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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橙子香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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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五福小巷。
商业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打烊,街上只剩孤灯,残影和偶尔路过的夜风。刺眼的强光从小巷的尽头射来,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分明。在开云面馆门口,周夏宁突然停下脚步,笑道:“你该去工作了。”
一小时前助理开车来接他,他以散酒气之名,缠着她走了三站路。月下同行的时光太美,深夜小巷的路太静,一不小心这条路就走到了尽头。
“你酒店在哪儿?我让助理送你。明天你还会在这儿吗?明早我们一起吃早餐好不好?我给你带‘徐记’的灌汤包和豆浆。你离开之前,我们……”
如同蚊子煽翅般的嗡嗡声刺得周夏宁耳膜发痛,他刻意压低声音,不想让身旁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息。周夏宁怀疑他有分离焦虑症,一起轧马路的时候,他安静得像一个陶瓷娃娃。
“过了中秋节,我再回公司。我借住在周姚的老破小那儿。明早我和他有约了。”
周夏宁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他刚才问过的问题。她很耐心,没有催他赶快去工作。戴眼镜的年轻小伙站在离他们大概一米的距离,想上前,却又不敢。
“是你给我发的消息?”
周夏宁笑着看向了身旁的小伙,他的长相和系统里的证件照一模一样。年纪轻轻脸上就留下了生活的风霜。
梁思潮猛然一愣,在系统里他没有收到回信,他还以为求救信息石沉大海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系统里SOS信息网管都能看到,我不方便回复。”
周夏宁主动调出了二维码,梁思潮看了看武玉箫的脸色,站在原地不敢动。
“林羽寒到了吗?”
武玉箫大步向前走,梁思潮见状跟在了他身后。加联系方式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那个助理很怕他,事事都顺着他,难怪袁栎闹着要开了他。
以他现在这个位置,公司里除了主要部门的负责人,很少有工作人员会逆他的意。
高处不胜寒,赞美声里处处都藏着想把他从高处拉下来的恶意。
周夏宁不禁想要去拥抱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事业上的成功,精神上的孤寂,通向高处的路,虽说有人作陪,到底还是靠他一个人苦撑走下来的。
他按照所有人的预期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可心中的苦楚又能与谁说?
“凭什么你说调场次就调场次,你说删戏就删戏。”
娇柔的声音里翻涌着无边怒火,嘈杂的拍摄现场一时间静得雅雀无声。
“进组之前我就说得很明白,我不拍吻戏。而且最初给我的剧本上,并没有写明有吻戏。”
话语直白,语气温柔,但态度坚决。
“你以为你是谁啊。导演我要换人。”
戏都拍了三分之一了,这个时候换人,投资人不得跳脚。一个是鑫诚娱乐的摇钱树,一个是亿星的武打顶流,换谁,资方那儿都不好交代。
“朱导,雯姐那边坚持要加这场吻戏。”
驻场编剧没敢挂断电话。
“我不同意删戏。他又不是没拍过吻戏,让他有点儿演员的自觉。他如果坚持不演,我就去亿星投诉他。”
在场的人一同倒吸了一口气儿,这个编剧后台是长运影视,她向来强势,她挂第一编剧名的作品,演员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去演。
“我不认为在这个场合下,非得用吻戏来表达感情升温。在表明心意之前,小心的靠近,不经意间的试探和突然的惊喜,远比吻戏要有戏剧张力。这不是必要的表达方式。”
这个观点是对的,可是市场风向不是这样的。没有比感官刺激更直接的兴奋剂。
“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但是我不同意删戏。如果你坚持,我会去亿星投诉。”
对方语气强硬,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你去……”
“雯姐,小孩子不懂事儿,你别放心上。”
武玉箫的嘴被人从背后捂住,全剧组的人惊讶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的女人。看到她手上的玛瑙手串,武玉箫立刻放弃了挣扎。
“雯姐,吻戏,你说必要,那肯定得拍。只是,他既然提出了反对意见,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演一次,如果大家都觉得他的想法是错的,那你再去亿星那儿投诉好吗?”
电话那端传来长久的沉默。亿星是很尊重艺人拍摄意愿的,刚入行的艺人,公司都能接受他们不拍吻戏或者危险打戏。
武玉箫这个级别的艺人是有投诉反诉权的,在投诉调查中,亿星会出专业团队对两人坚持的表演方式进行评估,如果判定艺人的坚持更有市场价值,就会驳回投诉,并且要求投诉方支付专业评估费用。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冰夏吧,既然你开口了,就让他去演。让他死个明白。”
此时,剧组的全体人员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儿。这场戏因为临时加戏一直拖着没拍,马上剧组要转去泽城了,这场戏没法再拖下去了。
“羽寒啊,这小子怕袁栎恋爱脑被人骗了,这才逼着场记调戏去袁栎的约会现场逮人。袁栎从他入行开始就做他的助理,两个人一起工作这么多年,关系跟家人无异。他这也是关心则乱,还请你多多包涵。周姚明天过来,有什么要他帮你带的吗?”
说了这么多,重点在最后一句。林羽寒谁的面子都可以不卖,唯独周姚的不可以。
“他能来看我就已经够了,还需要他给我带什么?我去准备了,要怎么拍,他先跟导演沟通好。等会儿导演同我说,我现在看着他来气儿。”
林羽寒跟着服装师去了店里,朱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周夏宁的身上。她手上的玛瑙手串和武玉箫之前在拍摄现场做的那串一样。她才是武玉箫强行调场次的原因。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齐雯和林羽寒都摆平了,武玉箫恋爱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既然来了,留下来一起看看。听说,他入行以来拍的唯一一场吻戏,是你在现场盯着拍的。”
这么久远的往事,居然还有人记得。不巧,那部戏的编剧也是现在这个雯姐。而当初他拍的那场吻戏,因为他们恋情曝光,被公司那边强行删掉了。自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拍吻戏了。
“听说你很喜欢云师傅做的阳春面,要不留下来吃个宵夜。顺带看看他的表演。”
朱齐挡住了她离开的道,指着监视器旁的椅子,意思是她必须留下来。诱人的香气从面馆飘来,周夏宁突然就饿了。送佛送到西,她又不是没看过武玉箫拍吻戏,顺着朱齐手指的方向坐了过去。
这场戏,徐长枫装作外卖员给在面馆打工的曲霜送橙汁,偶然间发现面馆里做的糕点图案和案发现场的一样,从而对曲霜产生了怀疑。曲霜想要转移徐长枫的注意力,借着他送来的橙汁,偷吻了他,并趁机藏起了那块内含玄机的糕点。
在藏糕点的时候加吻戏很符合齐雯的狗血写作风格。工业糖精撒得好,观众只会更爱看。按照她的风格,没有写激吻,已经算是对武玉箫不拍吻戏的妥协了。
监视器前,周夏宁一脸期待。为了不拍吻戏,他会拿出怎样的表演来让所有人闭嘴。
“各部门准备,三,二,一,Action。”
明黄的骑手服在镜头里闪现,拉风的摩托车在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平稳地停在面馆门口。
武玉箫抱着一个大玻璃罐,三步并作两步如兔子一般跳进了店里,径直来到了柜台前。
“小霜,你要的橙子香水。这次我在里面放了冰糖,桂花,还有……”
武玉箫的视线从一旁的五白糕上扫过,林羽寒以为他看到了糕点旁边的骰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放下计算器,准备站起身的时候,他的视线固定在糕点旁边的陶瓷杯上,殷勤地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尝尝。”他一脸兴奋道。
林羽寒就着他的手,浅浅尝了一口,里面的酒味很浓。她突然将他推开,不悦地囔道:“你可没说里面有酒。”
这个道具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这几乎是她的本能反应,回神之时,她发现桌上的糕点已经落在了地上。她没有了偷吻他的理由。
她气闷地转身,这个是即兴表演,导演中间不会喊“cut”,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你不是说你喜欢隔壁酒吧老板送你的果酒吗?他要搬家了,我特意去他家蹲点磨了他一周,他才把这方法交给我。难道他没有把正确的方法交给我?”
武玉箫呆头呆脑地看着杯中的橙汁,犹豫了许久,红着脸将陶瓷杯里的橙汁一饮而尽。酒劲上头,主动踩碎了落在地上的糕点。
周夏宁心头一动,他这恋爱脑是直接转移到徐长枫身上了,借着酒劲销毁证据。
“你酿的酒太醉人了,要不你下次酿米酒吧。米酒喝再多人也不会醉。”
“你还真是醉了,米酒也是酒,怎么就不会醉。”
林羽寒不由自主地接了词儿。她也不知怎的,明明打定主意不说台本以外的词儿。他眼中的破碎让人想起了街边被遗弃的流浪猫,很惹人怜惜。
“曲霜,我醉了,抱抱我好不好?”
他双眼迷离地看着她,两只手渐渐地环上她的腰,他的身体在轻颤,似乎在害怕什么。她突然想起骰子被她踢到了墙边,惊讶地回头之时,他的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滚烫的热泪从他的眼角滑过。
“曲霜,不要再酿这种酒了,好吗?太容易醉了。”
说完,他醉倒在她的怀中。
“Cut。”
打板声响起,片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在挣扎中落泪,在落泪时让人心碎,在诱人心碎时,确定她就是他要找的嫌疑犯。这个表演方式确实比亲吻更加有感情张力。
林羽寒不知发生了什么,呆愣地站在原地。周夏宁看着片场中央的两人,不自觉地握起拳头。
原来他不只对她装醉装可怜装破碎,这都是他的惯用伎俩。三年前,他可不这样。
她胸口突然闷得厉害,明明他没有吻林羽寒,为什么她像吃了五个生柠檬那样浑身都泛着酸气儿?
从面馆出来,武玉箫没有看到周夏宁的身影。他顺着小巷一直向前走,孤灯下,他看到她正在踢树枝。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干这种幼儿园小朋友做的事情。
“怎么?对我的表演不满意?”
武玉箫走到她的身前,将她踢来的树枝踩在脚下。
“没看到吻戏当然不满意。”
周夏宁转身,懒得理他。他演技很精湛,她几乎分不清哪是他的真心,哪是他的表演。
“你确定想看我的吻戏?”
武玉箫酒劲上头,刚才道具组给错他道具了,他这是真的有了七分醉意。
“不然我坐在那儿等什么?”周夏宁气闷道。
看他对着别的女人装可怜还不如看他的吻戏。这样她就不会察觉一些让她更加心烦的事情。
“那如你所愿。”
他从身后抱住她,她转头的瞬间,他低头撅住她的双唇,强势地撬开她的唇舌,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这种侵略感,才是他褪去所有伪装之后的本能。
她扬起手,他刻意将脸凑到了她的手边。这耍无赖的模样,她以往没有见过。她怔愣的时候,他突然将她抱住,“我说过,我只和你Kiss,只在你面前醉酒。”
话音刚落,他真的醉倒在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