全部带走。

      面对这话,孟霁自然不会同意。他的理由是:“辞树本就是在双极宫长大的,尸骨自然要归于双极宫,也算落叶归根,才算合情合理。”

      话里话外,他不过是在强调叶如照与双极宫毫无关系。这反倒让苏辞影轻松些许,她不想与眼前的一切有任何牵挂,不想卷入他们的前尘往事里。

      执拗。

      孟霁和叶如照都是极端执拗的人,这点她从不否认。他们对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或许都曾有过真挚的感情。

      可如果她选择接受这些情感,便意味着同时要承受他们所带来的伤害。

      自己若想获得真正的快乐、平静,以及全新的人生,必须与他们彻底斩断关系。

      想到这里,由于方才面对死亡时产生的冲击,苏辞影竟然不再有自毁金丹的念头了。

      因为她不想再受到任何伤害。

      曾几何时,天真的她以为,叶如照永远不会伤害她。但直到如今她才明白,他的存在,他的情爱,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场无法抹去的痛苦。

      时间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眼前两人还在维持着僵局,不过孟霁重伤在身,又是那副疯癫不已的模样,叶如照便不再多言,即使他灵力亦被阵法压制,但此情此景下,孟霁不过是任人宰割罢了。

      看那模样,孟霁是竭尽全力留下些什么,可是他再怎么呲目欲裂,妄图强撑着站起身来,终究是被对方用剑一挑,就轻而易举地夺走。先前这两人争过苏辞影前世的“白虹”,叶如照不落下风。如今两人争夺她的尸骨,叶如照还是更胜一筹。

      想到这里,苏辞影并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那感情的冲击与死亡的阴影交织,让她的意识始终昏沉不已。

      随后叶如照质问孟霁,那个时候孟子樊杀女时,他就在祭坛周围,为何没有出手阻拦。

      听到这话,苏辞影心中感慨不已。

      孟霁面对她的死亡,早已不知歇斯底里了多少回,又哭又笑,神志难清,奄奄一息,又如何去阻拦?

      但叶如照接下来又步步紧逼:“你若真在意辞树,就该在她死后为她报仇,不是么?”

      “什么?”孟霁怔愣不已,显然觉得这话堪称惊世骇俗。他凌乱的乌发贴在颧骨上,缓缓抬起头时,已不能被称为活人。

      如今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咀嚼叶如照的话。下一瞬,只见他的脸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竟痴笑起来:“是么?那可是辞树的父亲,她们可是血亲!你话里话外,不过是怪我没有替辞树复仇——可你觉得,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复仇?”

      祭坛格外宽阔,此刻他们都在第三层。因着这里空旷,孟霁的话被放大了。

      苏辞影发现一颗柳绿色的耳钉,掉在祭坛的阶梯上,正闪着光。

      这时她才想起,孟霁本是个颇具风流气度的男人。从前他不会如此狼狈。论容貌,孟霁不及叶如照那般夺目,按世人的眼光,他不过六分颜色,清秀有余罢了。

      但他气度不凡,加之极擅穿衣打扮,焕焕其华,自然格外引人注目,且说往日里孟霁那些言行举止,分明长袖善舞,比叶如照更能言善道。

      但叶如照那种冷艳无双,令人无法直视的面容,反而让人望而生畏。

      但孟霁这样不算璀璨,仅是小有姿色,却又看上去端庄典雅的人,更能让寻常人卸下心防,更是让人觉得蔼然可近。

      “不必在这里与我谈仁义,你我相识多年,你心中所想,我多少知晓。”叶如照阖上眼帘。方才处理苏辞影原本的尸体,他的衣衫又染上了污垢。

      比起她和孟霁的一死一伤、两人皆神思不稳,叶如照冷静得简直不像个活人。

      这一点让苏辞影困惑至极。

      “冠冕堂皇。”对此,孟霁是这样回答的,“若你经历了我方才经历的一切,你能否做到杀死宫主?况且,你喜欢辞树吧——这是你永远掩盖不住的事实。即便你知道她当初并未选择你,即便你知道这样喜欢下去是对我的挑衅,你也不愿再掩饰,何其可笑呢。”

      面对孟霁毫不留情的嘲讽,叶如照说:“这便是你我的不同,我始终认为应当血债血偿。”

      他停顿了一下,“先不说辞树,我只问你。就算在凡间,有父亲错杀女儿这等惨案,官府可会受理?杀人者,可会受罚?既然你对她有情,为何不去杀死宫主,为她报仇,反而在这里痛哭流涕。”

      这句最后的话语,加上“血债血偿”这四个字,显然刺激到了秘境里的孟霁,他纤细、只剩骨架的手掌撕扯着自己的发丝,又堪称颓靡地低着头,苏辞影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发出的话语已不成字句。

      叶如照的神色始终克制着,苏辞影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波动。

      难以判断此地流逝的光阴。

      而孟子樊早已不在视野之中,或许已继续往祭坛下方去了,不知所踪。故而叶如照言语与态度明确,他有怀着一命换一命的心绪,可这里是幻想秘境,他无法去逆转这所有的结果。

      不过祭坛之外,想必已是夕阳西下。上方那四方形的天窗,投下血红色的残霞。那是丙火、日轮的色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毫不留情地焚烧天地万物,草木、山河,以及行走其上的生灵。

      从前她院中有个大箱子,是叶如照带来的,里面装着各种民间传说与术法。因她总闲不住,总想四处乱跑,叶如照便强迫她读那些晦涩的文字,以此“修身养性”。

      待她真正开始读时,只觉无聊透顶。于是她又对着叶如照胡言乱语,说些有的没的。叶如照一眼看穿她心不在焉,便训斥了她一顿。

      她耷拉着脑袋,不得不拿起泛黄的书本,开始一如既往的敷衍叶如照。

      在那日午后,叶如照又在院中给她讲那些晦涩的术法典籍。

      苏辞影听得昏昏欲睡,随手摇晃着案上的烛台,看火苗在手心摇曳。

      “丙火为日,丁火为烛。”叶如照说。

      她抬起头,见他正望着自己手中的烛火。

      “日轮一出,万烛无光。”他道,“所以世人皆愿做丙火,不愿为丁火。”

      在这些民间术法中,原来是有“丙夺丁辉”的典故。丙火是太阳之火,而丁火不过是烛台之光,或祭坛上的业火,永远比不过天上那气势宏大的日轮。那是能吞噬一切、更为强势、能摧毁一切的强烈光芒。

      如今她站在祭坛上,看着那轮血红色的残霞从天窗照下来,忽然想起这句话。

      其实叶如照和孟霁,都活在彼此的阴影之中。他们谁为丙火,对苏辞影而言并不重要,因为她自身的一切,也同样困在这烛台之上。

      “万灯同夜,孰辨主宾。”

      就如同他们的争论与言语,都离不开她全然遗忘的前世。所以此时此刻,苏辞影甚至希望他们二人一同死在这里。

      唯有如此,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而慢慢回顾前半生,她是宁愿变成流浪在凡间的普通人,也不想遇见他们两个神智不清的人,卷入这场纠缠不休的情仇。

      这场死亡给了苏辞影极大的冲击。在她不算平淡的一生中,她见过无数死亡,有些尸体的脸,起初是青蓝色的,随着时间流逝,便会变得乌紫。

      她被困在这个祭坛里,也不愿再理会他们,只是一步步走上更高的地方,直到最高层,将他们两个渺小的身影一览无余。

      如果要彻底摆脱这一切的阴影。

      唯一的办法,或许是不仁不义。彻底杀死叶如照,然后为前世复仇,一切都会结束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禁喃喃,“嗯……现在还没有做错,我以后一定会做错事的。”

      怀着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念头,苏辞影在这座祭坛里,不知困了多少个寒暑。

      祭坛上天窗的日光从明丽的春色,渡到冬的寡白,循环了一轮又一轮。

      黑白昼夜,在她眼前轮回交错,到最后光阴于她而言,早已成了无意义的数字。

      漫长的虚无里,那些最初的冲击与惶惑,都慢慢沉淀下来。

      苏辞影曾无数次飘到祭坛最底层。

      在这里有唯一牵系着外界气息的青苔,翠绿而斑驳,当她活着时候踩在脚下,会有黏腻湿滑的触感,但这些终究只留在了记忆里,成了她对外界鲜活的执念。

      她如今是一缕半透明的游魂,风一吹就散,连实体都留不下,但她会无数次俯下身,试图去用魂魄感受这些青苔。

      于这些年里,她还走遍了祭坛的每一寸角落,见过许多尚未化作尘土的白骨,还有那些玉石金饰、灵器名帖,它们历久不毁,还残留着生者存在过的痕迹。

      她会蹲在那些白骨旁,借着天窗漏下的微光,辨认名帖上的名字,再猜测他们是哪个宗门的修士,曾有过怎样的平生际遇,会不会直到如今,还有人在山门外记挂着他们,等待他们的归家。

      可她从不敢让自己沉湎于这份同情,更不敢回头可怜自己的遭遇。

      这方秘境本就是靠执念与心魔幻化的,一旦她放任自己陷在爱恨里,迟早会化作一缕云烟,彻底消散在这里,连最后一点为自己活的机会都没有。

      她必须冷静下来,必须像当年的叶如照那样,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心底,好像只留一个念头。

      她想出去,摆脱这九百年的宿命枷锁,要完完全全为自己活一次,要去看祭坛之外、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把祭坛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处阵法节点、都刻进了记忆深处,闭着眼都能描摹出完整的全貌。

      也是在这漫长的虚无里,她在脑海中无数次推演,自己若是有朝一日能重聚肉身,离开这秘境,该如何一步一步,彻底斩断与孟霁、叶如照之间的丝线,彻底摆脱纠缠了两世的往事。

      从最初生涩的设想,到后来千锤百炼,,她不知道在心里演练了多少遍。

      直到某一日,祭坛深处的阵法忽然传来一阵震颤,那是她困在祭坛无数年里,第一次感知到来自外界的灵力波动。

      天窗之外,有一束微光,正穿透秘境的墙壁,一点点落了进来。

      她等了无数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丙夺丁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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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亲爱的宝宝们,我的青梅@幾錢,开新文了大家可以去看看她的文《清怨月明中》心机阴湿两面三刀太子x温柔坚韧的医女 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看 么么 —— 对不起宝宝们,我为什么不更新师尊文,是因为我发现我不会写打斗,后面的剧情有大量打斗还有阵法,非常复杂,我试着推了几次大纲,发现自己现在的水平,想要完成实在是太难了,当初答应了编编,肯定是要写完,我准备先练习一下,试着写师尊文,请你们原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