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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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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夜色悄然降临,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圆月隐晦,几只乌鸦飞过夜空。
江觉坐在床沿,捏着自己的脸颊。昏暗的台灯光在他年轻的面孔切割出明暗,十九岁的轮廓,凶戾的眼神。
文启砚身上那阅历沉淀出的持重气质在江觉面前立刻变得庸常而过时。
透过不合身的宽大亚麻睡衣几乎可以将文启砚看光,钛铝合金链条在暗灯下的哑光自床头墙缝延伸至文启砚苍白的脚踝。“你想要什么?”文启砚问,腔调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好笑的装模作样。
“您颤抖了。”江觉说,“真奇怪。在讲台上您可是从容极了。”
文启砚垂下视线。他认真地数着心跳,如同清算寿命。他的思考停滞了,察觉到或许已无回天之力;虽然同时痛苦着即将死得不明不白的糊涂,但遭致无力的耻辱战胜了遭致痛苦的稳沉。
江觉偏过头。他观察着文启砚喉部起伏的晃动的微颤,看得仔细。
爱是海沟的漩涡,他在它的剖面饲养尖叫的海鸥。
一甲子的时间,文启砚呈现油尽灯枯的样貌。这使江觉惊奇。
江觉见过许多人,自身曾经也是病人,从而清楚太多的疲惫之态是习性催生的路径依赖,浮夸的、懒散的、魂不守舍的、精神颠簸的人们像活在戏剧里一般哀叹耷眉,弄出忸怩作态的虚弱,然而当下的文启砚不像是那样,尽管他很希望他是那样。他依旧端正,依旧平静,一言不发,只是血色全无,青涩血管在枯瘦白薄的手腕鼓成长条,两只手动了一下试图相互靠近,当然徒劳,头往下低了低,几乎微不可见。“有点冷。”他说。
江觉想了想,走到椅背后面去,摸文启砚的双手,确实冰凉。
“麻烦您忍一忍。”江觉说。
“我现在不是温提切利家族的军师。”文启砚微笑着,强打精神地说。
文启砚遭猛按地被强喂了口水喝,颤抖着咳几下。
“您当然不是。”
江觉说着,将搪瓷水杯移至小杯垫上,“温提切利是我的直系上司。”
沉默。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什么都知道。”
“对。”
文启砚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说了很多话,长篇大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继续。”文启砚停顿太久时,江觉便提醒。
语毕时候,江觉开始露出笑意。这时他的眼睛短暂地失去焦点,神色变得普通。但文启砚已学会不在这种时刻放松,他推断,当江觉结束某刻的涣散,更暴虐的行动便会到来。
毫无意义的劝说。
文启砚安静了。江觉流转着目光,弯下身,气息在文启砚耳边吞吐,“你懂的太多了。你懂人性、利益、未来,”他伸手扶住椅背,说着。
“可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懂执行。”
椅背被用力一拽,木腿霎时擦着地板滑出去一截,绳索在力道下脱落断裂。
椅子翻覆,文启砚连人带断绳被甩出椅面,重重摔在地上,随即被江觉钳制。
江觉半蹲着,他见文启砚将身躯艰难地调整出跪下的姿势,便放缓劲道。
文启砚闭上眼睛,脖颈以一种放弃抵抗的姿态向前伸出,略微仰起,喉结在薄脆的皮肤下剧烈地滚动。
这姿态并非英勇,而是卑微的献祭,曾经算无遗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躯壳,此刻彻底坍塌。
“求您。或许我对您还是有一些利用价值的。”他用一种轻柔乞求的语调问着。
双手撑在地上,文启砚指节发紫,眼角因为憋不住而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急促的颤抖,肩膀紧绷得发抖,人随时要塌下去。
他额头磕向地板。
昏暗中,少年身体的轮廓不甚清楚,那只漂亮的手往地上一撑,头摇向文启砚时,脸上久违地显露出不加掩饰的笑,一种不入流的阴暗的得意。
“你在塔纳功那里也是这样求饶的吗?”江觉问。
文启砚报以一道苦涩微弱的笑声,说:“他可没有给我求饶的机会。”
昏暗光线下,江觉倾身将呢喃送入文启砚耳中:
“是啊,我和他是不同的。我还没那么冷血。”
江觉站起来冷眼俯视文启砚,等待反应。
文启砚眼神里闪着克制,低声问:“所以……需要我付出些什么呢?”
文启砚顿了顿,“钱么?还是什么信息?我会尽我所能……”
江觉说:“做我的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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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觉站在那儿从容不迫地看向跪在身前的人。
江觉认真想过了。他自己不缺钱,不缺线人,更不是慈善家,但另一方面,他并不情愿送对方去死,去了塔纳功那里,此人仅死路一条。
他首先需要以免祸根埋下。手法是给对方一点下马威,让当事人真正认清现状。
事况发展比他想象得还要顺利。
“做我的情人吧。”
于是他说。他没有靠近,也没有笑。
文启砚茫然片刻,说:
“我可能没太听懂,你是指'情报人员'吗?我有点糊涂了……”
江觉冷笑,不耐烦地踩下文启砚的指节:“情人,工具性伴侣,Side piece,现在听懂了吗?”
“情人。”文启砚恍惚地复述了一遍……
“没问题,我是说,没问题……”
文启砚同意了,应承完眼前荒谬的交易,视线克制地钉在地砖的某条缝隙上。他表情古怪,平静的性格以恰如其分的形式在颜面浮现,事实上,比起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此时的他看上去已经平稳了不少。
但心里不是那么回事。他有些难以想象,这不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羞辱戏弄,而是实实切切的提议。他从不觉得自己很有姿色,不觉得自己的肉*体应当对小十五岁的青少年产生什么吸引力,更不觉得一个悉知蛇打七寸的黑*道打手会这么随心所欲。文启砚整个人半伏,保持着那种莫名其妙的端正,好似还没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思绪突然游离地无端设想,一幅自欺欺人的画面绘制在他的脑海,他看见自己跪在松绿草原,中央由江觉站着,天色苍茫,绿意一望无际,白晃浓稠的雾霾将二人的脸糊住……他明白了胸口的烦闷不是逼耸的卧室所致,即使是广阔的大草原,那种不体面的痛苦还是堵在心头。
跪伏者的端正身影里是简单且半新不旧的家具。
江觉注意到了文启砚的古怪,刻意没有去看文启砚的脸。他希望在记忆中保存那张面孔两三分钟前的模样:理智与秩序溶解却维持着最后形态的刹那,很完美。不要破坏那瞬间的完美。
江觉突然有些难过。他喝了一口茶。那难过情绪便沉淀为杯垫上的水渍旋转着拒绝成为可解读的预言,它固然寓意着无常和滥情,只不过仅此而已。
“你刚刚那样子可真是……”紧接着是一声嗤笑。
“当然,可以理解,”江觉哼唧说,“作为刚发过烧的病人,在一个像我这样常年从事高强度任务的畜生的粗鲁推搡下,是毫无招架之力。你烧退了吧?今天好像还没跟你量体温。”
面部发酸,文启砚麻木斟酌着要回应,张嘴时却失了声,一昂头,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落,流过脸颊,从下巴滴下,他惶恐地低头,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掉落、涌出。江觉突然很暴躁,一把将对方抱进卫生间。
江觉转到他身后,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看你现在这副没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