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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新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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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总会来，长时间的离职员工背低绩效后，终于引发了不满。
以往，很多离职的员工并不会纠结离职当月的绩效，因为绩效评定通常会有滞后性，往往是发工资的那天发现钱少得可怜，才意识到被打低绩效了。但打都打了，还能怎么办呢？维权成本高时间长，况且很多企业都存在“绩效背锅”的潜规则，受了委屈就受着，没必要非去折腾一趟，搞不好惹出更多麻烦。
旁观的工友亦看热闹不嫌事大，觉得既然离职就无需在乎绩效了，理所应当造福其他工友，对离职工友的苦不以为意。
不过鞭子抽到自己身上时就知道疼了，前两个月旁观刘达善等人被劝退的工友们，此时闹得叫一个天翻地覆。他们围住车间阻止生产，有人开着叉车将已经打包、质检好的电池围挡铲翻，里面的电芯滚落一地，看来这一批货是无法按时交付了。
更有甚者扬言要跳楼，情绪十分激动：“工资一降再降，还怎么过日子！”
宋飞声简直看呆了，这比他想象的构思的要激烈多了，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就是了。
班组长叫停无果，只好求助保卫处。由于损失数额不算大，加上堰汽这边毕竟不占理，还是没敢惊动公安。
等人员控制住，闹剧也该收场了，一些工友已经猜到会私下解决，要么就是给那个闹事的人补交津贴和社保、再补偿一些钱，要么就是随便敷衍甚至威胁了事。是软是硬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压下来，不要影响订单交付。
那其他工友怎么办？
但总不可能每个人都开着叉车撞一遍电芯围挡吧？新时代的维权还是得有新时代的样子。
维权成功的基础是收集整理证据，首先就是能证明劳动关系的材料，比如与劳务派遣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工作证、入职登记表等，以此确认和派遣单位的法定劳动关系。
只是宋飞声惊讶地发现，堰汽派遣员工的劳务合同并不完善，存在条款缺失、约定模糊的问题，尤其是遗漏了工资支付细节和社保缴纳基数。
有点欺人太甚了。
《劳动合同法》规定劳务派遣单位是劳动者的法定用人单位，需按月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而用工单位不会直接向劳动者发工资，而是会按照和劳务派遣单位签订的劳务派遣协议，向派遣单位支付一笔包含劳动者工资、社保费用、派遣服务费等在内的整体劳务费用。之后劳务派遣单位再从中核算出劳动者应得的工资，足额发放给劳动者。
那么就可以优先向劳务派遣单位追责。
他联系了几位工友，收集他们的考勤记录和加班证明——堰汽不允许工人加班，却增加产量，工人就只能在上班时间提高工作效率，撸起袖子加油干，才能达到要求，拿到相应绩效。但也存在部分工友在上班时间实在干不完，只能加班的情况。而宋飞声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加班证明摆出来。
然而，类似考勤记录、加班审批等关键证据多由派遣单位、用工单位掌握，一线员工根本无法触达这些信息。
太弱势了。
劳务派遣单位有支付报酬的义务，宋飞声思来想去，联系了相关责任人，得到的回复却是“用工单位未足额付款”。他不服气，又直接找上堰汽，得到的回复却是 “工资支付责任在派遣单位”。
宋飞声简直要气笑了，这皮球踢得真好。
他点开微信，找到学法的本科同学咨询了一番，那位同学现在已经自己创办了律所，宋飞声和他关系好，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了，不收费——就算收也就是一杯奶茶一顿饭的事儿。
然后他又在网上查了许多资料，整个下午都在绿化带边踱来踱去，一刻未停。
日薄西山，他先是建立了一个工作群，让工友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陆陆续续进群的同时，大家一起协作整理出了证据链，宋飞声也联系他的律师朋友开始着手起草《集体维权诉求书》。先走行政手段，走不通再仲裁。
其实在闹剧之后堰汽是有所松动的，但还没完全松下来，宋飞声就觉得，或许是还不够。
等待流程的那两天，他干脆也罢工不干了，在车间里踱来踱去，目光最后落在角落的灭火器上。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拿起一看，灭火器的标签早就过期了，遂面无表情地拨打了消防举报电话。
***
休息日的这天，宋飞声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说是休息日，其实宋飞声也跟着罢工好几天了，罢工的时候都算是休息。
接通电话，熟悉的声音还是通过熟悉的、劈头盖脸的方式通过听筒传了过来：“你给我马上回学校！”
“你怎么知道的？”
“废话！”老钟语气急促，“车城有我的老朋友，不然我会答应你去那儿调研？！”
“所以您还是不相信我，从开始就没相信过。”宋飞声冷笑。
“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担心你……”
“担心？”宋飞声有些怒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样做研究有什么意思？我到底是研究者还是被研究者？我以为我在观察别人，现在才知道实际上我一直被人盯着，这他妈的和全景监狱有什么两样？”
“你是我的学生，你什么性格我最了解！”老钟的火也上来了，“本科到研究生我带了你六年，马上就七年了，我……”
“我不准备发表这篇论文了。”没等老钟说完，宋飞声开口打断了他。
“为什么？”
“我觉得我没有很好地遵循研究伦理。”
“那为什么不遵循？”老钟又有些急了，“这是描述性研究，不是干预研究！”
“因为我忍不住。”
“…”
电话那头陷入良久的沉默，半晌，老钟叹了口气，继续道：“小声，我知道你善良，但是我们做研究不能意气用事，这不单影响你论文，有时候是容易好心办坏事的。”
宋飞声不说话了。
老钟眼见说不动他，又道：“回来吧，你只要回来，你那个朋友的实习证明还是可以开出来的。”
“我操？！”他简直没想到。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飞声深呼吸后沉下嗓子，“我会回来的。”
他挂断电话，默默地盯着地面出神。
很好。这下彻底不用去上班了，也彻底不用做研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