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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以后就不要孤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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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那天晚上,祝春和后面的几天都没回来,宋飞声也没在食堂见到过他,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996已试行一周,工人们叫苦不迭,堰汽便安排了轮休,给每个工人都排了5天假。殊不知这也是堰汽一个巴掌一颗糖的策略,国庆后还是会采取很严厉的经营模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宋飞声雀跃,想要和祝春和分享这个消息,告诉他可以一起去咸宁了,可是他还是找不到人,发出去的消息也全都石沉大海。他给祝春和道歉,向他保证下次不会再这样,请求祝春和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但没有收到回复。
他又点进祝春和的朋友圈,仍然是半年可见,并不是一条小横线——那就说明祝春和还没有删他好友。
只要没删好友就有希望——当然不是谈恋爱的希望,是做回朋友的希望。
然而堰汽不算大,车城也不算大,一个人不想见你,就有一百种一千种方式让你找不到他。
可日子还要继续,熬完糖浆般的12小时后,宋飞声打卡下班,戴上耳机,点开一首轻快的音乐,踩着旋律慢悠悠地往宿舍走。
这几天他的思绪很乱,不光是因为祝春和,还因为他的研究遇到了卡点。
堰汽突如其来的工时改革压缩了工人们的喘息机会,以往,工人们有很多扯闲篇的时间,宋飞声在上班时、中场休息、下班后都能获取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时不时还能参与进去聊两句、引出一些他想了解的话题。然而现在,工人们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健谈了,或许是996太磋磨身体、或许是刚开始不适应,但无论如何,这些信息都随着工作时间和工作绩效的挤压,逐渐烟消云散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顾虑,关乎研究伦理。
宋飞声当初是以普工的身份进入工厂开展研究,而研究伦理的其中一条便是知情同意。
这其实是社会科学研究伦理领域里长期存在争议的问题,工厂结构相对森严,公开身份很可能导致无法得到真实的信息,而隐蔽身份则可以突破屏障,获取最本质的、未经美化和修饰的真实状况。但与此同时这也可能导致潜在的风险,最直接的便是引起工厂管理方的不满、不知情的工友无端承受后果。
不过眼下这一条伦理困境似乎都算不得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喜欢上了研究对象。
祝春和是堰汽的实习生,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堰汽的员工,并且祝春和本人同堰汽的工人们也没什么交集,似乎只和孙妍走得近一点点。
那是否意味着可以把祝春和剔出伦理层面的考量?
于心当如此,于理则不妥。
理智告诉他,田野笔记中会不可避免地记录到与祝春和相关的观察,应该考虑其中的伦理。可是脑袋里另一个声音又说,如果祝春和与研究主题完全无关,那这种情况就是例外的灰色地带,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狗屁伦理。
大脑像一杯摇晃得浑浊的石灰水,即使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他的心还是躁得慌,脚步都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
可是提前焦虑就等于贷款吃屎,宋飞声感觉自己还没贱到那个地步,于是又开始自我安慰。他向来很擅长这一点。
最后他仍然决定顺其自然。很多无所适从的时刻,人只需要给时间一点时间,就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石灰水又渐渐变得澄清,他很快到达“桂花路”——也就是厂区和员工宿舍中间的那条大马路。这条路本没有名字,是宋飞声自己起的,只因他可以顺着这条路向西走500米到达一个垃圾房,然后继续走20米到达那几棵桂花树。
等到了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他摘下耳机,四处搜寻,像是掉了什么东西在这。
灌木丛中窸窸窣窣,宋飞声站定,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窸窣声离得近了,他掏出一个幼猫奶糕罐头打开放在地上,然后又跑到一边。
草丛被拨出一个空隙,一只三花猫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伸长脖子去舔罐头,吃两口又抬头看一眼,十分警惕的样子。
宋飞声不敢靠近,在不远处蹲下,静静地观察。
三花很快吃完了罐头,冲他蹲着的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这只三花猫是宋飞声前几天发现的,有一天下班很累,但天气晴好,他便在桂花树下坐了坐。
他当晚差点又在树下睡着,半梦半醒间被草丛里的猫叫声唤醒。他起身观察,发现是一只断臂三花猫。
猫很小很瘦,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的样子,它的左前肢断了一半,剩下的小半截僵硬地向前戳着,像根枯槁的木棍。因为肢体残缺,它走路很慢很笨拙,时常会偏向一边,无法走出一条直线来。
“猫界英雄”宋飞声当即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根猫条,“嘬嘬嘬”地唤它过来。但或许是因为受过伤害,它即使很冷很饿,也不为所动。
宋飞声没办法,只好把猫条挤在地上,然后又退出去老远——每次喂猫都喂出点炮仗的架势。
小猫的肠胃脆弱,宋飞声少量多次,不敢喂太多。他挤出的那一小坨已经被消灭干净,于是凑近准备补一点,但三花的胆子实在小,他刚起身甚至还没往前走,它就吓得躲进了灌木丛。
一根猫条喂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的也不敢继续再喂,但也不能浪费,宋飞声便带回职工宿舍喂给了胖橘和小白。
后来他又找宿管要了个纸箱,铺了件旧衣服进去,放到了这片灌木丛里。
连续喂了几天之后,小猫已经不那么怕人了,前两天吃完还会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今天就已经会朝他喵喵叫了。
宋飞声忍不住一点点靠近,惊喜地发现小猫没有逃跑,直到他的手覆上它的头,它也没有躲,甚至乖顺地蹭了蹭。
他一个冲动就把小猫抱回了宿舍。
天气只会越来越冷,让一只断了手的小猫在外流浪,它能活过冬天吗?它独自生活的两个月里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已经很棒了,那以后就不要孤单了吧。宋飞声这样想着。
从“桂花路”回到员工宿舍,在大铁门处刷完脸,宋飞声抱着小猫往9号楼走去。途中又听见“嗷嗷嗷”的叫声,他就知道是胖橘来讨吃的了。每日如此,雷打不动,除非下大雨。
怀里的三花被陌生的猫叫吓到,开始挣扎起来,孱弱的前肢挠着宋飞声的锁骨,疼倒是不疼,但那一小片皮肤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
宋飞声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猫猫,但胖橘叫声越发急促,像是在宣示主权。他担心三花被欺负,便没有过多逗留,径直回了宿舍。
隔壁10号楼的楼口洒了一堆猫粮,应该是其他好心人放的——那就饿不着了,况且胖橘也该减减肥了。
宋飞声单手打开113的门,把旧衣服铺在床头柜的最下层抽屉里,把小猫放了进去,然后拿着水杯出去打了杯热水回来,自己喝了些,又给小猫分了些。
吃饱喝足,小猫窝在抽屉一角睡着了。宋飞声静静看着它,感觉眼睛有些潮潮的,应该是被热水熏的。
他用纸箱做了个简易的猫砂盆,又大致清理了一下房间,然后蹑手蹑脚地进浴室洗漱去了。
等他把自己收拾好,已经十二点,他掀开被子,窝在小床的一角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