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菩萨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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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写的什么？”教二班和三班的英语老师也凑过来。
Vivian终于放下了那副严肃愤怒的表情，美滋滋地坐回工位，右腿一翘，开始品鉴：“她们写我和江周谈恋爱呗。”
“你和谁？”那位老师在饮水机旁接水，“这群学生闲得没事干吧。”
“就是就是，应该多给他们布置点任务。”Vivian依旧读得津津有味，“哎呀，写得还真好看。你说四班那些文科生，难怪语文考得好。”
柴意乡在一旁听听力，被Vivian的reaction音扰得心烦意乱，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好在他听长对话只需要听一遍就能得出答案，Vivian戏谑点评的背景音依旧吵人——
就当模拟考场上注意力难以集中的状态了。
他只能这么想。
英语听力终于接近尾声。两位老师继续闲谈，同事压低了声音，笑着八卦道：“不过话说回来，江老师条件是不错，人长得帅，性格也好......他还没结婚？要不要我帮忙介绍一个？”
“哟，那可算了吧。”Vivian合上本子。
“也是。”同事似乎也觉得无趣了，端着水杯走开，“现在这些青年教师压力大，买房买车，竞赛评职称。”
Vivian把《菩萨蛮》放在手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是啊，班上这些小鬼闹腾，家长还不让人省心。”
192.
从此以后，十二月至一月，柴意乡每天都要去英语办公室打卡。
早自习的清醒本来就是奢望，现在还要更提前十分钟——柴意乡早晨上学真是困得不行。
十二月的考试给他当头一棒。但奇怪的是，这顿棒喝之后，某种破罐破摔的平静反而降临了。陈小波在班会上对他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柴斌又责怪程彩芳给他吃安眠药、把他脑子吃坏了。
程彩芳一摔筷子：“那你说怎么办吧，不让他吃安眠药，他晚上失眠，你来想办法！”
柴斌确实没别的办法，柴意乡也没有。
其实他曾经觉得有。
吃安眠药时，柴意乡会想起去年高一上学期，他刚刚进入高中校园的那个秋天。
[这个给你。]
[江周拿起红笔写下一行数字，说，]
[如果晚上睡不着，可以给我发信息，别总吃药。]
他把水杯和药盒放回桌上，躺在床上等待药效发作。
为什么要把微信写给我？
为什么不像陈小波一样，像郑澳一样，像钱丽和Vivian一样，告诉我注意分寸？
为什么告诉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又开始翻旧账。
楚风青也有你的联系方式吗？温冕有吗？四班、五班的其他学生呢？他们也会在深夜因为课业或心事，给你发信息吗？你也会回复吗？
柴意乡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脖颈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你的那个[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总是喝酒？
你自己明明都难以入睡，我怎么可以给你发消息。
我怎么可以用我的失眠打扰你。
193.
除了常例的数学和物化生作业，柴意乡每天要腾出时间来做英语打卡。
A4纸表上的格子一天天被填满，英文字母在他笔下依旧谈不上美观，但起码好看了些。
英语是他的相对弱势，语文是他的绝对弱势。
每次去找Vivian改作业时，他往钱丽的座位一望——
一班学生们都是天之骄子，钱丽没有义务、也没有闲心，向一个偏科到这样地步的学生，倾斜她本就有限的时间。
“OK，”Vivian画了一个大钩，“期末考试我不再给你设置目标分数了，免得你压力又大。但你自己心里还是要有个数，你该考多少分，就回多少分的位次上去。”
“嗯。”柴意乡说。
他开始收拾笔记本和听力练习册，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突然又听见Vivian笑起来：
“......哈哈哈，太好笑了！”她工作之余，又开始读那本《菩萨蛮》，转头和同事说，“我要打电话把江周叫过来，让他欣赏欣赏他教的学生的大作。”
柴意乡手上的动作一顿。
“算了吧你，”隔壁桌老师笑骂，“人家江老师脸皮薄，哪经得起你这么臊。再说了，这要是让他看到，那群学生不得更尴尬？”
Vivian没说话，依旧读得眉飞色舞。
194.
柴意乡一直觉得“菩萨蛮”这个词牌名很奇怪。
低眉垂目，不染尘埃，神圣里藏着未驯的力道。
自从看了四班学生写的那篇小说，这三个字便一直在他脑海里旋绕，时不时将他击中。
——由于学习紧张，大姑把袋子递给他之后，他从没有打开它。
布袋静静靠在他房间的书柜里。
于是，又一次想起菩萨蛮那个词牌名时，他望向它，突然有了想打开看看的冲动。
他点亮台灯，锁上房门，解开缠绕打结的提绳。
一个檀木盒子，还有一本边角发黄的寺志。
195.
柴意乡首先打开了木盒。
一朵雕得层叠饱满的岫玉莲花静静地躺在盒中心，仿佛含着一泓秋水。深绀蓝的金刚结绳串联起上下两端的檀木雕刻，两侧各垂下一条银链，左边坠一枚同料的岫玉平安扣，玲珑剔透；右边则悬一具指尖大小的转经轮。
柴意乡用手指把它挑起来，岫玉与银饰便发出极轻灵的颤抖声，清脆干净，宛如钟磬余音。
“......”
他打开手机，搜索“背云”究竟是什么东西：
百度说什么“悬于念珠或弟子珠之下，起到平衡、配重的作用，有‘背靠云山’，得大依托之意”。
哪跟哪啊。柴意乡不懂，只觉得这东西像挂在脖子上的锁链，背后还有一条可以被牵住的绳索。
他没有什么鉴赏和审美的爱好，索性把这串背云放归原位。
196.
然后他打开那本《清檀寺志》。
纸页泛黄，前面大半本记载着古早的沿革、历代修缮、高僧事迹，以及民国时、建国后的两次大规模重修。
柴意乡想看看这本寺志有没有记录他的爷爷，于是快速翻过、接近书末——这里收录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寺庙恢复宗教活动后、直至近年的重要纪事与功德名录。
他的手指在一页页上滑过，大部分是陌生的人名和团体，记载着某某捐资。时间流转，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再到新世纪。
忽然，他眉头一皱。
在1993年的附录页上，记录着一次藏经阁修缮捐资。
[江崇衡、叶徽音 夫妇，捐赠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祈愿 家宅平安。]
二十万？
柴意乡没怎么学过历史，但也知道，在那个年代，二十万一定是个不小的数目。
再往后。
1995年，依旧是同一对夫妇，
[供奉释迦牟尼佛前赤金长命锁一柄，镶翡翠平安扣一对。捐资重塑送子观音殿童儿像全身，并供养殿前长明灯一盏，祈愿灯火长明，福慧双增。]
供奉之物珍贵而寓意鲜明——他们献上了赤金、翡翠，重塑了神像，将最美好的祝愿，寄托于青烟缭绕的佛寺。
让那盏长明灯，静静燃烧在送子观音殿前。
他继续往后翻。
2004年，则换了名字，不再是“江崇衡”和“叶徽音”：
[江识瑾、王蓁宁 夫妇，捐资伍拾万元整。]
祈愿栏是空的，或许是觉得无需多言。
2008年，汶川地震后寺院组织赈灾祈福法会。柴意乡还没满一周岁，他的爷爷已经出家了。
[江识瑾、王蓁宁 夫妇，捐资叁佰万元整。祈愿 消灾解厄。]
三百万。
2013年，
[江识瑾、王蓁宁 夫妇，捐资贰仟万元整。祈愿 三宝加被，事业增广，财帛丰盈，阖府安泰，以善业滋长福慧，利乐有情。]
两千万。
为新生儿点燃的长明灯的光晕，延伸到了家族企业的蓝图之上。
柴意乡凝神细看。
“事业增广”“财帛丰盈”这些字眼，无来由地让他觉得荒谬和疑惧——
因为他记得，他的语文老师告诉过他，
“这个以无我无常为基调的宗教，本就不必满足谁的心愿。”
等一下。
他的语文老师。
姓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