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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任在野 ...

  •   沈倦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后靠着床沿。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勉强照亮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而细长。
      窗外夜色沉沉,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像一柄柄短暂的剑,劈开黑暗又迅速合拢。
      他面前架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是大白天。
      任在野穿着简单的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线条硬朗的肩膀。手臂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有些是训练留下的,有些是“工作”中留下的。
      棕黑色短发根根直立,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清晰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他此刻坐在是一间整洁明亮的书房里,背后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军事历史和格斗技巧相关的书籍。
      他的眼神专注地看向屏幕,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实体化的关切。
      “最近怎么样?”任在野开口,声线低沉,气息很稳,“你上次说物理有点跟不上了,现在呢?”
      沈倦垂着眼睫,没有看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老旧木地板上一条深深的缝隙。
      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家居服,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比白天更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睛。
      “就那样。”沈倦的语气是惯常的带着敷衍的平淡,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最深处,“能跟上。”
      “按时吃饭了没有?”任在野的视线像探照灯,在沈倦脸上扫过,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我看你下巴又尖了不少,眼眶下面那俩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吃了。”沈倦言简意赅,抠地板缝的动作加快了些。
      “吃的什么?”
      “……外卖。”
      “什么外卖?又是楼下那家破炒饭?”任在野的眉头拧了起来,眉骨上那道疤随之动了动,显得更加凶悍。
      “那家店不卫生,老板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油也不知道用了多少遍。”
      沈倦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顶着一头微翘的发丝,像只被戳到痛处的炸毛猫咪:“……嗯。”
      任在野“啧”了一声,身体前倾,靠近屏幕:“跟你说了多少次,自己买点菜煮个面条也比那强。”
      “冰箱里我一周前订的速冻饺子和黑芝麻汤圆,你是不是碰都没碰?”
      “知道了,”沈倦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唠叨的不耐烦,“你好啰嗦。”
      任在野被他噎了一下,却没生气,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盯着屏幕里沈倦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副拒绝沟通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心疼、无力,还有深深的自责。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沈倦脸上投下冰冷的光影,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沈倦盯着屏幕上舅舅那张难掩关切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手指从地板缝移开,无意识地攥紧了家居服的衣角,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最终,他还是别开视线,声音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怎么样了?”
      任在野瞬间明白他问的是谁。
      沈倦的母亲,任清雪。
      沈浪孕期出轨,私生子沈傲只比沈倦小两个月。沈倦初二时,胡颜带着沈傲上门闹事,沈浪处处护着情妇。
      任清雪深受打击,精神恍惚时差点失手害死儿子沈倦。
      她由此患上重度抑郁,大多数时间处于木僵状态,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任在野放下水杯,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吓到谁:
      “木僵症状改善了很多,上周我去看她,她眼睛会跟着我动了。”
      “现在偶尔能认出人,被人搀扶着可以走两步了。”
      沈倦抠着地板缝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依旧没抬头。只是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像一根拉得太紧、终于稍微松动的弦。
      “前两天刚联系上一位很厉害的医生,”任在野继续说着,声音里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准备尝试一种新的药物,再配合一套新的康复疗法……效果应该会比之前好很多。”
      “哦。”沈倦低低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到他咬紧的后槽牙,脸颊肌肉微微绷着。
      任在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妹妹生病前,沈倦还是个会笑会闹、喜欢在球场上疯跑、数学竞赛拿了奖会得意地翘尾巴的少年。
      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冷意:
      “沈浪和那个姓胡的女人,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没。”沈倦下意识否定,声音短促。
      任在野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他心底去。他太了解这个外甥了,倔,硬,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要是在沈家待着不舒服,或者他们又犯浑,”任在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钉子,“别硬扛。我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随时可以搬过去住,钥匙你也有。”
      他想起沈浪一贯的作风——用钱控制人,高兴时挥金如土,不高兴时断粮断水,还美其名曰“教育”。
      任在野顿时加重语气:“沈浪要是再搞吵架就断生活费那套把戏,你就直接用我给你的那张副卡,听见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对着镜头晃了晃:“那卡我会定时打钱,你想买什么、吃什么,就直接用,别省。”
      “别给我学那些乱七八糟的‘骨气’,饿着肚子能有什么骨气?”
      他生怕倔强又敏感的外甥委屈自己:“卡里的钱就是给你的,别放在兜里积灰。你舅舅我不差这点钱。”
      “要是让我知道你又饿着肚子去上课,我连夜飞回来收拾你!”
      沈倦听着舅舅在那头絮絮叨叨,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让他心口泛起一丝细微的、几乎要被他忽略的暖意。
      那暖意太陌生,像冻僵的人突然碰到温水,反而刺痛。
      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低声嘟囔,声音比刚才更闷:“知道了,舅舅你好啰嗦。”
      话虽如此,他却没直接挂断电话。手指松开了攥紧的衣角,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地毯绒毛。
      任在野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就是沈倦表达“听到了”、“会照做”的方式。
      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些琐事。任在野问他画画的颜料还够不够——沈倦小时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油画,后来不学了,但偶尔还会自己涂涂抹抹。
      问他最近有没有打架——沈倦初中时因为母亲的事和父亲的冷漠,一度变得很暴躁,打过不少架,身上留了不少疤。
      沈倦大多用单音节词回答。
      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预示着夜色已深。沈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行了,就这样,”任在野也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时间,“你那边快凌晨一点半了吧?早点睡,别熬夜画画,也别熬夜干别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别熬夜打游戏。我虽然不在国内,但你游戏在线时间我可查得到。”
      沈倦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嗯。”
      “挂了。”
      “嗯。”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外偶尔滑过的车灯光影。
      沈倦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才慢慢站起身。
      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红的白的黄的,连成一条无声的、冰冷的光河,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将夜空染上一层病态的红。
      他摸了摸家居服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旧钱包。
      是真皮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是任清在他十三岁生日时送的。
      打开钱包,里面没什么现金,只有几张旧照片,学生证,还有两张卡。
      一张是沈浪给的副卡,额度不低,但他几乎不用。
      另一张是任在野硬塞给他的黑色副卡。卡片冰凉,触感细腻,上面没有任何银行标志,只有一串凸起的数字。
      以及一把样式普通、却打磨得很光滑的黄铜钥匙。
      沈倦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钥匙齿痕,很轻,很慢。
      然后他合上钱包,重新塞回口袋。
      冰冷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那里硬硬的,硌着大腿。
      却莫名地,不觉得那么冷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书包里——那个几乎空荡荡的书包里,掏出了秦深给的那本纯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很新,封面光滑冰冷。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翻开。
      里面写着学习计划、知识点梳理、练习题。每一页都干净得刺眼,像秦深那个人。
      沈倦的视线落在今天下午补习时,秦深讲解的那道函数题旁边——他自己后来补写的解题步骤上。
      字迹潦草,和秦深的工整形成鲜明对比,但步骤是对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数字和公式。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里是空白的。
      沈倦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像一片柔软的、等待被填满的沼泽。
      最后,他拿起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
      窗外的车流声远去,又接近,周而复始。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笔尖落下。
      不是写字,是画。
      很轻的线条,先是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趴在桌上睡觉,头发凌乱,肩膀瘦削。
      然后,他在那个少年旁边,画了另一个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书的轮廓。
      两个轮廓之间,留着一大片空白。
      沈倦画得很慢,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
      铅笔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画完人物,他停了一下。
      然后,在那片空白里,开始画别的。
      不是人物,是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纠缠的荆棘,又像是某种无法解开的函数图像。
      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铅笔几乎要划破纸面。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突然——
      “啪。”
      笔尖断了。
      一小截石墨崩飞出去,落在远处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倦盯着纸上那片被画得几乎要破裂的混乱线条,盯着那两个孤独的轮廓和那片充斥着荆棘的空白。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被烫到一样把它扔回书包。
      然后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急促,带着某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情绪。
      而那个书包,就躺在他床边的地板上。
      里面的黑色笔记本,静静合着。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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