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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天气转凉,梧桐叶开始泛黄。陆承屿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街道上聚集的人群。他们举着标语牌,有些写着“支持受害者”,有些写着“彻查陆家”,还有些写着更直白的话:“罪人之子不配执掌集团”。
      人群中有记者,有抗议者,也有好奇的围观者。自从陆明德的审判日期公布后,陆氏集团总部外就每天都有类似的人群。起初是几十人,现在已经有数百人。
      林宇澈坐在办公室另一端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浏览新闻网站。他的康复进展良好,已经可以不用手杖正常行走,只是步伐仍比常人稍慢,左腿在长时间站立后还是会疼痛。
      “《陆明德之子今日首次公开露面,将公布陆氏集团改革方案》。”林宇澈读出新闻标题,声音平静,“《受害人家属要求陆氏赔偿百亿》《分析:陆氏股价在丑闻中暴跌后能否复苏》《专访:陆明德长子将如何面对家族原罪》……今天至少有二十家媒体在楼下等你。”
      陆承屿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这是他最近公开露面的固定装扮,既正式又不失亲和力。但只有林宇澈知道,这套西装的内衬里缝了一小片薰衣草干花,是陆承屿用来缓解公开演讲前的紧张感的。
      “改革方案准备好了?”林宇澈合上电脑。
      “准备好了。”陆承屿拿起桌上的文件,“但不是我今天要公布的重点。”
      林宇澈挑眉:“那重点是?”
      “道歉。”陆承屿平静地说,“不只是作为陆氏集团新任CEO的道歉,是作为陆明德儿子的道歉。公开的,明确的,不找借口的道歉。”
      林宇澈沉默了几秒:“心理医生不是建议你……”
      “心理医生建议我设立边界,不要过度承担责任。”陆承屿接话,“但有些事情,边界是模糊的。当我从父亲建立的帝国中受益多年,当陆氏集团的财富部分建立在守夜人的罪行之上,我就有责任面对那些后果。”
      他站起来,走到林宇澈面前:“而且,这不只是关于我。这也是关于你,关于楚月,关于所有从守夜人阴影中走出来的人。如果我们这些最接近黑暗的人都不能直面它,还有谁能?”
      林宇澈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点头:“好。那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不需要——”
      “我需要。”林宇澈打断他,慢慢站起来,“我也是陆明德的儿子,虽然是私生的。而且我是守夜人的前成员,是幸存者,也是……某种程度上,曾经的加害者。如果我们要面对公众,就应该一起面对。”
      陆承屿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一起。”
      ---
      发布会设在陆氏集团大楼的一层大厅。原本这里是个挑高十米的豪华空间,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但今天,所有艺术品都被移走了,墙面刷成了朴素的白色。临时搭建的讲台后面,是一个简洁的黑色背景板,上面只有一行字:“陆氏集团新闻发布会”。
      大厅里挤满了人。前排是记者,架着长枪短炮的摄像机;中间是股东代表和一些受邀的观察员;后排则站满了普通公众,很多人举着手机录像。安保人员维持着秩序,但空气依然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当陆承屿和林宇澈从侧门走进来时,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二十四岁,都穿着简单的深色西装,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平静的肃穆。
      陆承屿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林宇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脊挺直,左手微微握拳——陆承屿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各位上午好。”陆承屿开口,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大厅,平稳而清晰,“我是陆承屿,陆氏集团新任首席执行官。今天站在这里,我有三件事要宣布。”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一,关于我父亲陆明德所犯罪行的调查进展。截至目前,国际刑警组织已确认陆明德直接或间接涉及的四十七项重罪,包括但不限于非法监禁、人体实验、谋杀、跨国犯罪组织运营等。陆氏集团法务部已全面配合调查,并承诺将公布所有与守夜人组织有关的财务往来记录。”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语声,闪光灯闪烁不停。
      “第二,关于陆氏集团的改革。”陆承屿继续说,“即日起,陆氏集团将进行以下调整:一,成立独立的企业伦理委员会,由外部专家和公众代表组成,监督集团所有业务;二,公开过去十年所有财务审计报告;三,设立五十亿专项基金,用于赔偿守夜人受害者及其家属;四,集团未来所有利润的百分之十将捐赠给‘黎明之声’创伤疗愈中心及其他类似公益机构。”
      他再次停顿,深吸一口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道歉。”
      大厅完全安静了,连快门声都停止了。
      陆承屿看向镜头,也看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作为陆明德的儿子,作为陆氏集团的继承人,我在此代表我的家族和我自己,向所有守夜人组织的受害者、向所有因陆家的沉默和纵容而受到伤害的人、向社会公众……致以最诚挚、最深切的歉意。”
      他退后一步,深深鞠躬。不是象征性的微微颔首,而是九十度的、停留了整整十秒的鞠躬。
      林宇澈也走上前,与他并肩,同样鞠躬。
      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记者们激动地记录着这个画面。但大厅后排,一些受害者的家属开始哭泣——不是愤怒的哭泣,而是某种复杂的、夹杂着痛苦和释然的哭泣。
      陆承屿直起身,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道歉不能弥补伤害,金钱不能买回失去的人生。我们明白这一点。但今天,我们承诺:陆家将不再沉默,不再掩盖,不再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利。我们将用余生,用陆氏集团的所有资源,去帮助那些被伤害的人重建生活,去确保这样的罪恶永远不会重演。”
      他转向林宇澈:“现在,请我的弟弟林宇澈说几句话。”
      林宇澈上前一步,麦克风调低了些——他比陆承屿略矮。他的声音不像陆承屿那样平稳,有些细微的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我叫林宇澈,曾是守夜人组织的成员,代号‘林教官’。”他开口,直接而坦率,“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我在那个组织里接受了训练,执行了任务,也……伤害过无辜的人。后来,我恢复了记忆,选择站在受害者一边,但那不能抹去我曾经做过的事。”
      大厅里有人倒抽冷气。虽然林宇澈的身份在审判材料中已有提及,但这是他第一次公开承认自己的过去。
      “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请求原谅——有些事是无法被原谅的。”林宇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是为了说三件事。第一,守夜人的罪恶是真实的,那些药物控制、记忆篡改、人格摧毁,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第二,受害者需要的不只是赔偿,还有理解、支持、和长期的心理康复帮助。第三……”
      他看向陆承屿,然后转回头:“第三,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选择光明依然是可能的。我做过错误的选择,但也做过正确的选择。而每一次正确的选择,都让我离那个人性尚存的自己更近一点。”
      他退后半步,示意发言结束。
      但记者们已经迫不及待了。提问环节开始,问题如暴雨般砸来:
      “陆先生,您认为您的道歉足够吗?”
      “林先生,您作为前守夜人成员,是否应该接受法律审判?”
      “陆氏集团的赔偿基金具体如何运作?”
      “对于要求您辞去CEO职务的声音,您如何回应?”
      陆承屿和林宇澈一一作答,不回避,不辩解,坦率得近乎残酷。当被问及“您父亲对您来说是什么”时,陆承屿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
      “在我二十七岁之前,他是我敬畏又渴望亲近的父亲。现在,他是一个我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的罪犯。但血缘不会因为罪行而切断,所以我必须同时承担儿子的情感和公民的责任——这很痛苦,但这是我必须面对的真相。”
      林宇澈被问及类似问题时,回答更简洁:“他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也是摧毁我人生的罪魁祸首之一。现在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需要面对的法律事实。”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在安保人员的维持下结束。当陆承屿和林宇澈离开大厅时,有人鼓掌,有人沉默,也有人依然愤怒地叫喊。但他们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陆承屿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宇澈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封装好的湿巾,递给他。
      “擦擦手。”林宇澈说,“你手心里全是汗。”
      陆承屿接过,擦了擦手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说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疲惫。
      “真实。”林宇澈评价,“也许太真实了,有些人会因此恨你,但更多人会因此尊重你。”
      “你呢?公开承认过去……感觉如何?”
      林宇澈思考了一下:“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可以呼吸了。秘密和谎言比真相更消耗人。”
      电梯到达顶层。他们走出电梯,回到办公室。窗外,楼下的人群开始散去,但仍有少数人留在原地,举着标语牌,不知在等待什么。
      楚月从休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直播收视率破了本市记录,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已经上了热搜前十。舆论风向……比预期好。”
      她调出一些评论和数据:“当然有骂声,有人说你们在演戏,有人说赔偿不够。但更多人认为这是企业危机公关中罕见的真诚案例。受害者支持团体刚刚发布了声明,肯定你们的道歉和赔偿方案,虽然强调会继续监督后续执行。”
      陆承屿点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六个月,我们要逐一兑现今天的所有承诺。伦理委员会的组建、财务公开、赔偿基金运作、‘黎明之声’中心建设……每一项都不能出错。”
      林宇澈走到他身边:“我们能做好的。一步一步来。”
      楚月收起平板:“还有一件事。帕特尔先生联系我,说国际刑警组织希望邀请你们——特别是林宇澈——作为特别顾问,参与全球打击类似组织的培训项目。他们希望借鉴守夜人的案例,培训执法人员识别和应对记忆篡改、药物控制等犯罪手段。”
      林宇澈和陆承屿对视一眼。
      “你想去吗?”陆承屿问。
      林宇澈思考了很久:“想。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完成康复,先参与‘黎明之声’的建设,先……学会在阳光下正常生活。也许一年后,等我能真正面对那些记忆而不被它们吞噬时,我可以去帮助别人。”
      楚月点头:“我会这样回复帕特尔先生。”
      她又待了一会儿,讨论了一些赔偿基金的细节,然后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兄弟。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林宇澈问,活动了一下左腿——站了一个半小时,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陆承屿看了看日程表:“三点和伦理委员会的候选人视频会议,五点和财务团队审核公开报表的草案,七点……”
      “七点你需要休息。”林宇澈打断他,“我也需要。我的腿在抗议了。”
      陆承屿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疲惫,也有释然:“好。七点之后,我们休息。也许可以叫楚月一起来吃饭,她最近总是一个人。”
      “我来做。”林宇澈说,“新学了一道菜,应该不会太难吃。”
      “你做的上次那个汤……”陆承屿故意拉长声音。
      “那是意外!”林宇澈抗议,“盐放多了而已。”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冲淡了刚才发布会的紧张和沉重。
      陆承屿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水——他们都不喝酒,酒精会干扰林宇澈的药物,也会让陆承屿想起太多不愉快的记忆。他递一杯给林宇澈。
      “敬什么?”林宇澈接过杯子。
      陆承屿思考了一下:“敬……活过了今天。”
      “敬明天还会继续。”
      杯子轻轻相碰。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看着远处公园里玩耍的孩子,看着这个复杂、混乱、但依然在运转的世界。
      “有时候我在想,”林宇澈轻声说,“如果母亲看到今天的我们,会说什么。”
      陆承屿抿了一口水:“她会说‘我以你们为荣’,然后指出我们哪里还能做得更好。”
      “她会说我的领带颜色太暗了。”林宇澈微笑,“她总是说,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要保持一点亮色。”
      “那我们明天就换亮色的领带。”
      “你戴蓝色,我戴浅灰色。”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然后陆承屿说:“你知道吗,在发布会前,我最大的恐惧不是被骂,不是被扔鸡蛋,不是股价继续下跌……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不够坚强,怕自己会让你失望。”
      林宇澈转头看他:“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因为你对我的期待只有一个——做我自己。而你也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做你自己。”
      陆承屿感到眼眶发热。他点头,说不出话。
      楼下,最后一波抗议者也离开了,街道恢复了平常的车流。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糖,缓慢地飘过城市的天际线。
      新的一天结束了,但明天还会来。新的挑战会来,新的痛苦会来,但新的希望也会来。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这一次,他们有一整个刚刚开始重建的家,有一些正在形成的友谊,有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
      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林宇澈喝完杯中的水,放下杯子:“走吧,回家。我的腿真的需要坐下了。”
      “好,回家。”
      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走进电梯,走出大楼,坐上车。司机启动引擎,车辆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一个窗口都亮起温暖的灯光,每一个灯光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快乐,有的悲伤,有的正在寻找出路。
      而在其中一辆车里,两个年轻人肩并肩坐着,一个在查看手机上的日程提醒,一个在轻轻按摩自己的左腿。他们不说话,但气氛平静而舒适。
      像所有经历过风暴后终于抵达港湾的船,像所有走过漫漫长夜后终于看见黎明的人。
      像……家。
      车辆驶过街道,驶向那个有栀子花和钢琴声等待的地方。
      驶向明天。
      十月二十五日,庭审第一天。
      法院外的台阶上挤满了人,像黑色的潮水,涌动着相机、话筒、期待和愤怒。陆承屿和林宇澈从车里下来时,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快门声密集如战场上的枪声。
      “陆先生!对您父亲的审判您有什么想说的?”
      “林先生!作为守夜人的前成员,您今天作证会感到愧疚吗?”
      “有消息说陆明德准备了辩护团队,声称自己也是受害者,您怎么看?”
      他们沉默地穿过人群,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走向法院大门。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这是楚月的建议:“不要给媒体任何解读空间,素净最好。”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每一步都被记录,每一个表情都被分析。
      进入法院大厅,喧嚣被厚重的橡木门隔绝。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历史的重量,真相的重量,数百名受害者生命的重量。
      安德森警司在安检处等他们,表情严肃:“陆明德的律师申请了庭审直播,法官批准了。全国——不,全世界——都会看到这场审判。”
      林宇澈的指尖微微发冷:“他想要舞台。”
      “他一直想要舞台。”陆承屿平静地说,“从建立守夜人开始,他想要的就不只是权力,还有……某种扭曲的认可。现在,他要在全世界面前讲述他的‘理念’,说服人们他的‘帝国’是合理的。”
      安德森点头:“所以我们更要保持冷静。无论他在法庭上说什么,做什么,你们要记住——你们是证人,不是辩护者,也不是审判者。只需要说实话,其他的交给法律。”
      他们通过安检,进入证人休息室。房间很小,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桌子和一扇高窗。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在灰色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楚月已经在房间里了,她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稳重。她站起来拥抱他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陆承屿说。
      “也准备好了会没准备好的可能性。”林宇澈补充,嘴角有微弱的笑意。
      楚月点头:“那就记住三件事:第一,只说你知道的,不要推测;第二,如果情绪波动太大,可以要求休庭;第三……”
      她停顿,看着两人的眼睛:“第三,你们已经赢了。无论审判结果如何,真相已经公开,守夜人已经覆灭,受害者已经得到帮助。今天是程序,不是战争。”
      门被敲响,法庭工作人员探头进来:“陆承屿先生,请跟我来,您是第一证人。”
      陆承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看向林宇澈。兄弟俩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只有彼此明白的鼓励和支持。
      “我在外面等你。”林宇澈说。
      陆承屿点头,跟着工作人员离开。
      ---
      法庭比想象中小。深色的木质墙壁,高高的天花板,法官席高高在上,像审视一切的审判台。旁听席坐满了人——前排是受害者家属,中间是媒体代表,后排是法律界人士和其他观察员。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但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承屿在证人席坐下,调整麦克风。他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能听见快门轻微的咔嗒声,能看见正对面被告席上的陆明德。
      他的父亲。
      陆明德穿着囚服,但依然坐得笔直,头发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商业会议。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陆明德微微点头——不是问候,更像某种评估,像在打量一件作品。
      检察官开始提问。问题从简单的事实开始:姓名,年龄,与被告的关系。
      “被告陆明德是我的父亲。”陆承屿回答,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法庭,平稳而清晰。
      “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可能涉及非法活动?”
      “七年前,我母亲去世后。但当时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
      “什么让您怀疑?”
      陆承屿停顿,整理思绪:“母亲去世的方式,父亲对调查的阻挠,还有……他对我的态度变化。他开始严格限制我的自由,安排24小时监管,监控我所有的通讯。他说是为了保护我,但保护不应该像囚禁。”
      检察官引导他讲述接下来的故事:发现林宇澈的存在,发现MN-7药物,发现守夜人的秘密,发现母亲留下的证据。陆承屿的叙述简洁而克制,但每个细节都像一块石头,在平静的法庭水面激起涟漪。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愤怒地握紧拳头,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神痛苦。
      然后轮到辩方律师提问。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声音温和但锋利:“陆承屿先生,您刚才提到父亲对您‘像囚禁’一样的保护。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在您母亲去世后,您有多次自残和自杀倾向的记录,是吗?”
      陆承屿的脸色微白:“是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您父亲的严格监管,确实是出于对您心理健康的担忧,而不是您所推测的‘控制’?”
      “他安排了记忆篡改药物。”
      “您有证据证明那是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吗?有没有可能,那些药物是正规的精神科治疗药物,用于治疗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陆承屿握紧拳头:“MN-7是试验性药物,未经批准,副作用包括逆行性遗忘和人格改变。我的主治医生可以作证。”
      “但您的主治医生是您父亲的朋友和商业伙伴,不是吗?”律师微笑,“有没有可能,整个‘守夜人’的故事,是某些人为了商业利益或家族权力斗争编造的?”
      旁听席响起一阵低语。陆承屿感到一阵寒意——这就是陆明德的策略。不是否认事实,而是混淆真相,制造怀疑,让简单的善恶变得模糊。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我有物证。守夜人的档案,资金记录,MN-7的配方和实验数据,还有数百名受害者的证词。”
      “这些‘证据’大部分来自林宇澈先生,也就是您的……同母异父的兄弟。”律师的声音变得更轻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曾经被诊断有严重精神疾病、接受过长期心理治疗的人。您不觉得,依赖这样一个证人的证词,可能存在风险吗?”
      陆承屿盯着他:“林宇澈的精神状态是被MN-7和守夜人的虐待造成的。而现在他正在康复,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他的证词经过多方验证。”
      “但记忆本身是不可靠的,尤其对于有精神病史的人来说。”律师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请求将林宇澈先生的医疗记录作为证据呈堂。”
      法官点头:“批准。”
      陆承屿感到心脏沉了下去。这就是陆明德的棋局——把审判变成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把真相变成精神病历上的症状描述。
      第一天的作证在下午五点结束。陆承屿走出法庭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林宇澈在走廊里等他,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还好吗?”
      “比想象的难。”陆承屿低声说,“他们在攻击你的可信度,说你的记忆不可靠,说你的精神病史……”
      林宇澈的表情没有变化:“预料之中。明天轮到我,我已经准备好了。”
      “但你的医疗记录——”
      “都是真实的。”林宇澈平静地说,“我被诊断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焦虑症。我接受过心理治疗,服用过药物。这些都是真的。但真相不会因为这些事实而改变。”
      他握住陆承屿的肩膀:“记住,他们想让我们怀疑自己,想让我们在压力下崩溃。但我们不会。因为我们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因为我们身后站着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楚月走过来,递给他们两瓶水:“第一天最难,明天会好一些。安德森说检察官准备了一批新的物证,可以反击辩方的质疑。”
      他们走出法院,再次面对闪光灯的暴雨。但这一次,陆承屿挺直了背脊,林宇澈放慢了脚步——不是为了躲避,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脸,看清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真相。
      ---
      第二天,林宇澈走上证人席。
      他的出现让法庭更加安静。人们伸长脖子,想看清这个传说中的“守夜人教官”,想看清这个从加害者变为证人的人。
      林宇澈在证人席坐下,调整麦克风的高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左腿的旧伤让他坐下时微微皱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检察官的提问从身份确认开始:“请说出您的姓名。”
      “林宇澈,曾用名林澈。”
      “您与被告陆明德的关系?”
      “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他是我母亲苏婉在嫁给陆明德先生之前生下的孩子,但直到今年我才完全恢复这段记忆。”
      旁听席响起低语。虽然这些信息在之前的报道中已经出现,但在法庭上亲耳听到,依然令人震惊。
      “您曾经是守夜人组织的成员,是吗?”
      “是的。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我是守夜人的成员,代号‘林教官’,负责训练新成员和部分任务执行。”
      “您能描述守夜人的训练内容吗?”
      林宇澈开始讲述。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情绪波动,像在描述别人的经历:药物控制,记忆篡改,人格摧毁,暴力训练,忠诚测试。每一个细节都像冰冷的解剖刀,剖开守夜人光鲜外表下的腐烂内核。
      当他讲到那个纹着燕子的男人,讲到那个他没能救下的人时,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但他没有停,继续说下去,直到讲述完最后一个任务,最后一个记忆,最后一个被药物抹去的自我。
      法庭一片死寂。连法官都忘了敲法槌。
      然后轮到辩方律师。
      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微笑着看林宇澈:“林先生,您的叙述非常……生动。但请允许我问几个问题。”
      林宇澈点头:“请。”
      “您刚才提到,您在守夜人期间被多次注射MN-7药物,导致记忆受损。那么,您如何确定您现在恢复的记忆是真实的,而不是药物副作用或心理治疗中产生的虚假记忆?”
      “有多方验证。”林宇澈回答,“其他幸存者的证词,物证,时间线比对,还有……我母亲留下的记录。”
      “但心理学研究表明,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经常产生虚假记忆,尤其是在心理治疗过程中。”律师拿出一个文件夹,“我这里有几份研究报告,关于虚假记忆综合征在高创伤人群中的发生率。法官大人,我请求将这些报告作为证据呈堂。”
      “反对!”检察官站起来,“辩方律师在引入未经法庭认证的专家意见。”
      法官思考了一下:“反对有效。辩方律师,请直接提问,不要引入未经认证的材料。”
      律师点头,转向林宇澈:“让我们回到更简单的问题。您说您十六岁加入守夜人,但根据陆明德先生的证词,您当时是因为严重的家庭问题和心理疾病,被送到一个专业的康复机构。有没有可能,您所说的‘守夜人’经历,实际上是您对那个康复机构的扭曲记忆?”
      林宇澈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理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律师先生?”
      律师挑眉:“请说。”
      “我在想,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林宇澈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法庭,“你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因为‘家庭问题’被送到一个用药物洗脑、用暴力训练、用记忆篡改来制造工具的地方吗?你相信那些被我指证的受害者——楚月的妹妹,那些被处决的‘叛徒’,那些被改造成杀手的小学老师——都是我的‘虚假记忆’吗?”
      律师的表情僵住了。
      林宇澈继续说:“你可以质疑我的记忆,质疑我的精神状态,质疑我的可信度。但你不能质疑三百七十二个受害者的共同证词,不能质疑国际刑警组织的调查结果,不能质疑那些被缴获的MN-7药物和实验设备。真相不是一个人的记忆,真相是所有证据组成的图案。而那个图案,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他转向陆明德,第一次在法庭上直视自己的父亲:“你建立了一个以摧毁人性为代价的帝国,你以为可以用权力和谎言掩盖一切。但你错了。因为人性即使被撕裂、被篡改、被药物压制,依然会在废墟中重生,依然会选择光明,依然会……说出真相。”
      法庭里爆发出掌声——不是所有人,是那些受害者家属,那些一直沉默倾听的人。法官敲槌要求肃静,但那一瞬间的爆发已经传遍了整个法庭。
      陆明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困惑的不解。他看着林宇澈,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为什么这个他亲手塑造的工具,最终会变成摧毁他的武器?
      辩方律师重新整理表情:“没有问题了。”
      林宇澈的作证结束了。他走下证人席时,脚步依然平稳,但陆承屿看见他左手微微颤抖——那是旧伤疼痛时的反应。
      他们再次在走廊里会合时,林宇澈靠墙站立,深呼吸。
      “很疼?”陆承屿轻声问。
      “有点。但值得。”林宇澈说,“我说出来了。在所有人面前,在全世界面前,我说出来了。”
      楚月走过来,眼睛红红的,但笑容灿烂:“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会载入史册。”
      “不只是我的话。”林宇澈看向法庭方向,“是所有受害者的话。”
      ---
      审判持续了两个月。
      每一天都有新的证人:其他守夜人受害者,前守夜人成员选择作证,国际刑警组织的调查人员,医学专家分析MN-7的药理作用,心理学家讲述记忆篡改的心理机制。
      每一天都有新的证据:财务记录显示陆明德如何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通讯记录显示他如何指挥守夜人的全球行动,实验数据记录着MN-7在人体上的试验结果。
      每一天,真相的拼图都更加完整,陆明德的辩护空间越来越小。
      但最令人意外的,是陆明德自己的证词。
      他放弃了辩方律师为他准备的策略,要求在最后一天亲自作证。法官批准了。
      那一天,法庭座无虚席,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陆明德站在证人席上,依然穿着囚服,但背脊笔直,眼神清明。
      检察官提问时,他简洁地回答,不否认事实,不推卸责任。当被问及为什么要建立守夜人时,他说了三个字:“恐惧,和爱。”
      法庭一片哗然。
      “恐惧失去控制,恐惧像普通人一样脆弱。”陆明德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而爱……是对我儿子们的爱。我想让他们变得强大,想让他们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立于不败之地。守夜人的训练虽然严厉,但目的是锻造他们,让他们成为最完美的人。”
      检察官难以置信:“用药物控制、记忆篡改、人格摧毁来表现‘爱’?”
      “你认为什么是爱?”陆明德反问,“让孩子在温室里长大,然后被世界击垮?还是给他们武器,教他们战斗,让他们成为世界的掌控者?”
      “你的‘武器’摧毁了他们的人生!”
      “我给了他们力量。”陆明德坚持,“至于那些‘受害者’……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守夜人只是提前教会他们这个真理。”
      他转向陆承屿和林宇澈:“我以为你们会理解。我以为经过这一切,你们会明白我的苦心,会接过我建立的帝国,会继续我的事业。但你们选择了……软弱。”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充满了失望。
      林宇澈站起来——在旁听席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站起来,走向证人席。法官没有阻止,检察官没有反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停在陆明德面前,两人隔着木质栏杆对视。
      “你错了。”林宇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给我们的不是力量,是牢笼。你给世界的不是真理,是噩梦。而爱……爱不是控制,不是塑造,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他人。爱是看见一个人本来的样子,然后选择站在他身边,即使你不理解他的选择。”
      他停顿,眼中含着泪,但声音坚定:“母亲看到了我本来的样子,所以她用生命保护我。承屿看到了我本来的样子,所以他选择信任我。这才是爱。而你……你从未爱过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因为你从未看见任何人本来的样子,你只看见了你想要的样子。”
      陆明德看着他,良久,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疲惫,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我一直都错了。”
      他转向法官:“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
      ---
      宣判日,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法庭里装饰着小小的圣诞彩灯,但气氛没有丝毫节日喜悦。法官宣读判决书花了整整两个小时,详细罗列了陆明德的四十七项罪行,每一项都有确凿的证据支持。
      最后,法官推了推眼镜,看着陆明德:“被告陆明德,经过陪审团一致裁定,你被指控的所有罪名成立。根据法律,本庭判处你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同时,判处赔偿所有受害者及其家属共计八十七亿元,没收所有非法所得,永久剥夺政治权利。”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沉重。
      结束了。
      陆明德被法警带走时,没有回头看儿子们,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挺直背脊,走出了法庭,像走向另一场会议,另一场谈判,另一个他依然相信自己能掌控的战场。
      但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帝国已经倒塌,他的真相已经公开,他的名字将永远与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章节之一联系在一起。
      而陆承屿和林宇澈站在法庭外的台阶上,看着平安夜的雪花缓缓飘落,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这个刚刚见证了历史审判的城市。
      楚月站在他们身边,安德森和帕特尔也来了。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雪。
      良久,林宇澈轻声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陆承屿问。
      “海边。想看日出。”
      “现在?”
      “现在。”
      没有更多讨论,他们上了车。楚月开车,安德森坐在副驾驶,帕特尔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车辆驶出城市,驶向海岸线。
      到达海边时,天还没亮。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黑暗的海平面,听着潮汐的声音。雪花在海上融化,变成了细密的雨雾。
      “我一直想来看海。”林宇澈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在守夜人的时候,有一次任务是在一个海岛。完成任务后,我偷偷跑到海滩,看了五分钟日出。那五分钟……是我那几年里唯一感觉自由的时刻。”
      陆承屿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坐着,像多年前在琴房里,像在医院里,像在每一次黑暗中相互支撑的时刻。
      天边开始泛白,深蓝色褪成浅蓝,再染上橙红。太阳的边缘出现在海平面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慢慢扩大,变成完整的圆,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颜色。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海浪上,照在洁白的沙滩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年也即将开始。
      林宇澈站起来,慢慢走向海边。陆承屿跟着他。海水浸湿了他们的鞋,但他们不在乎。
      “我想重新开始。”林宇澈说,看着日出,“不是忘记过去,是带着过去,但选择不同的未来。”
      “我也是。”陆承屿说。
      他们转身,看向来路。楚月、安德森、帕特尔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们。更远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有痛苦,有创伤,有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
      但也有日出,有音乐,有栀子花的香气,有重新学会的信任,有缓慢但坚定的康复,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有兄弟。
      有希望。
      林宇澈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味充满肺部。然后他笑了,真正的、没有阴影的笑容。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纪念馆要建,基金会要运作,新生活要过。”
      陆承屿点头,与他并肩走回沙滩,走向等待的朋友,走向等待的城市,走向所有即将到来的黎明。
      阳光完全升起,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而在这个平安夜的清晨,在这个审判结束后的第一个日出时分,两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站立的人,牵着手,走向光。
      走向无数个明天的第一个。
      走向所有在破碎后依然选择重建的人生。
      走向——终于到来的,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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