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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甘之如饴     第 ...

  •   第一章。

      这行胡商今日行了快二十里。

      苍茫的原野上,隐约能闻到烈酒的气味,随着风呼啦啦地吹着,所有人的视野皆被黄沙漫漶。

      领头红面、棕须男子,名叫“阿史那”,有着极为粗犷的身材。

      此刻,他目光如炬,利落地拔出自己背后半人长的大弓。

      那弓身乌沉,握把处镶嵌了一块暗色的皮子,刹那间,只见弦如满月,他臂上的肌肉鼓起狰狞弧度,对着前面的狂风怒吼道:

      “还不现身?!”

      听前面一声响破天的马鸣声,原本翘着二郎腿的花谨脸色大变,伸手陡然掀开车帘,舒头朝外望去。

      “大公子——”旁边的侍从在喊花谨,“您何苦要出轿子。”

      “没事,我先看看。”

      前方阿史那也勉强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皮肉抽动着,当看见那软红轿子里走出的人,这个马大三粗的男人,号称“弓无虚发”、“风涛地动不回首”的将士,竟紧扣住手里粗粝的鹿皮,拼着胳膊上筋肉暴起,也要收回所有的力道。

      而一身锦绣华服,如今站在锦罗伞盖下的花谨,慢悠悠地摇动着手里的骨扇,踩着仆从的脊背走下了车。

      “这是怎么了?”花谨的问询刚刚落地,就见那漫天飞沙里,陡然出现一匹疾驰而来的血红残影。

      来人的身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连带马背上的流霜白锦绸,也在不停地随风翻飞。

      那身姿挺拔的女子,不见真容,那帽檐下垂着的一圈薄纱,荡开了水波一样的弧度,露出她如玉石般细腻的下颌。

      等到来到花谨面前,她攥紧缰绳,随着马身稍仰,继而旋身而下,轻盈地落在一众胡商面前。

      还不见其人眉眼高低,只见她乌发雪肤,气度不凡的模样,就叫阿史那惊得不轻,以至于连连吸气,连着花谨也不自禁地收起折扇来。

      “真是天上仙子下凡了。”

      花谨不禁喃喃道,又想着阿史那不太擅长中原话,这女子又作中原打扮,就准备上去说说,探探底细。

      所以她装模作样地一掸衣袍,准备给自己立个江南文人的人设,也就端着架子上前几步,作揖之后,文绉绉地说:

      “小生姓花,名谨,敢问姑娘芳名?这大漠里黄沙漫天,姑娘若是孤身一人,即使有武艺傍身,怕是也不好行路,怎没带随侍?”

      女子却冷笑连连,她的声音清冽而尖锐:“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我奉朝廷之命,前来拿下祸世妖星,尔等还敢端腔作势,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花谨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把各路神仙求了个遍。

      她赶紧拦在阿史那面前,在阿史那动怒前,嬉皮笑脸地说:“那姑娘就误会了,您只要四处稍微打量,就明白我等只是行商而已,何来窝藏妖星之罪?”

      女子仍然不信:“你直言大漠难行,又怎地坐轿行商?前言不搭后语,莫不是当我是孩童一样糊弄?”

      “哈哈哈……那其实是小生的轿子。小生武功平平,一生好享乐、好安逸,难受长途跋涉之苦,这才叫人搭了这顶小轿。且小生与旁边这位胡将也有商议,说是到前面的关口,就让这些护队先走,小生后随而已。”

      旁边的阿史那已是烦躁,连续叫骂两声后,当即呼着后面的众人,说要继续前行。

      但女子口中的呵斥声即刻响起——

      “我有陛下亲笔手谕,奉命搜查你们一行人,你们安敢不从?!安敢抗旨?”

      她的手立刻抚上腰际,就在电光火石间,尖锐的出鞘声突地响起。

      还有花谨的惊呼声:“等等!”

      身影无痕,风沙依旧,那女子已然拔出腰间宝剑,阿史那甚至来不及抬弓,冰冷而雪白的剑锋便已贴上他的脖颈。

      同时,远处又传来了激烈、纷乱的马蹄声。花谨惊愕不已,当她放眼看去,竟见那朝廷的军士,黑压压一片踏来,瞬间有地动山摇之势,带起漫天飞沙。

      “姑娘万万不可冲动!”花谨现下两腿战战,却硬撑着走到阿史那身前,急声说道,“既是捉拿妖星,我等自当配合,只是姑娘总得先亮明身份,我等才好行事,免得不明不白冲撞了贵人!”

      女子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颇为不屑地说:“我乃简仙,你还要什么身份?莫不是要我把王命旗牌交于你过目,你等才会尊命?!”

      花谨脑子里嗡的一声,干笑道:“原来是简姑娘,久闻姑娘大名,失敬失敬……”

      她一面说,一面拼命对阿史那使眼色,想让阿史那安分一些。

      “姑娘放心,小生这就掀开轿帘,让你搜检一番。再说朝廷的奉命几番几道,我等良民岂会不知?”花谨心中忐忑,架在二人中间,也是进退两难了,“别说关乎行商也有路引和茶引等,那一律通关文牒,自然不敢缺失啊!”

      阿史那却忍无可忍:“花谨,你跟这疯子嚼什么舌,让我们等到何年何月?!”

      面对这个局面,花谨得两头斡旋,一面劝着气势汹汹的简仙,一面安抚旁边破口大骂的阿史那,一时间也是心力交瘁了。

      “没事,说不定我们让她检查了轿子,她就不会觉得我们在窝藏罪犯了。”

      “哼!真可笑!我们这一行人里都是男子,哪里会让女人来参与行商?!”

      阿史那话语刚落,花谨已经无言以对了。她是再好的脾性,也被阿史那气得不轻,当即用胡语道:“阿史那,你切勿瞎说,这人身份不一般,若是想这批茶送进去,就听我安排。”

      虽然是这样说着,花谨已经在心里把阿史那问候了一遍,面上却只能挤出个笑,想再劝劝前面的简仙,却见剑光倾泻,竟直直映照着自己的眉眼。

      “等等!”在这危机关头,花谨的呼吸都停滞了。

      旁边的阿史那更是眦目欲裂,他的颈侧溢出一线血色,似是为了掩盖这狼狈的模样,他陡然拔高了颤抖的声线:“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晓我何等身份?!”

      “将人全部扣押!一个都不能留!再将这轿子拆开!”简仙可不管阿史那的挣扎,她单枪匹马逼停整支商队,身手自不必说。

      只见她手腕一转,剑身瞬间拍在阿史那肩胛上,随着阿史那闷哼一声,膝盖猛地撞在地上,旁边军士们趁此机会,即刻一拥而上。

      “花谨,你快跟她解释——”

      “……能解释,我已是解释过了。”面对阿史那的咆哮,花谨也是无可奈何,“好了,我会想办法的。”

      这时,听见二人对话的简仙,已是收好了剑,一步步朝着花谨走去。

      她分明是个女子,却比身姿挺拔的花谨更高出一个头,当垂下眼帘扫视花谨的发顶时,花谨的心都痉挛了一下。

      “你籍贯何处?听你精通胡语,又是做买卖,还押的茶盐,莫不是京师里的皇商?”

      花谨立马点头哈腰道:“小人是兴康府人士,自幼长于兴康,只是蒙上天庇佑,幸而考入了京师的应吉书院,才有幸得到这行商的机会。”

      “你在应吉念过书?那我怎对你毫无印象?”

      “小人学的是经商之道,自然跟姑娘不在一个住院。且说姑娘金枝玉叶,有龙骧凤翥之姿,小人能得见姑娘一面,那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花谨口中的“小生”变成了“小人”,似乎让简仙对她更不屑了。

      她的目光从花谨脸上移开,显然是懒得多看:“罢了,你不必再言。既然你出身应吉,必然识文断字,最差也是个举人,必然知晓窝藏朝廷钦犯的后果。”

      “那是自然,小人惶恐啊——”花谨一面说完,那些朝廷调来的官兵听令后,把阿史那他们扣住了。

      不过,当轿子被利索地拆开的时候,心中极为害怕的她虽然被官兵架住,仍是对着简仙胁肩谄笑,奉承不暇。

      其实不久前听见“简仙”这个名字,花谨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在这个古代游戏里,她的身份是被朝廷追杀的“妖星”转世,按照国师预言,必定要以烈火焚烧以敬天地,或是终身囚于西华台中,方能罢休。

      不过花谨的母亲是走阴者,比本朝“国师”似乎更胜一筹,在花谨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未卜先知,就将她带离了京师,跨越千山万水,往那“金城天府”的兴康去定居了,且让她隐姓埋名,作男子打扮,以绕过朝廷的搜捕。

      只是天命难违,她游戏里的父母到底没能看她长大成人,在她少时便先后病逝于兴康府,在此后的日子,花谨便与妹妹花凌相依为命。

      所以在这个游戏背景下,身为朝廷官员的简仙不是首次奉命追捕花谨,只是说,这次花谨比较倒霉,二人直接撞见了而已。

      但在第一次搜捕里,花谨可是得意洋洋。

      她本来就知道游戏任务,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仅以暗道跑出城外,还在案桌上留了一封信,里面洋洋洒洒写满了挑衅的话,说他们这些人白拿朝廷的俸禄。

      不过,那时嚣张的花谨也没走远,就在兴康府的河畔附近饮酒作乐,叫那红粉佳人相伴身侧,她本是兴致浓时,却见简仙叫人泊着船,于江畔远去。

      那时花谨并不知她是谁,只是惊鸿一瞥,却觉那女子倾国倾城,近观眉目含情,她一时间竟神魂颠倒,直是看痴了,提笔就糊里糊涂写道:

      “青眉带秀,凤眼含情。”

      “腰如婉转约素,容似娇花照水,仪态轻盈,吴国西子谁拟;洁并雪艳,周幽王后羞倚。”

      “月宫仙娥谪尘寰,天府玉人辞神坛。”

      本来花谨喝多了,只是随手一挥,格式都不正确,扔到那琴台上就不管了。

      谁知道几月过后,都说有个纨绔公子在江河畔写了一首艳诗,话里话外都在觊觎简家大小姐的美貌,那诗在秦楼楚馆里不断传颂,惹得无数文人墨客对简仙想入非非。

      简仙本就是天下第一美人,又以女子之身入仕任官,已是千古奇闻。那时她被一首艳诗架在风口浪尖,清誉受损,日后婚嫁也必然受影响,再说她出身名门,虽说有副好若神仙的容貌,但性子本就刚烈如火,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即派人把昌灵江周遭翻了个底朝天。

      那段日子里,简仙身边的护卫四处抓人,把花谨吓得魂飞魄散,她本就胆小怕事,生怕自己被这位嚣张跋扈的大小姐给揪出来。

      如今她又落到了简仙手里,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甫一到关口,她还没弄清阿史那被带去了哪里,就被押到简仙面前。

      “轿子也搜过了,确实没有那传说中的妖星……”花谨咽了咽口水,“简姑娘,那什么时候放了阿史那他们……”

      简仙却冷笑一声:“还不跪下!”

      花谨一下子蒙圈了,简仙却把手里的文书和玉牒扔在她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好!你现下就跟我解释,你的字迹,为何与昌灵江畔那首诗的字迹,一模一样?”

      眼见前尘往事被扯破,惊慌失措的花谨并没有下跪,她注意到简仙还没有摘下帷帽,竟在绝境里想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毕竟那首诗,根本算不得什么艳诗,只是多次流传开来,几经修改,面目全非了而已。

      但简仙手里攥着的,居然是当初花谨写的那版,也不知简仙作何想法,还能把这诗留在身上携带。

      心底百转千回后,花谨哀嚎一声,突然抱住简仙劲瘦的腰肢,假模假样的哭泣道:“原来……当时在昌灵江河畔的就是简姑娘,我对姑娘一见倾心,倾慕姑娘许久,谁知那些贱骨头却觊觎姑娘,害我大病一场,又怕姑娘误会我有不诚之心,久久不敢露面——”

      “滚开!真是恶心透顶!”简仙自然是惊愕万分,随后一下把花谨掀开了,她虽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鬓发微乱,气息喘喘,倒是人比花娇,又让旁边好/色的花谨心烦意乱。

      花谨本来玩古代游戏,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开后宫,在这个游戏里,她可以纳很多美人,无论男女,所以她的后院里也算百花争艳,但他们再怎么看,都没有眼前的简仙让人心痒痒。

      为了给自己搏出一线生机,又为了让简仙放松警惕,花谨哭哭啼啼地说:“简姑娘,你恨我怨我都是平常,若是让你误会了我,我才会投了昌灵江去,来以证清白啊……”

      “是么?”简仙自顾自地抚着胸口,目光极为锐利,定定地看了花谨好一会,直到把花谨看得毛骨悚然时,她才似笑非笑地开口,“不是爱慕我么?现下就把衣裳褪了!”

      说完,简仙利落地站起来,拿起了悬挂在墙上的鞭子,她这个动作的含义太明显,花谨顿时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当即就哀声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未与小人议亲,怎能让小人脱下衣裳,这、这不合礼法啊——”

      “你若是不脱,我叫人进来帮你脱!”

      随后,无论花谨怎么哭喊求饶,都没什么作用,最后在简仙几句压迫的视线里,倒霉的花谨只能咬着牙去解自己的腰带。

      “你在磨蹭什么?”

      “我、我只是怕玷污了姑娘……小人已是不洁之身,家里有十六房美人……当然是不敢高攀简姑娘这仙姿玉貌之人……”

      简仙听闻花谨的话,更是气不得一出来。

      她陡然攥紧了鞭柄,随着手腕猛地挥去,当花谨察觉到她要做什么,却来不及了,只能下意识大喊道:“饶命,简姑娘饶命啊——”

      花谨的动作不够迅捷,呼啸而来的凌冽风声已是袭来了,那鞭子抽到了花谨脚边,于地上扬起一些细微的纷尘,以至于那青灰色的石砖上,都出现了一线磨损的痕迹。

      当花谨感受着脚下的颤动,是真的痛哭出声了。

      她不敢想象,这抽到人身上是什么感受。

      是不是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简仙却还在讥讽她:“你这没骨气的,怎么敢做不敢当?”

      “简姑娘赎罪!我这脱——”花谨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边脱一边哭,她的衣袍本来就很简约,随着外裳掉在地上,手抚上细细的里衣带子,却怎么都不敢解开了,只能颤颤地看着简仙,“简姑娘,我、我……”

      在简仙的目光里,花谨简直是崩溃欲绝,但在极度的恐慌之中,她还是把里衣带子也解开了,露出里面绣着莲蕚的小衣来。

      这分明是一件女子的内裳,且布料细腻,还是朝廷里紧俏的暗花绸。

      “……”

      “简姑娘,我、我还脱吗——”

      察觉到简仙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又是怔愣的模样,花谨手脚麻利地把衣裳合了一些,才哆嗦着说,“我只是为了方便行商,这才作男子打扮的……”

      简仙沉默了许久。

      花谨见她有所迟疑,勉强松了一口气,急忙道:“再说那妖星转世,我肯定不是。毕竟传闻之中,妖星是个祸国殃民的女子,但简姑娘去阿史那他们那边打听打听,就知我一直在做买卖,从未参与过什么祸乱朝纲之事……”

      花谨却不曾料到,她的解释并未说完,简仙忽然跨步过来,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将花谨的身子往怀里带了一下。

      “等等,简姑娘你要做什么?!”

      简仙在花谨绝望的视线里,面不改色扔掉了原本手里的长鞭,继而地拉着花谨,将手伸入了她的前衣襟里面。

      花谨顿时哑口无言,因着多年来浸泡在酒色财气里,她这个身体可吃不了苦,用那差一点的料子,肌肤都能擦出红血丝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随着简仙的手揉捏着那些软肉,让她一时间又是惊又是怕,只能抖如筛糠地似的站在原地。

      “嗯,确实是女人,”简仙脸色有些微妙,她仍然贴着花谨那软热的肌肤,意味不明地说,“所以,你必须跟着我一起回京师。”

      “把衣裳穿好。”

      花谨闻言,赶紧抽泣着把衣裳穿好,她唯唯诺诺地站在旁边,只敢看向自己的脚尖。

      而上方的简仙落座,平静地倒了一杯茶,她捧着瓷杯轻抿了一口后,紧紧地盯着花谨的脸庞,倒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知晓多少关于传闻的消息。”

      花谨也不是痴傻的人,当即就赔笑道:“我人微言轻,又不入仕做官,知道那祸国妖妃的传闻,不过寥寥而已。”

      在那国师的口中,花谨在游戏里可是臭名昭著——什么一代妖妃转世,将来定是要与皇室有牵扯,恃宠而骄,必然扰乱宫闱,让聪明神武,德福兼全的一代明君,最后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使得生灵涂炭,天下大乱等等。

      但花谨不信游戏只有一个结局,她也并未想着参加皇家选秀,就去书院学习经商了,这些年来也算潇洒快活,且她在应吉书院的这些年里,胡语学的极好,都让书院教习连连夸赞。

      等所有属性到达合格线,当时的花谨思来想去,还是离开了书院,接下了游戏里的三级任务,决定以一年左右的时间,跟阿史那他们去完成这次的行商了。

      但这次任务好像要失败了。

      花谨正心乱如麻地想着,上方的简仙还在继续审问:“你若是不清楚,怎我一开口,你就否认妖星之说,上来就提‘窝藏’二字?据我所知,民间甚少会有人在意此事。”

      “这……毕竟走南闯北,肯定得消息灵通,遍地吃得开,不然哪里有钱可赚呢?再说简姑娘口中关乎我的答复,我自认是正常答复,绝不会有什么差错。”

      花谨话语刚落,她陡然察觉了简仙骤变的脸色,不由得攥紧了衣袖,火急火燎的找补道:“面对姑娘这样的贵人,常人必然得酌词酌句,我亦不例外,哪敢有任何冒犯。”

      “是么,那我叫你知道更多一些,”简仙放下手里的茶盏,水雾模糊了那清丽的眉眼,只听她笑着道,“那国师于十五年前共有两则预言,一则说是祸国妖妃,二则说是昏君当世,只是二人阴差阳错,换了那身份,你觉得这是何意?”

      “……我的确愚钝,不懂简姑娘深意。”

      “罢了,日后你我回了京师,在看看这预言,有什么分晓。”简仙挥了挥手,“你且退下罢,明日就启程了。”

      “嗯。”花谨焉了吧唧地答应下来,她不清楚简仙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非常惊恐。

      待收拾好自己的衣裳后,门外的军士把她关在一个小厢房里,傍晚有人给她送了窝窝头和咸菜。

      但锦衣玉食惯了的花谨难以下咽,连这边的一口水也不想喝,只是在床上倒头就睡。

      隔日清晨,鸡都没睡醒,花谨就被军士们喊起来了,她再也坐不了心爱的小轿子,只能跟着他们一起骑马。

      烈阳高照,等一行人暂且歇息,又是到了吃午膳的时候,花谨领到了半个窝窝头,这次连咸菜都没有了,她伤心欲绝地躺在树荫下里,旁边有个亲卫见状,气势汹汹地走来,对着花谨破口大骂:

      “你个白面书生,一路上哭哭啼啼的,还敢浪费米面?!你敢上阵杀敌吗?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哪像你这个软骨头,我呸!”

      花谨被骂了也不生气,她咬了一口窝窝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吃肉……”

      “哪里来的肉给你吃?!”亲卫看花谨着颓靡的样子,一下子火大,“我们在前线保家卫国,奋勇杀敌,朝廷却养出你们这些废人!你可知前线的将士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敢挑三拣四?!”

      亲卫的嗓门太大,引起了前面的简仙的注意。当躺着的花谨发觉她走过来,立马打了个激灵,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体,一副虔诚的模样,捧着窝窝头,感激涕零似的说:“简姑娘,其实你的副将误会我了,我只是舍不得吃,如果还有剩下的饭食,都可以给我。”

      简仙:“……嗯。”

      但花谨还是想吃好东西,她就试探性地说:“简姑娘,你午膳用的什么。”

      “怎么?你想看看?”简仙挑了挑眉。

      花谨讪讪地说:“可以吗。”

      “口腹之欲真重,”简仙嘲讽了她一句,“我的午膳跟你们大差不差,但你想吃肉,等到再行十里路,去了前面的驿站,自然能吃到。”

      “好吧……”

      简仙也没骗花谨,等到了下个驿站,花谨收到了一包肉干,虽然肉干只有巴掌大,但非常饱腹,而且越嚼越香,可把花谨高兴得不行了,她就在亲卫要杀人的目光里,继续敲着腿休息了。

      到了夜半时分,万籁俱寂,花谨却一直犹豫着在驿站门口徘徊。

      她这一路上出了不少汗,身上也脏兮兮的,就想找个人帮自己烧水洗澡,但她完全忽略了,这里不是繁华的中原,哪里还有人给她烧水,伺候她沐浴的。

      “你走来走去,是打算做什么?”简仙不知看了多久,她从夜色里走出来,像是忍无可忍,拉了一把花谨,“赶快回去!”

      “我这不是,想沐浴更衣一下?”花谨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简姑娘,你平时不洗漱一下吗?”

      “你背着窝藏钦犯的罪名,还沐浴更衣?”简仙像是被花谨气晕了,“够了!你安敢聒噪,再跟我得寸进尺,以后就吃沙子、睡马棚去罢!”

      “可是,我真的没有窝藏朝廷罪犯啊!”

      简仙冷笑一声:“对,那是我给你颜面,你就是那祸国妖妃,又有何话来讲?!”

      “冤枉啊!”花谨一时间头晕目眩,吓得差点昏死过去,哪里敢接这句话,说不定自己就被国师祭天了,“好了好了,简姑娘,我们不说那些,我只随便擦洗一下就好,你看这样可行吗?不然我晚上睡不着,明日怕是没精力骑马了,怕又是耽误行程。”

      “……”在花谨各种离谱的话语下,简仙看上去虽然怒火攻心,但仍然允了她沐浴更衣。

      但花谨何许人也,永远都是仆婢环绕,各色知己伴身侧,哪里有自己单独沐浴的时候,她心底正是空虚寂寞冷,谁知道有人突然掀开帘子走进来。

      “简姑娘?这么晚了,”花谨已经无言以对,“如果姑娘要进来,不如提前说一声……免得我以为是什么登徒子……”

      简仙却不理会她的怨言,神色冷冷地说:“这是什么?”

      她将一个瓷瓶扔到花谨的水盆里。

      随着水面几次起伏,在烛火的映照下,花谨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携的物件。

      瓷瓶里正是那助兴的药。

      花谨一向风流成性,这次去行商身边也带了两个暖床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用上那药,就被简仙逮了个正着而已。

      “这是金疮药啊,”花谨说谎比喝水还简单,“路途遥远,难免有跌打损伤之类的。”

      简仙没说话。

      她伸手捞起了水盆中的瓷瓶,拔开了上面的木质塞子,然后低头嗅了一下,当闻到那甜腻绵密的香气,她笑着看向花谨,不顾花谨有些悚然的目光,用指尖沾了一下油润的膏体。

      花谨本来就赤/身/裸/体,当看见那白皙、修长的指尖,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大喊起来:“简姑娘,我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淤血,你不会要给我用吧?”

      “没错,”简仙笑着对花谨颔首,她手指揉拢着膏体,让它们慢慢被体温化开,“你胆敢把我当三岁孩童哄骗,被我这样对待,也是应该的,不是么?”

      “什么?”花谨还想再挽回一下局面,她急忙道,“简姑娘,你冷静点,我身上的水还未擦干,你怎能——”

      简仙不理会她的叫喊,只将膏体有些下流地涂在花谨的脸上、唇瓣上,继而把全身湿漉漉的花谨往床榻上拉,尽管花谨又是闹又是喊,都没有丝毫作用。

      “简姑娘,欢情讲究你情我愿,哪有霸王硬上弓的……”花谨嗓门扯得大,按说周围的侍卫都能听见,但居然无一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好,你若继续喊下去,我就叫他们皆来观赏。”

      “……”花谨闭上了嘴。

      她仰倒在床榻上,肌肤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因着方才沐浴过,乌发也湿淋淋地贴在胸前,映着线条起伏有致的身躯。

      本来简仙是真准备教训一下花谨,并没有男女绸缪的意思,但花谨姿容不俗,长期浸泡在酒池肉林里,看人都带着那个调脂弄粉的韵色,让简仙都有些恍惚了。

      四目相对之时,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花谨的下巴。

      花谨本就各色美人不忌,这下好了,看见简仙似乎要强上过来,竟也不挣扎,只是哀声道:“简姑娘,你我明日还要启程,若是折腾得太晚,那可怎么办——”

      “……”简仙像是气极反笑,“你我都是女子,我还能待你如何?”

      花谨却深情款款地说:“可是,我确实爱慕着简姑娘,那首诗已是证明我的心意,若是简姑娘要和我缠绵一夜,即使是无名无分,我也是甘之如饴。”

      “……”简仙却松开了手,从花谨身上起身,她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声音有些不自在,“你歇息罢。”

      “简姑娘,简姑娘——”

      “别喊了!”简仙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说,“等到了京师,看我怎么收拾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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