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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准是小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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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工研究的核心议题是劳动过程、劳工抗争、工厂政体等,需要研究者深入工厂,获取一手资料。而一旦进入现场,就要从不同的维度进行体验和观察。
例如,具体操作是什么?需要哪些身体部位持续重复动作?身体如何感受?疼痛?疲劳?麻木?紧张?工人们如何描述这种身体感受?“工厂时间”与“生活时间”的冲突是怎样的?工人们如何“偷时间”、磨洋工?……诸如此类的许多问题。
宋飞声利用吃饭和休息的时间推敲着这些问题,白天上班,晚上整理资料,还要抽空向导师汇报,偶尔也关注一下祝春和——有时候能在食堂看到,有时候又看不到,每次吃饭就像开盲盒一样惊喜。这成为他单调重复的流水线生活里唯一的变量。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宋飞声多线程工作的能力可谓是一流。
午休的40分钟,工人们迅速聚集到休息区,小佳和阿欢结伴去食堂,邓姐则拿出从家里带的饭,说是昨天晚上吃剩的,再不吃就坏了。
另一角,几个女工捶打着腰和脖子,一会儿讨论孩子上学的问题,一会儿又说累得不想吃饭,但最后还是朝食堂走去。原因很简单,不吃下午干活会更累。
今天车城升了几度,天气一暖和宋飞声也没什么胃口,干脆蹲在车间休息区听他们聊天。
“小宋,不去吃饭吗?”邓姐见他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便热络地问一句。
“不太想吃。”宋飞声笑笑。
“不吃饭没力气干活哟。”
“没事儿,再干三个多小时就下班了,下班了再吃也行。”
“行吧,你们年轻人扛得住,我们不行。”邓姐笑笑,又继续去吃饭了。
邓姐吃完后把饭盒装回了保温袋,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合上双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产线线长在办公室刷视频刷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大笑两声。办公室的那道玻璃门将他同工人隔离开,也将管理和劳动隔离开,形成一方权力空间。
不一会儿,工友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往地上一坐,刷手机的刷手机,睡觉的睡觉,到点了也没人动,直到线长出来喊人。
宋飞声也跟着起身,开始下午的工作。
线长在工作时间会有巡查、协调等任务,通常不会一直盯着产线,因此工人们偶尔也会开开小差,比如放慢动作、聊聊天,聊天的内容要么是对管理的不满,要么就是一些荤段子。
“狗腿今天又去找主管打小报告了。”趁线长巡查,一个工人模仿着线长的走路姿势,引起一片哄笑。
“你注点意吧,有监控。”另一个工人指了指头顶。
“没事儿,我摸得门儿清,这一小片刚好被柱子挡住了,监控盲区。”
“还得是你啊老马!”
“那是!”老马得意地叉叉腰。
闹腾的工夫,线长巡查一圈回来了,邓姐急忙招呼大家,宋飞声也帮着提醒。于是工人们便又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当好“螺丝钉”。
下午的工作时间比上午略短,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的动作瞬间变得松散起来。
人群如潮涌出车间,年龄稍大一些的工人倒是无所谓,穿着工装就走了,但一些年轻的工人会去更衣室脱下印有LOGO的工装,换上自己的衣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换上潮牌卫衣和球鞋后,也立刻和同伴嬉笑打闹起来。
阿欢从包里翻出饰品戴上,一枚银色戒指、一个银色宽版手镯。手镯是多层的,上面缀着爱心、星星,有一层还坠了一圈水钻,造型有些夸张。宋飞声知道这种风格,应该是“y2k”或者“废土风”。他突然觉得换衣服很像是一个“交接仪式”,从“工人”到“人”,变回“自己”。
工厂外,人们借火、点烟,随后各奔东西。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离开权力场域,真实的自我便得以回归。
宋飞声往职工宿舍走着,途径便利店,他本想买点吃的,但见店门口人头攒动,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走走停停,到宿舍时发现室友已经先一步到达了。
“小宋,你来点不?”刘达善递过来一个黑色袋子。
“啥呀?”宋飞声正好饿了,几乎是窜了过去。等他看到包装上的字,瞬间瞪大了眼睛:“我操?槟榔?!”
“车间同事给的,他今天买了包新的,就把没吃完的给我了,说是能缓解疲劳。”刘达善见他这么激动,笑着打开袋子,“我今天尝了两块,确实有用,感觉干活都精神不少。你也试试,来。”
“达善哥,别吃了!”宋飞声抢过他的包装,“槟榔致癌的!”
为了更有说服力,他又在手机上搜索出口腔癌患者的视频。
画面上的人面部增宽、下颌角突出,面部肌肉极不协调,张口十分困难。他“啊”了好几声,上下牙也只分开了不到一指的小缝。
“你看,槟榔吃多了会变成这样,很恐怖的!”宋飞声指着手机,“不仅长得不好看了,还影响吃饭说话,很痛苦的!”
“恁这娃还教育上我了。”刘达善半开玩笑道,“他们说一天少吃点不会上瘾,也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咧。”
宋飞声发现规劝不管用,准备另辟蹊径,他又问:“哥你抽烟不?”
刘达善点点头:“抽。”
“你一般抽几根?”
“一天四五根吧,”刘达善想了想,“多嘞时候八九根差不多。哎呀我们车间累得很,不抽烟干不住。”
“你看,烟只会越抽越多的。”宋飞声干脆挨着他坐下来,物理距离拉近了,心理距离自然也远不到哪去。
接着他又说:“而且槟榔好像也不便宜呢,你手上这一小包是不是就要50了?”
“不便宜,但是可以扫码,”刘达善将包装翻转,“你看,扫这个码可以抽奖嘞,我刚才下班扫了一下,加8块可以再兑换一袋,这个中奖率据说挺高。”
“那你还准备去兑换啊?”
“不换白不换呢,才8块,原价都50。”
“50都能买包中华了,你还不如整包华子抽抽呢,”宋飞声漫不经心地将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槟榔嚼起来可费劲,抽烟倒是轻松不少,一呼一吸就放松了。你想,你都累一天了,还要费劲吧啦地嚼嚼嚼,听起来都累得慌。”
他见刘达善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又趁热打铁道:“而且槟榔的瘾和烟瘾可不一样,槟榔越吃瘾越大,瘾越大就越要吃贵的。但是烟就不一样了,瘾不管有多大,抽50块的能解决,抽5块的也能解决。有钱就抽好的,没钱咱们就抽差点的,钱能留住,是吧。”
刘达善封上了槟榔袋子,似乎有所动摇。
宋飞声此时也不想谈论什么口腔癌、口腔黏膜纤维化了,没用。抽烟还会增加肺癌风险呢,大家不是照样抽。
所以,于刘达善而言、甚至于千千万万个刘达善而言,身体的损伤并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辛辛苦苦赚的钱能不能留在口袋里。
气氛有些凝滞,宋飞声又开了个玩笑:“达善哥,这东西真吃不得,到时候变丑了老婆该不要你了。嫂子要看到你那大方脸,肯定再也不想给你送饭了——脸都够摆一桌席了。”
“你这小子,”刘达善笑了,“行,不吃了,这玩意儿本来也没咋接触过,听你这么一说还不如抽烟呢。”
“烟也少抽点儿,别让嫂子担心。”
“行行行,牙尖嘴利的,”刘达善摆摆手,有些招架不住,“以后哪个姑娘跟了你,肯定遭不少唠叨。”
宋飞声心说你怎么知道是姑娘,没准是小伙呢。想到这,他不禁扬了扬嘴角。
说起来,他的变量已经有两三天没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