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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 ...

  •   维也纳的四月有樱花的味道。不是日本那种密集的淡粉色云朵,是零星点缀在古老庭院角落的、羞怯的白。林宇澈在公寓窗前站了很久,让那些细微的花香与城市永恒的咖啡、石头、电车气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维也纳春日的触感——在皮肤上像丝绸的暖风,在鼻腔里像蜂蜜的甜暖,在听觉里像远处儿童笑声的清脆。
      五个月了。苏黎世、巴塞尔、剑桥的旅程像一场密集的感官风暴,现在回到维也纳,这个他开始康复、开始创造、开始学习信任的城市,有种奇怪的疏离感。不是陌生,是成长后的孩子回到童年房间,发现一切都变小了,但记忆的重量让空间膨胀。
      “欢迎回家。”赫尔曼,那位老调音师,在他们回到公寓的第一天就敲开了门,手里拿着一瓶自酿的梅子酒,“贝希斯坦想念你们的手指。它抱怨说最近的租客只会弹流行歌曲,不懂得聆听木头的呼吸。”
      现在,林宇澈的手指正拂过琴键。五个多月没有触摸这架琴,象牙贴面在春天略湿润的空气里感觉更温润了,像活物的皮肤。他没有弹奏任何曲子,只是让手指在琴键上行走,一个音一个音地触摸,像盲人阅读盲文,像医生听诊心跳。
      陆承屿在厨房准备午餐,铸铁锅里的炖菜发出咕嘟声,迷迭香和百里香的香气与窗外的樱花香混合。索菲亚和艾琳娜下午会来讨论下一步计划,马蒂亚斯会通过视频连接展示他最新的进展。
      但此刻,只有琴键、炖菜、春日,和五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独处的平静。
      手机震动,打断了宁静。是东京的加密信息——不是中村,是他的研究助理。信息简短:“中村教授入院。感官风暴频率增加至每日两次。东京大学终止了所有合作。他让我转告:数据已备份至安全服务器,密码是你母亲弹的最后一首曲子。”
      林宇澈的手指停在中央C键上。每日两次感官风暴。那意味着中村可能已经无法进行基本的生活自理。进展比任何模型预测的都快。
      “怎么了?”陆承屿从厨房探出头。
      “中村入院了。”林宇澈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承屿听出了下面的颤抖,“恶化加速。”
      陆承屿关掉炉火,走到钢琴边。他的手放在林宇澈肩上,不是询问,不是安慰,只是存在。五年了,他们之间的触觉语言已经精炼到这样简单的接触就包含千言万语。
      “苏黎世的数据,”陆承屿轻声说,“莉娜的进展,跨大脑耦合的现象……这些可能帮不了中村,但可能帮下一个人。”
      “我知道。”林宇澈闭上眼睛,“但知道不等于能接受。”
      窗外的电车叮当驶过,鸽子扑棱棱飞起,维也纳继续它的日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中村可能正在经历又一次感官风暴,大脑里所有的颜色、声音、味道、触感同时爆炸,现实分崩离析。
      林宇澈的手指按下一个和弦——不是悲伤的小调,是大调,明亮的,坚定的。和弦在房间里振动,触碰墙壁,反弹,与其他振动交织成复杂的声学图案。
      “莉娜的感官界面需要更多测试。”他说,睁开眼睛,“但不仅仅是测试。我们需要把它变成真实可用的东西。不是实验室原型,是可以在家使用的设备。这样,即使中村在医院,即使其他MN-7受试者散布在世界各地,他们也能接入系统,获得支持。”
      陆承屿点头:“索菲亚已经开始设计家用版本。更小,更智能,可以通过云端共享参数设置。但医疗认证需要时间,还有安全性……”
      “我们没有时间。”林宇澈站起来,跛行到窗边,左腿在长途旅行后更加僵硬,“教官——马克斯的U盘里有MN-7的所有数据。里面有未发表的稳定剂配方,还有他对感官界面早期的人体实验记录。那些记录可能不伦理,但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快速推进的路线图。”
      这是一个危险的提议。使用未经验证、来源可疑、可能涉及非法人体实验的数据,将把他们所有人置于法律和伦理的灰色地带。
      陆承屿沉默了很久。窗外,一片樱花花瓣被风吹落,旋转着落在窗台上,像微小的白色手掌。
      “我们需要团队讨论。”他最终说,“而且需要安娜和莉娜的同意。这些数据涉及她们的家庭历史,莉娜的医疗决定。”
      “下午会议提出来。”林宇澈的手指轻轻触摸那片花瓣,丝绸般的质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我们需要决定:是慢慢走正确的路,还是快步走有风险的路。而有些人,可能等不到慢慢走。”
      午餐是简单的炖菜和面包,但两人吃得沉默。食物在口中的触感——胡萝卜的甜软,牛肉的纤维感,面包外壳的脆与内部的湿润——这些日常的感官细节突然显得珍贵。中村可能正在失去品尝食物的能力,或者更糟,食物会触发无法控制的感官耦合。
      下午两点,团队在公寓客厅集合。索菲亚带来了一套触觉书的新样本——这次是用可再生材料制作的,更轻,更环保,但保持了所有触觉精度。艾琳娜带来了分析报告:莉娜在最近一次实验中成功区分了“鸟鸣”的三种不同模式,她的大脑开始建立听觉皮层的新功能连接。
      马蒂亚斯通过视频连线,他的背景是维也纳康复中心的物理治疗室。他看起来比五个月前更有活力,肩膀更直,眼神更明亮。
      “我可以展示吗?”他一连接就问,迫不及待。
      得到同意后,马蒂亚斯拿起吉他。不是触觉背心原型,是第五代家用版——一件看起来像普通运动背心的轻薄衣物。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旋律是巴赫的《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前奏曲,改编为吉他。马蒂亚斯的演奏技术不算精湛,但有惊人的情感表达力。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在运动:上半身随着节奏轻微摇摆,肩膀放松,呼吸与乐句同步。
      结束后,他看着摄像头,眼眶湿润:“上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森林里弹吉他,树木在听,鸟儿在和声。醒来后,我发现那不是梦——触觉背心在我睡觉时记录了微小的肌肉活动,显示我的大脑在睡眠中继续练习。我的身体在重新学习音乐,不仅在清醒时,在睡眠时也在学习。”
      艾琳娜调出数据:“看这里,睡眠时的REM期,运动皮层出现了与白天练习时相似的激活模式。这证实了神经可塑性的深度——大脑不仅在任务时重组,在休息时也在巩固新的连接。”
      房间里响起轻轻的掌声。索菲亚拥抱了屏幕上的马蒂亚斯,虽然只是象征性的。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她说,“不是高科技的奇迹,是人的可能性。科技只是工具,真正奇迹的是人重新找到与世界的连接方式。”
      接下来,林宇澈提出了敏感话题:使用教官U盘中的未经验证数据。
      房间里气氛立刻变化。索菲亚皱眉,艾琳娜的表情变得专业而谨慎,屏幕上的马蒂亚斯看起来困惑。
      “那些数据可能包含非法人体实验的结果。”艾琳娜首先说,“即使目的是好的,手段的伦理污点会污染整个项目。而且,如果公开,可能让所有参与者面临法律风险。”
      “但如果那些数据能加快治疗速度呢?”林宇澈问,“中村每天经历两次感官风暴。东京的033,开普敦的055,布宜诺斯艾利斯的062……他们都在恶化。我们有多余的时间追求完美的伦理纯洁吗?”
      索菲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她烧伤的手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理解紧迫性。但如果我们使用不伦理的数据,我们就变得和我们试图对抗的体系一样了。教官——马克斯——用未经同意的人体实验获取数据,如果我们使用那些数据,我们就成为了他实验的延续。”
      “但如果我们不使用,那些受试者的痛苦就白费了。”陆承屿加入讨论,声音温和但坚定,“这不是简单的二元选择。也许有第三条路:我们使用数据,但完全透明——公开数据来源的伦理问题,同时承诺以完全伦理的方式推进研究。把过去的错误转化为未来的警示。”
      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维也纳下午,阳光移动,影子拉长,城市的声音像背景音乐。
      艾琳娜最终说:“我需要看到数据。只有评估了具体内容和风险后,我才能做专业判断。”
      林宇澈拿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咖啡桌中央。它在午后阳光下闪烁,像一个小小的、沉重的决定。
      “密码是我母亲弹的最后一首曲子。”他说,“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马克斯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知道那是我记忆中最深的创伤节点。他选择这个密码,不是偶然。”
      他连接U盘到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不只是MN-7数据,还有马克斯的研究日记——不是官方记录,是个人笔记,日期跨越十五年。
      林宇澈打开最早的一篇:
      “1998年4月12日。莉娜今年三岁。医生说她永远不会有视听觉。妻子哭泣,我拥抱她,但内心感到一种可怕的兴奋:我终于有理由推进感官界面研究了。为了女儿,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索菲亚倒吸一口冷气。
      继续往下:
      “2005年9月3日。守夜人提供了第一批受试者。健康,年轻,受过训练。完美。我告诉他们是感官增强实验,为了训练超级特工。没有告诉他们,真正目标是收集数据为莉娜的界面。我没有告诉他们风险。我不能。没有他们的牺牲,莉娜就没有希望。上帝原谅我。”
      “2010年11月18日。047号,林宇澈。他的母亲是钢琴家,他自己有音乐天赋。他的感官测试结果是最好的,但也是最有问题的——他保留了道德感,这在守夜人是弱点,在我的研究里可能是关键。他可能不会崩溃,他可能转化。我标记他为长期观察对象。”
      林宇澈停止阅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
      “所以从一开始,”他缓缓说,“我们就不是军事实验的意外副作用。我们是针对性的医学研究受试者。为了一个父亲救女儿的心愿,我们成为了实验动物。”
      陆承屿的手放在他背上,很轻,但足够稳定。
      “继续看。”艾琳娜说,声音专业但紧绷,“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他们阅读了整个日记。马克斯的内心挣扎清晰如伤疤:对女儿的爱与对受试者的愧疚之间的撕裂,科学的兴奋与伦理的恐惧之间的摇摆,最终在癌症确诊后的绝望忏悔。
      最后一篇日记是六个月前:
      “我知道我快死了。癌症已经扩散。我给了047号U盘,希望他能继续研究。不是为了赎罪——我的罪太深,无法赎回。而是为了让我们的痛苦至少产生一些好的东西。莉娜可能永远无法获得完整的感官,但也许047和其他人能帮助像她一样的人。也许我们的罪可以成为别人的恩典。多么自私的愿望。但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遗产。”
      日记结束后,是完整的研究数据:MN-7的详细药理,所有受试者的追踪记录,稳定剂的完整配方(比之前给的部分版本复杂得多),感官界面的设计图纸,甚至包括一些早期的、粗糙的人体实验结果——那些结果令人不安,显示高风险和高失败率。
      “他做了非法人体实验。”艾琳娜总结,声音里既有科学家的客观,也有人的愤怒,“使用囚犯,使用无家可归者,使用无法给予知情同意的人。数据在科学上宝贵,但在伦理上是污染的。”
      “但莉娜是无辜的。”索菲亚轻声说,“她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
      “而我们,”林宇澈说,“我们是那些非法实验的结果。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感官敏感性,我们可能的死亡……都源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伦理困境。使用这些数据意味着接受一个可怕的真相: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伦理暴力的产物。但拒绝这些数据意味着可能放弃治疗的机会,放弃帮助其他像莉娜一样的人的机会。
      “我们需要莉娜的参与。”陆承屿最终说,“她十六岁了,可以理解。她需要知道父亲的完整故事,然后决定是否希望我们使用这些数据继续研究。”
      “那会摧毁她对父亲的记忆。”索菲亚说。
      “或者让她理解他的复杂性。”艾琳娜反驳,“而且,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尤其是当真相直接影响她的医疗决定时。”
      他们决定由林宇澈和安娜沟通,由安娜决定如何告诉莉娜。会议结束后,团队各自离开,承诺第二天再讨论决定。
      公寓里再次剩下林宇澈和陆承屿。夕阳把房间染成琥珀色,贝希斯坦钢琴的表面反射着温暖的光。
      “弹点什么吧。”陆承屿轻声说。
      林宇澈坐在钢琴前。他没有弹舒伯特,没有弹巴赫,没有弹那些充满复杂情感的古典音乐。他弹了最简单的儿歌——《小星星》。不是莫扎特的变奏,就是最简单的旋律,单手,缓慢。
      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像初学者的练习,像记忆的开始。
      陆承屿坐在他身边,没有加入,只是听。当林宇澈弹完第三遍时,他轻声问:“你恨他吗?马克斯?”
      林宇澈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恨?五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恨。但现在,在了解了全部故事后,恨变得复杂,变得混浊,变得不完整。
      “我恨他对我做的事。”他最终说,“但不恨他对莉娜的爱。而且……如果没有MN-7,我不会在这里。我不会认识你,不会认识索菲亚,不会帮助马蒂亚斯,不会创造触觉书。我的整个生命——痛苦的部分和美好的部分——都源于他的决定。”
      “这让你无法恨他。”
      “这让我无法简单地恨他。”林宇澈纠正,“就像我无法简单地原谅他。有些伤害超出了原谅的范围。但有些连接也超出了伤害的范围。我们都是矛盾的生物,马克斯是,我是,所有人都是。”
      他再次弹奏《小星星》,这次陆承屿加入,弹简单的和弦伴奏。四手联弹,像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这样做时一样,但不再是一个教另一个,是两个平等的伙伴共同创造。
      音乐在暮色中流淌。简单的旋律,简单的和声,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充满复杂决定的房间里,这种简单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世界的复杂性,抵抗伦理的模糊性,抵抗记忆的重量。
      弹完后,他们静静地坐着,让余音消散,让黄昏接管房间。
      “无论团队决定什么,”陆承屿轻声说,“我都会支持你。使用数据或拒绝,继续或停止。因为这不是关于科学伦理,这是关于你的生命,你的选择。”
      林宇澈握住他的手。五年了,这只手从支撑者变成了伙伴,从治疗者变成了同行者。掌纹已经熟悉如自己的掌纹,温度已经恒定如自己的温度。
      “我知道。”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承受这个决定。因为无论我选择什么,我不会孤单。”
      窗外,维也纳亮起灯火。电车叮当,咖啡馆飘出香气,游客在街道上拍照,恋人在桥边接吻。一座由石头和音乐构成的城市,见证了无数复杂的故事,无数矛盾的选择,无数在爱与伤害之间挣扎的人。
      而在这个公寓里,在一个有钢琴的房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握着手,让触觉说话——不是用语言,用温度,用压力,用存在本身。
      皮肤不会说谎。
      它记得每一次注射,每一次伤害,每一次背叛。
      但也记得每一次握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四手联弹的共振。
      在这个复杂的、矛盾的、有时残酷的世界上,
      触觉是最终的真相。
      不是完美的真相,不是简单的真相,
      是具体的、直接的、无法否认的真相:
      我在这里,
      你在这里,
      我们在一起,
      面对这个充满复杂选择的世界,
      手握着手,
      呼吸着呼吸,
      一次一个心跳,
      一次一个决定,
      继续前进。
      因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选择?
      而也许,在前进的过程中,
      在诚实地面对矛盾的勇气中,
      在拒绝简单答案的坚持中,
      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康复——
      不是遗忘伤口,
      是在伤口周围长出足够强大的新组织,
      让伤口成为历史,
      而不是命运。
      钢琴在暮色中沉默,
      但等待着下一次触碰。
      城市在夜色中呼吸,
      但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而他们,握着彼此的手,
      等待着下一个决定,
      下一个音符,
      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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