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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华年 ...

  •   264.
      两天后。
      除夕。

      汽车里放着新闻。
      “......多地再次迎来降雪,南京、镇江、常州、无锡等地,最低气温降至-5℃,做好防寒准备......”

      春节又近了。年复一年,岁岁相同。
      一大早,柴意乡就被爸妈拉着开车去逛江宁区开市客,买水果食材巧克力。

      年前气温骤降,天色灰暗,气温-3℃,体感温度-10℃。

      程彩芳刷着手机:“回回说要下雪,能下点雨都算差不多了。”
      “我看好像是雨夹雪啊。”柴斌打着方向盘回答。

      265.
      程彩芳喜欢开市客的烘焙食品,柴斌拎了一箱花胶粥礼盒,柴意乡站在玩具架前看新年乐高。

      “又想买?”程彩芳拍拍他肩膀,“你先把客厅里那堆乐高收拾整理干净再说。明后天亲戚来串门,你别让人家连个清净地方都没有。”
      “嗯,我回去就收。这边卖得比官网便宜。”柴意乡自觉地提起一盒,放在购物车里,一手推车,另一手拿起手机看消息。

      上次玄武湖补课后,病房的探望、那位林伊琼小姐的话语,都没有在柴意乡脑海里留下太多痕迹。

      他一边做寒假作业,一边上网课,还和温冕去书店买了书。温冕问起原因,他也只是含糊其辞。
      回家后,就躺在沙发上翻起书来。虽然并没看懂个一二,但起码跌跌撞撞地开始了。有问题他就汇总起来发给江周,对面不一会就回复了解答。

      现在,柴意乡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寒假剩下能够补习的机会。

      ......可是,已近春节,打扰老师总不太好意思。

      266.
      消息停留在昨天上午:

      [cyx:江老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初七之后我来找你补课可以吗?]

      柴意乡想,江周也会和父母待在一起吗?他会不会去病房看看他的舅舅?腊月二十九要干什么,柴意乡不知道。他或许很忙吧,要走亲戚,要准备年夜饭、塞钱进小孩的红包。
      说不定他也有群烦人好事的亲戚,也会有应付不完的晚辈。他的爸妈也会带着他出门逛超市买东西吧?就像柴斌和程彩芳一样。
      之后是除夕,除夕这天最复杂了,客厅里、餐厅里、厨房里,堆在一起的红色年货,滚滚的热气白烟。

      但是江周的回答让他一愣。

      [江周:我春节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江周:你方便的时候,提前一天告诉我就好。]

      柴意乡推着车,慢慢走在鲜活吵闹的超市里。周围是大声商量着菜单、催促着孩子别乱跑的家庭,空气里弥漫着糖果和熟食混合的气味。
      那两行字像悄无声息的雪,落在他心头。

      没有亲戚要走?没有年夜饭要准备?没有拜年讨红包的小辈?
      柴意乡想起来躺在病房里的王英彦,还有《清檀寺志》里留下姓名的“江识瑾”和“王蓁宁”。如果......只是说如果,是一家人,那么他们此刻在哪里?他们也不过春节吗?还是......已经无法一起过春节了?

      柴意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的”。

      267.
      此刻,除夕上午,柴家的除夕采购已经来到最后一环,一家三口站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等待结账。

      一班的班级群显示:截至今晚,要线上提交二分之一作业。
      杨辉和他发消息吐槽说,太神经了吧,谁允许了?高中生不过年吗?
      柴意乡回了一个“......”。

      然后他点进和江周的聊天框。
      [cyx:江老师,昨天做的卷子,我有一个问题,待会可以问你吗?]
      [cyx:是寒假作业第六套卷里的文言文,钟惺《五看雪诗并序》那篇。]

      谁会想在大年三十的上午讨论寒假作业文言文。就算是真的用功,也不合时宜。

      班级群里还不停地冒着提交作业的信息,柴意乡叹了口气。

      [江周:有问题随时可以问。不打扰。]

      268.
      除夕夜,柴家的团年饭定在夫子庙旁的茂业天地。

      柴意乡依旧没打算和长辈们有多少交流。他身上套着一件阿迪达斯红卫衣。头发稍微梳了一下,还被程彩芳强制戴了款及其装逼的毛绒红色运动发带。
      他一进包间,便把书包扔在沙发上,靠着腰枕玩手机。

      大姑来了,然后是伯父伯母,这次还有堂哥柴恒。
      柴意乡很久没有见到堂哥,这回好不容易见一次,两人之间也无话可说。

      柴恒和他印象里长得一样,圆脸、鼻翼宽大,像伯伯。一双高昂的眉,眼睛有些小,瞳中流露出凌厉气。他也戴眼镜,只不过是半框,胡茬微青、脸上还挂着没消去的痘印。
      他和伯母一起进门,与亲戚寒暄几句,便到圆桌边坐下。

      两家小孩见面,最亢奋的是父母。
      程彩芳和柴斌使劲夸堂哥天才,想从对方父母那里换来一点同等质量的赞美和肯定,于是伯母呵呵笑一声,轻飘飘说了句“小柴弟弟长得还蛮帅的嘛。”

      “......”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的柴意乡抬起头,目光非常阴暗。

      论学习,他比不过堂哥。
      伯母口中夸不出什么“成绩好”“有天赋”“很聪明”“上顶校”之类的话。所以,哪怕是一点敷衍轻浮,柴斌程彩芳也只能认了。

      269.
      圆桌在眼前旋转。光影,话语,盘盏,人心,也在旋转。

      柴意乡觉得,生活就是无休止的循环。是迭代函数,是闭合类时曲线。

      物理告诉他,没有真正的永动,能量在转化中不断耗散,趋向于最无序的热寂。
      今年是如此,去年也是如此,五年前,十年前,很久很久以前,都是如此。只不过那几年还能放烟花,现在却不准了。
      什么时候家庭又一次聚餐,或冬或夏,或白日或夜晚,对他而言没有区别。只不过除夕夜的餐桌上会多一盘什锦菜,平常却没有。

      伯母说:“恒恒,快给弟弟说说你保送的经验!意乡不是也想搞竞赛吗?虽然没成,听听总没坏处。”
      柴恒推了推眼镜,准备开讲。程彩芳和柴斌立刻露出期待又有些卑微的笑容,催促柴意乡:“意乡,快,认真听哥哥讲!”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柴意乡握紧了手机。

      他有时候在想,堂哥也是学物理的,堂哥真的相信物理吗?他柴意乡的父母是医生,但他们又真的相信科学吗?如果真的相信,为什么还执着于这种人造的意义循环?
      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暂时的减熵过程。在物理学的尺度下,不过是一段复杂而又终将消散的涨落。

      物理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柴意乡不知道。他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所谓的“尽头”。
      但,起码,尽头不是中餐厅的圆桌。也不是年节时的谈资。

      270.
      春晚开始了,五彩缤纷,锣鼓喧天。所有人的目光被那片大液晶屏吸引过去,柴意乡最后吃了两块水果,便悄悄离桌,走到包间的另一头,靠在沙发上。

      沙发前是一面大落地窗,从这里看出去,可以看见夫子庙和秦淮河。
      璀璨的灯火将古建筑的飞檐斗拱勾勒得金碧辉煌,河上的画舫缓缓游弋,游人如织,繁华如梦。

      除夕夜已经很冷了,哪怕冷到这个程度,也没有下雪。南京的天气果然说不准。
      今天下午,社交媒体还充斥着关于雪的讨论和预测,现在便没了声音。

      柴意乡一手把书包拎起来,翻出那几张寒假作业——
      他忘了,忘了问那道文言文,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不断刷新的拜年表情包,还有零星几个哀嚎作业的同学。他将消息列表往下拉,停在与江周的对话框上:
      “有问题随时可以问。不打扰。”

      除夕夜真的合适吗?真的不打扰吗?
      江周说他春节没安排,可没安排不代表不想要清静。

      春晚的小品包袱引起包间内一阵哄笑。

      但那份卷子就摊在膝头,那道关于钟惺《五看雪诗并序》的题目,某个注解他看了几遍仍觉得疑惑。
      但他想在这循环的年的伊始,抓住一点与那个人有关的连接。

      他最终还是敲下字,再附上手机里的题目扫描图片:

      [cyx:江老师,除夕快乐。]
      [cyx: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一下断句题和13题......]
      [cyx:老师你有时间再回复就好了。]

      几分钟后。

      [江周:除夕快乐,柴意乡。]

      271.
      [断句题:已未入西山看雪至则春雪矣逾旬而雪不已遂至于再亦穷于三盖以往而返返而复往往则晴返则雪若相避焉者然]

      [江周:我看了你的卷子。你划分“入西山看雪至/则春雪矣”,原因是什么?]
      [cyx:我觉得“雪至”是宾语从句,“则”用来起句子。]
      柴意乡捏着试卷。

      [江周:“看雪至”这类“感官动词+名词或代词+动词”结构,你之前确实学过。]
      [江周:比如《论语》中有“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江周:但,应用这一语法点的前提是:事件本身必须合理。原文的事实是雪早已在下,而非“至”时才来。]

      柴意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问题竟然如此弱智。

      [cyx:懂了。谢谢江老师。]
      [cyx:那第13题呢?“雪之观于人也,与雪之自为观也,孰多?”]

      江周的回复没有立刻涉及具体答案。

      [江周:你觉得,作者在问什么?]
      [江周:是人看雪多,还是雪“看”人多?]

      柴意乡安静思考。人观雪,是主动的审美行为;雪“自为观”,则赋予了雪一种拟人的、静默的、俯瞰的视角。

      [cyx:......我觉得,可能不是在比较频次。]
      [cyx:更像是在说,人自以为在欣赏雪,但雪本身的存在与变化,或许比人的观看更丰富、更恒定?]

      发出这条后,柴意乡有些忐忑。这只是他的直觉,是缺乏学术素养的随意解读。

      [江周:你的感觉很对。]
      [江周:人观雪,一时即景生情;雪观世界,则是亘古。]
      [江周:所以作者后文说“予与雪若有相期者”,不是简单的约定,更像是在各自轨迹上偶然交汇。]

      柴意乡对照着手机上的信息和试卷上的字句。

      [孝陵之雪雄,雄于陵;秦淮雪舟,从前未有也......]

      他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片热闹绚丽的秦淮灯会、苍茫黑天和猎猎冷风。

      [cyx:嗯......谢谢老师。]

      柴意乡又陷在沙发里躺了一会。今天起得早、事情多,世界飞旋吵闹,电视里欢声雷动。他疲惫地闭上眼。

      然而他失眠。
      就连闭上眼睛小憩一会,也是不容睡眠系统允许的。

      他强迫自己闭目养神,让时间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流逝。春晚演了将近一半,某个学习辅导软件的名字在主持人的串场词里不停出现,尖锐紧张,闹得柴意乡头痛。
      于是他翻个身,侧躺在沙发上。先是拿起寒假作业看了看,又改握着手机,发出一句:

      [cyx:江老师,你在看春晚吗?]

      [江周:我没有看春晚。]

      柴意乡:“......”
      江周大概不喜欢看春晚。他会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吗?或者,说不定在书房里一个人读书?
      他想问“那你在做什么”,又觉得太过冒犯;想说“要不要打开电视试着看看”又幼稚而无用。

      [cyx:其实春晚也没什么好看的。]

      [江周:嗯。]
      [江周:我在看雪。]

      [江周:柴意乡,刚才南京下雪了。]

      柴意乡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瞪大眼睛,盯着落地窗外——

      272.
      在他与那几百年前的文字纠缠的疲倦之后,在他因那句“人观雪”与“雪观人”而恍惚之后,窗外,夫子庙璀璨的人造光河之上,秦淮河墨色的水波之间,正悄然飘落着浅轻透明的白绒。

      是雪。

      不是鹅毛大雪,是南方冬日的,矜持又吝啬的细雪。

      柴意乡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落雪的天空,和手边试卷那句“予与雪若有相期者”。

      心口被一种盛大的温柔击中。
      像神谕,像魔法,像宿命。

      南京下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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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终于登记QQ人角色卡啦。去年10月就画完了,一直没有放上来。 写作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想来我前几天码33章时,写南京的除夕下雪。 今年除夕,南京真的下雪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