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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种下一点希望 ...

  •   种下一点希望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世界像被人按了一个突兀的切换键。
      学生全都上网课,老师也开始对着镜头讲课。系统一夜之间换了,密码、权限、平台、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根绷紧的弦。所有人都在努力“适应”。
      沈若岚所在的那个小部门,就是兜底的人。
      工资要照发,福利要照算,考勤要落到系统里,社保公积金不能出错,任何一张表任何一个数字错了,都会引发连锁反应。线上办公并没有让工作减少,相反,所有“原本靠走动、靠面子、靠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都变成了流程里硬邦邦的拦截点。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部门主任一直空着,不是“少了一个人”,而是“少了那个能扛事的人”。
      更糟的是,她后来才发现:以前主任安排在办公室里的人,大多是“熟人”。人情在顺风顺水时像润滑油,一旦进到紧急状态,就会暴露成一层薄薄的漆——看上去光亮,碰一下就掉。
      兵荒马乱里,所有人手忙脚乱。
      她懂理论,懂制度,懂逻辑,可她没有真正的实践经验。很多细节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比如系统崩了之后找谁,发薪批量导入的数据怎么校验,哪一个审批节点漏了会导致全校工资延迟,哪一个人一句“先发出去再说”会留下怎样的坑。
      她的小部门里只剩一个副主任,加一个管薪酬的同事。
      他们的目标朴素得近乎卑微:先把工资发出去。只要工资按时到账,只要福利不出大乱子,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补,慢慢补。
      沈若岚把自己逼得很紧。她不敢犯错。
      她知道自己被盯着——线上办公让人看不见你忙不忙,却更容易放大“你出没出错”。她像把自己钉在屏幕前,盯着每一次提交的进度条,盯着每一封催促的邮件,盯着每一条群消息里隐含的责备。
      可就在这种乱到极致的日子里,院长那边也有一件必须推进的大事:新楼开工。
      那是一个很大的校友捐款项目,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既不能停,也不能拖。前期准备刚做完,疫情就来了。大家都线上,没人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去现场盯着。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纰漏——楼是学院的脸,捐款是校友的面子,面子这东西,最怕“没落成”。
      于是,院长班子时不时还是要凑在一起,戴着口罩去工地看看。
      那成了极少数能“见面”的机会。
      他们站在灰尘里,脚下是裸露的地面,头顶是钢筋的影子,风从半成品的楼体里穿过来,带着水泥和铁的味道。工地上人声嘈杂,反而让沈若岚觉得踏实——至少这里的声音是真的,不像线上会议里那些被静音的表态。
      更奇怪的是,这种“共同去看一件未来会完成的东西”的活动,像在暗处给人种下一点小小的希望。
      艰难的时候,人最怕的是看不到尽头。
      可楼会一点点往上长。它有进度、有形状、有证据。每一次去工地,都像在确认:未来不是一句空话,未来是钢筋水泥,是你能摸到的边角。
      在这种很少机会的相见里,沈若岚能感觉到院长在努力把她往“里面”拽。
      每次工地有一点进展,施工方讲解完,大家就会合影。像一种仪式:留痕、存档、证明“我们在推进”。而每次合影,院长都会特意喊她:“若岚,过来。站这边。”
      有时候副院长、书记的安排里,未必有她的位置。可院长偏要把她拉到旁边,让她入镜。
      沈若岚其实有点别扭。
      后来到了选地板的时候,班子又被约到一起。
      这是一件大工程——一个楼最重要的视觉记忆,往往就是墙面和地面。施工方摆出七八种石材样品,让他们看、摸、比。
      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只剩眼睛露在外面。眼神在石材上扫来扫去,像在挑选一种“学院的气质”。
      施工方重点推荐两款。
      其中一款灰底上布满小圆点,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层碎灰。
      沈若岚盯着那块石材,忽然被一种久远的寒意击中。
      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带着她去探亲。那个地方偏又穷,比她成长的大城市至少落后十年二十年。那年冬天她水土不服发烧,被送进县城小医院打点滴。
      她至今记得那条走廊: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头。两侧墙上刷着旧旧的绿色墙围子,灯光冷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地面就是这种颜色——灰、点、脏得发亮。她那时候裹着厚衣服,手背上插着针,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走向打针房间的那一段路,冰冷得像梦。
      她很少在这种会议里发表意见。
      她知道自己应该“少说”。可这一次,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小声说了一句:“这个……你们不觉得很像以前那种小医院的地板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私人,太直觉,也太像“挑刺”。而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她这个年龄段的领导,或者一直在大城市里长大的人——他们未必知道那种县城医院是什么样子。
      空气静了一瞬。
      有人笑了一下,像是把尴尬轻轻擦过去。施工方也很快接话,说这款是“耐脏”“实用”。
      可她还是看见院长的眼神停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那眼神里闪过一点很轻的东西——像意外,又像记住了。
      那次工地参访就这样结束了。
      她以为自己那句话会被当成一个小插曲。
      没过多久,他们又被邀请去工地。
      这一次施工方拿出了另外几种款式。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密密的小点,而是像天然的大理石纹路——像山的纹,像水的纹,起伏、延展,带着一种你说不清的“自然”。
      沈若岚站在样品前,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说:“这个太好看了。很自然,很有气势。”
      她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要“参与”,想要“留下痕迹”。
      后来他们收到通知:选定的,就是这种山纹的石材。
      那天晚上,沈若岚回到家,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资流程,屏幕冷白。可她心里却第一次在这段冰冷的日子里,浮起一点点暖意——很小,甚至不值一提,却像一粒种子。
      她忽然意识到:她那点微弱的意见,竟然真的对这个地方产生过一点影响。
      很多很多年后,新楼落成,她一次次走进那栋楼,走过那片石材地面。每一次看到那自然的纹路,她都会想起那个戴着口罩、站在工地灰尘里的下午,想起自己忽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原来希望有时候不是宏大的胜利。
      希望只是:你在一张网里喘不过气的时候,仍然能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证明你不是完全被摆布的。
      而那粒种子,悄悄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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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