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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辰之下，无声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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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历347年，天狼星域首都星，元帅府邸。
林晚站在观景窗前，手中握着一支最普通的合成纤维画笔。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星河——悬浮车流如光带穿梭，巨型星舰缓缓驶过近地轨道，全息广告在云层间投映着帝国最新的征兵宣传片：“捍卫荣耀，穆寒元帅与您同在。”
宣传片中那个身着黑色元帅制服、面容冷峻的男人，正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妈妈，你看我画得好吗？”
五岁的暖暖举着一张画纸跑来，纸张上是歪歪扭扭的三个人形——中间的小人手牵手，两边是两个大人。左边的高个子被涂上了深蓝色，右边的长发小人用了温暖的橙黄色。
“这是爸爸，”暖暖指着蓝色小人，“这是妈妈，这是我。”
林晚蹲下身，接过画纸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轻声说：“画得很好，暖暖真有天赋。”
“我想送给爸爸，”暖暖眨着琥珀色的眼睛，“幼儿园的莉莉说，她爸爸每次回家都会把她举高高。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林晚伸手抚平女儿翘起的一缕发丝：“爸爸在前线保护很多人，很忙。”
“那他保护完别人，可以回来保护我们吗？”
这个问题让林晚沉默了半秒。她望向窗外，一艘印着帝国军徽的巡逻舰正缓缓驶过。三年了，穆寒在这座府邸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天。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协议——三年前，身受重伤、记忆全失的她被从边境星域带回，因体内检测到一种难以解释的、微弱但特殊的能量波动，被军方秘密部门列为“待观察对象”。而刚刚晋升元帅、急需一段婚姻来平息某些贵族派系联姻压力的穆寒，选择了这个来历不明但背景干净（或者说空白）的女人。
各取所需。她是他的挡箭牌，他是她的庇护所。
代价是她必须接受严密的监控，扮演一个温顺、平凡、甚至有些懦弱的“元帅夫人”。
“夫人，”机械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午三点您需要出席军属慈善茶会，礼服已经准备好。”
林晚站起身，对暖暖温和地说：“妈妈要去工作了，你和安娜老师学识字好不好？”
暖暖懂事地点头，却又小声问：“茶会上会有其他小朋友的妈妈说我妈妈没用吗？”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上周的茶会上，财政大臣的妻子“无意间”提起林晚没有精神力天赋，在如今这个以精神力等级划分社会阶层的帝国，这几乎是原罪。当时暖暖就在旁边的儿童区玩耍。
“不会的，”林晚轻声说，她蹲下来直视女儿的眼睛，“记住妈妈的话：别人的评价就像星河里的尘埃，看起来很密集，其实轻得没有任何重量。”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晚回到自己的画室——这是府邸西翼一个偏僻的房间，穆寒默许她使用的唯一私人空间。房间里堆满了画架、颜料和纸张，大部分是她用来练习基本功的静物画和风景画，技法熟练但毫无灵气，恰如外界对“花瓶元帅夫人”的认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平庸之作下面，压着另一些画。
她走到最内侧的画架前，掀开防尘布。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星空——不是窗外那种科技感十足的星际都市，而是古老、深邃、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宇宙暗面。在这片星空中，隐约勾勒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像是虫巢，又像是某种活着的星云。
每次画这幅画时，她的头都会剧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闪现：血色星辰，嘶鸣的异形生物，还有一双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失忆后，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绘画的本能，其他一切都被浓雾笼罩。军方多次检查后得出结论：她的记忆区域有严重创伤痕迹，可能是遭遇了高强度的精神攻击。至于那种特殊能量波动，时有时无，无法稳定检测，最终被归类为“无害的异常现象”。
林晚拿起调色刀，准备继续涂抹那片深空，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日常消息的柔和提示音，而是刺耳的、连续三声短促蜂鸣——军属紧急通知。
她点开全息屏，冰冷的蓝色文字浮现：
【致所有γ-73星域驻军家属：今日星域标准时间08:47，帝国第三舰队在γ-73星域遭遇虫族突袭部队。战斗持续中，伤亡情况待报。请家属保持通讯畅通，等待进一步通知。】
γ-73星域。穆寒所在的主力战区。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她应该感到恐慌、担忧，像所有军属那样。但奇怪的是，她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早就预料到，或者经历过更残酷的事情。
只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龟裂。
她关掉通知，重新看向画布。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画那片深空，而是换了一张小尺寸的画纸，用快速而精准的笔触勾勒起一幅星图——γ-73星域的标准军用星图，精确标注了跳跃点、重力井和小行星带分布。
她画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画中某个跳跃点附近，她无意识地点下了一小簇暗红色的颜料点，形状像是一朵绽开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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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军属慈善茶会设在首都星上城区最豪华的空中花园。透明的穹顶外是人造晚霞，粉紫色光晕洒在精心打理的奇花异草上。
林晚穿着得体的浅灰色礼服，坐在角落的位置，听着周围贵妇人们的谈话。
“听说γ-73那边战事吃紧，虫族这次派出了新型单位，”能源大臣的妻子压低声音，“能释放精神干扰波，已经有三个舰长在指挥时突然发狂了。”
“太可怕了，”另一位伯爵夫人抚着胸口，“还好我儿子刚从第七舰队调回后方。”
“说到精神干扰，”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林晚夫人，我记得您是没有精神力天赋的？那要是遇到虫族的精神攻击，岂不是毫无抵抗之力？”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晚。提问的是内政部长的小女儿凯瑟琳，一个以刻薄闻名的年轻寡妇，一直对“出身卑贱却能嫁入元帅府”的林晚抱有敌意。
林晚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温和笑容：“凯瑟琳夫人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很佩服前线将士的勇气。”
四两拨千斤的回答，让凯瑟琳一拳打在棉花上。但对方显然不打算罢休。
“佩服归佩服，但作为元帅夫人，您总该为将士们做点什么吧？”凯瑟琳晃了晃手中镶满宝石的扇子，“不像我们，至少还能捐些财物，或者用精神力制作一些安抚小物件——”
“说到安抚小物件，”茶会的主人，年迈的公爵夫人适时打断，“我最近从古董商那里收到一批前文明时期的手绘星图，据说有轻微的精神安抚效果。林晚夫人是画家，有兴趣看看吗？”
这是个明显的解围。林晚感激地点头：“当然，我很感兴趣。”
公爵夫人示意管家取来一个精致的金属匣子，打开后里面是五张泛黄的纸质星图，边缘有焦痕，显然历经岁月。贵妇们好奇地围过来。
林晚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图上。那是猎户座旋臂的局部星图，绘制技法古朴，但星位精准得惊人。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羊皮纸表面——
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之前作画时那种隐约的刺痛，而是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刺入太阳穴的剧痛。与此同时，眼前闪过破碎画面：
不是星空，而是一个实验室般的白色房间。无数电缆连接着中央的维生舱，舱内漂浮着一个蜷缩的人形。墙壁上的屏幕滚动着她看不懂的数据流，某个角落的标识是一枚被星辰环绕的眼睛图腾。
“编号079，‘星瞳’项目最终阶段测试开始。”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回荡。
“妈妈？”
画面消失。林晚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手指还按在星图上，而周围的贵妇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您怎么了？”公爵夫人关切地问。
“抱歉，突然有些头晕，”林晚收回手，强压住翻涌的恶心感，“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没有精神力的人确实容易疲惫，”凯瑟琳不放过任何机会，“要我说，您还是少出门，多在家休养为好。”
林晚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张星图吸引了——在其他人看来只是古老遗物的东西，在她眼中，那些星辰连线之间，隐约浮动着极其微弱的、金色的能量流。不是精神力，更像是……某种被编织进图画本身的规则。
“公爵夫人，请问这些星图出售吗？”她听见自己问。
“哦，这些都是非卖品，我私人收藏，”公爵夫人有些遗憾地说，“不过如果您喜欢，我可以让古董商留意类似的东西。”
茶会在表面的和谐中结束。回程的悬浮车上，林晚闭目靠在座椅上，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个白色房间的画面。
编号079。星瞳项目。
这些词像钥匙，试图打开她记忆深处锈死的锁。但每当她想要深入回忆，剧痛就会再次袭来，仿佛有某种机制在阻止她。
个人终端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加密信息，来源显示为“匿名”。
【黑市委托：修复古画《星河巡礼图》（前文明时期作品，有轻微精神污染残留）。报酬：30万星币。是否接取？】
林晚凝视着这条信息。这是三个月前她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注册的匿名接单账号，用的是最底层的暗网节点，理论上无法追踪。她只接过两单简单的星图临摹，报酬勉强够给暖暖买些绘画工具和课外读物。
但这次不同。《星河巡礼图》——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军方提供的、关于前文明艺术的资料中，被标注为“疑似蕴含危险精神暗示，建议封存”。
而30万星币，足够支付暖暖接下来三年的精英幼儿园学费，还能有余钱请一位真正的精神力启蒙老师——尽管她自己无法教导女儿这方面知识，但她不愿暖暖因为天赋未显而继续被排挤。
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看那幅画。那个白色房间的画面，和“星瞳项目”，是否与前文明有关？
悬浮车缓缓降落在元帅府私人停机坪。林晚下车时，管家迎上来，表情有些古怪。
“夫人，元帅大人回来了。”
林晚脚步一顿：“现在？”
“是的，一小时前抵达。他直接去了书房，说是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晚餐不共用。”管家顿了顿，“不过……他让您去书房一趟，说有事交代。”
这很反常。穆寒以往回来，除非必要场合，几乎不主动与她见面。
林晚换了身简单的家居服，来到书房门前。虹膜扫描通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书房里弥漫着雪松和金属混合的气息。穆寒站在巨大的星域全息图前，背对着她，身着常服，但肩背挺直如剑。全息图上，γ-73星域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你来了。”他没有转身。
“您找我？”林晚停在距离他三米远的位置，这是他们之间习惯性的距离。
穆寒终于转过身。三年过去了，时光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冷冽，那是长期处于高压指挥位置的人才有的目光。他打量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γ-73的战事你应该知道了，”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未来三个月，我会频繁往返前线。有些场合需要你以元帅夫人的身份出席，名单和注意事项我已经发到你终端。”
“明白了。”林晚垂下眼帘。
短暂的沉默。穆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暖暖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今天还画了画，想送给您。”
“放桌上吧。”穆寒重新转向星域图，这是结束谈话的信号。
林晚将暖暖的画轻轻放在书桌角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穆寒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首都星最近不太平。虫族的渗透比想象中严重。你……少出门。”
林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谢谢提醒。”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刚才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那个男人流露出一丝关切。但很快她就嘲笑自己的天真——那不过是出于对“元帅夫人”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麻烦的考量，与她本人无关。
回到画室，林晚锁上门，点开那条匿名委托，输入回复：
【接取。交接方式？】
几秒后，回复传来：
【明日晚23:00，下城区第七货运码头，C-12仓库。携带画具，现场修复。定金15万已转入指定匿名账户。】
林晚关掉终端，走到窗边。夜幕已完全降临，人造月亮悬浮在天际，洒下冷白的光。她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窗户还亮着。
她想起暖暖的画，此刻应该还孤零零地躺在那个男人书桌的角落。
然后她想起凯瑟琳茶会上的嘲讽，想起幼儿园老师委婉地暗示“暖暖似乎不太合群”，想起每次军事晚宴上那些贵族投向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
最后，她想起那条黑市委托。30万星币。以及可能解开她记忆之谜的线索。
画笔在她手中转了一圈，笔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寒光。
在这个用精神力衡量价值、用出身决定地位的星际帝国，她这个没有精神力、来历不明的“元帅夫人”，似乎只剩下画笔这一件武器。
那就从这把武器开始吧。
她打开颜料盒，开始调配色彩。不是平日里练习用的温和色调，而是浓烈的、具有冲击力的颜色——深空蓝，星云紫，还有一抹如血般的朱红。
画布上，星辰开始流转。
而在书房里，穆寒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加密战报。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幼稚的画上。三小人手牵手，蓝色的他被画在中间。
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画，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纸张时停住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如同叹息般的风声。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西翼画室的灯光，在深夜的府邸中孤零零地亮着。
那个房间，他三年来从未踏足过。
穆寒收回目光，将画推到桌边，继续点开下一份前线报告。红色的伤亡数字在全息屏上跳动，映在他深灰色的瞳孔里。
他没有看到，在他移开视线的瞬间，画纸上暖暖用橙色蜡笔涂抹的“妈妈”小人，在月光下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暖的光晕。
就像黑暗中，第一颗悄然点燃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