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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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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深站在收费窗口旁,递出一张银行卡。
刷卡机吐出单据的滋滋声里,秦深余光瞟向身旁的沈倦。
沈倦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侧脸在医院白炽灯下近乎透明。
他身上套着略显宽大的白色连帽卫衣——秦深从家里带来的,袖口长出一截,沈倦不耐烦地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
“看什么看?”沈倦忽然侧头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秦深收回视线,接过护士递回的单据:“你脸色有些难看。”
“烧了两天,能好看才怪了。”沈倦一把抢过单据塞进卫衣兜里,动作有些急促,像是想证明什么,“钱我会还你。”
秦深没接话,只拎起装着药品的塑料袋:“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洒下来,沈倦眯了眯眼,脚步虚浮了一下。
秦深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和沈倦并肩。他目光落在沈倦被冻得些微红的鼻尖上,皱了皱眉:“打车回去?”
“嗯。”沈倦简短应声,掏出手机的动作带着大病初愈的迟缓。
秦深已经抬手拦下了刚驶入院门的出租车。他拉开后车门,回头看向沈倦,眼神平静却不容拒绝:“上车。”
沈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着唇坐了进去。
秦深绕到另一侧上车,报出地址:“锦绣苑。”
车驶离医院。
沈倦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秦深从塑料袋里翻出那盒没拆封的退烧贴,撕开包装,趁出租车等红灯的间隙,抬手把退烧贴上沈倦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沈倦身体微僵。
“自己按着。”秦深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数学题步骤。
沈倦没睁眼,只是抬起手压在退烧贴边缘,手指骨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好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啥……住院费我回家就还你。”
秦深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急。”
“我急,”沈倦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血丝,“我不喜欢欠别人。”
这句话说得太硬,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眉,像是懊恼。
秦深却轻轻勾了下嘴角,极淡的笑意一闪即逝。
“也行,就当辅导费。”他说,“下周月考,你物理要是再不及格,我可要按小时收费了。”
沈倦瞪他:“谁要你辅导。”
“你还想找谁给你补课?”秦深挑眉,“上次给你讲题的那个女生?最后一道大题她自己都做错了。”
沈倦炸毛:“你居然偷听?”
“碰巧路过。”秦深面不改色,“你们声音太大了。”
沈倦别开脸继续看窗外,耳尖却微微泛红。
车内恢复安静,只有电台主持人轻柔的播报声。
车在锦绣苑门口停下,秦深付了车费,跟着沈倦走进40栋。
电梯缓缓上行至六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感应灯工作的微弱电流声。
每层四户,601在最东侧。
沈倦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开时,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沈倦侧身让开。
秦深踏进门,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玄关很宽敞,右边立着一个很高的鞋柜,左边墙上挂着一幅著名漫画家金曼龙老师的插画。
往里走是开阔的客厅,整面落地窗外是小区中央的水景花园。
家具是简约风格、黑白灰色调,收拾得还算整齐。
“这是我舅舅的房子。”沈倦关上门,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有些飘,“四室一厅一厨两卫。那边是主卧,他住。”他指了指朝南的最大房间,房门紧闭。
“隔壁是舅舅留给我妈的房间,”沈倦顿了顿,“我妈结婚后就很少过来住了。”
秦深看向他示意的另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捕梦网,羽毛已经有些褪色。
“这间是我的。”沈倦推开房门,语气轻松,“我舅从我出生起就给我准备了单独的卧房,他说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这间卧室永远都是我的。”
床铺得整齐,深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年幼的沈倦双手捧着飞机模型,坐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臂弯里。
男人单手抱着沈倦,穿着白色军装,身姿笔挺如青松、棕黑色短发,凌厉的眼神看向沈倦时却很温柔。
秦深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对面是客房。”沈倦自顾自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那啥……”沈倦转过身,表情有点别扭,“陪我去趟超市?”
秦深挑眉:“你在求我?”
“谁求你了!”沈倦立刻炸毛,声音因没什么威慑力,“爱去不去!”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脚步仍旧有点虚浮。
秦深跟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地开口:“你这个状态能把东西提回来?”
“死不了。”沈倦已经弯腰换鞋,动作太急,晃了一下。
秦深伸手扶住他:“要买什么?”
“生活用品……”沈倦含糊道,“衣服,牙刷,还有吃的。”
秦深明白了——沈倦住院两天,换洗衣物都没有,之前那套估计早该洗了。他舅舅家虽有他房间,但显然没有常备他的日常用品。
“走吧。”秦深松开手,“你要是半路晕倒,我就直接把你送回医院。”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
沈倦推着购物车,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确实虚弱,走两步就慢下来,但偏偏不肯示弱,硬撑着往车里扔东西。
他在水果区挑了几根香蕉,又胡乱抓了几把沙糖桔。
秦深伸手挑了七八个苹果,又拿了一盒草莓放进购物车。
两人接着走到蔬菜区,秦深拿几种维生素丰富的蔬菜——胡萝卜、西红柿、土豆和西兰花,接着挑选了十几个鸡蛋。
沈倦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神复杂。
“你还会买菜?”
“不然呢?”秦深瞥他一眼,“像你一样把自己饿到高烧住院?”
“我……”沈倦想反驳,但想起医院那叠账单又闭上了嘴。
他别过脸,走到冷藏柜前,拿了几盒速冻汤圆和馄饨。
最后是生活用品区。
沈倦站在货架前,盯着眼花缭乱的洗漱用品,表情有些呆滞。
秦深直接拿起一套克莱因蓝的毛巾和牙刷丢进购物车。
“你怎么知道……”沈倦嘟囔。
秦深推着车往前走:“不难猜。”
最后到服装区,沈倦彻底卡壳了。他看着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像是面对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秦深叹了口气,抬手取下两套纯棉的长袖家居服,一套深灰一套炭黑,尺码估摸着拿。
“内裤自己挑。”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倦整张脸都烧起来了,胡乱抓了几盒扔进车底,速度快得秦深都没看清型号。
结账时,沈倦递出黑卡的手有点抖。收银员扫完最后一盒蓝莓,微笑说:“一共587.4元。”
秦深瞥了眼小票——那几盒内裤占了将近三分之一。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拎起两个大袋子。
601的厨房很宽敞,厨具一应俱全,但看得出不常用。
秦深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归置。沈倦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
“坐着。”秦深说,“除非你想再进医院。”
沈倦不甘心地瞪他,但身体确实不听使唤,最终窝进沙发,抱着个抱枕看秦深在厨房忙活。
秦深动作利落——洗米下锅,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油锅烧热,蛋液倒下去,“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弥漫。
沈倦不自觉坐直了些。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桌: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米饭蒸得恰到好处。
秦深盛了碗汤推到沈倦面前:“先喝点。”
沈倦盯着那碗飘着蛋花的汤,喉结动了动。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动作很慢。
“还行。”他评价,耳朵却微微红了。
秦深没戳穿,只是也坐下来吃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阳光斜斜洒进餐厅,在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
沈倦吃了半碗饭,比秦深预期的多。饭后他乖乖吃了药,眼皮开始打架。
“去睡。”秦深收拾碗筷,“我洗碗。”
沈倦这次没逞强,摇摇晃晃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含糊:“你……不走?”
“等你睡了再说。”
沈倦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秦深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沈倦卧室门口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这才拿起自己的书包,轻手轻脚出了601,回到对面的602。
沈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昏昏沉沉爬起来,赤脚走到客厅开门。秦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醒了?”秦深目光扫过他睡得翘起的头发,“刚好,吃饭。”
沈倦揉着眼睛让开位置,看着秦深熟门熟路地进厨房。锅里煮着粥,秦深从保温袋里拿出几个饭盒——清蒸鱼,蒜蓉青菜,还有一小份炖蛋。
“你做的?”沈倦在餐桌旁坐下,声音还带着睡意。
“602冰箱里的存货。”秦深盛了碗粥推过去,“吃。”
沈倦拿起勺子,这次动作自然多了。他夹了块鱼,忽然说:“你厨艺不错。”
“一个人住惯了。”秦深也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
“你姑姑不给你做饭?”
“她忙。”秦深夹了根青菜,“而且我会做。”
沈倦“哦”了一声,低头喝粥。餐厅的暖黄灯光落在他发顶,柔软了那些平日里尖锐的棱角。他吃了半条鱼,又吃了炖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出汗好。”秦深说,“退烧后身体虚,出汗排毒。”
沈倦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你怎么什么都懂?”
“常识。”秦深面不改色。
两人正吃着,门铃突然响了。
秦深和沈倦对视一眼。秦深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秦飒——深灰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
“姑姑。”秦深侧身让她进来。
秦飒进门,目光先落在沈倦身上,打量了两秒,露出职业性的温和微笑:“沈倦是吧?我是秦深的姑姑秦飒。”
沈倦下意识站起来,动作太急,晃了一下。
秦深不动声色地扶住他椅背。
沈倦下意识跟着秦深喊了一声“姑姑”。
秦飒愣了两秒,笑了:“哎。”
沈倦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变得绯红。
秦深不自觉弯了一下嘴角,侧身让秦飒进屋。
秦飒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袋子里装着四五盒蓝莓和一大包进口的燕麦片:“燕麦明天早上让秦深给你煮粥喝,饭后多吃点蓝莓,补充维生素。”
沈倦看着那几盒包装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蓝莓,又看看秦飒:“谢谢……阿姨。”
“吃饭没?”秦飒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深深做的?不错啊。”
秦深去厨房拿了副碗筷。
三人围坐,气氛微妙。
秦飒气场太强,哪怕刻意放柔语气,也带着律师特有的敏锐和条理。
她问了沈倦几句身体情况,每个问题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不适,但也不容敷衍。
沈倦答得简短,但很认真。
他在秦飒面前像个乖宝宝,和平时在学校那副“校霸”模样判若两人。
饭后秦飒主动洗碗,秦深和沈倦想帮忙都被赶出厨房。
水声哗哗中,秦飒忽然探头出来:“深深,你晚上住哪?”
秦深正帮沈倦整理药盒,头也不抬:“我留602。沈倦晚上可能还会烧,我过来方便。”
秦飒擦干手走出来,看了看沈倦,又看看秦深,最后爽快点头:“行。我明早有个庭,七点就走。冰箱里还有食材,你们自己弄早饭。”
她又叮嘱了沈倦几句按时吃药多休息,这才拎起公文包离开。门关上的瞬间,沈倦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
“你姑姑……”他斟酌用词,“挺厉害的。”
“嗯。”秦深把药盒推到他面前,“九点记得吃一次。”
沈倦盯着那些药片,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医药费……”
“等你好了再说。”秦深打断他,“现在,去洗漱睡觉。”
沈倦这次没反驳,乖乖拿起新买的毛巾牙刷进了浴室。秦深在客厅收拾,听到水声停了,又过了十几分钟,沈倦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新家居服走出来——尺寸刚好,衬得他更瘦了。
“我睡了。”沈倦站在卧室门口,手指抠着门框。
“嗯。”秦深关上客厅主灯,只留了盏小夜灯,“有事叫我。”
沈倦点点头,关上了门。
秦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班级群里消息99+,他粗略翻了翻,大多在讨论下周的月考。林薇发了条@全体的消息:“数学复习提纲已上传群文件,大家自取。”
他下载了文件,正要点开,耳朵忽然捕捉到对面卧室里细微的动静——像是压抑的咳嗽,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秦深起身,走到沈倦卧室门口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他犹豫了两秒,轻轻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里,沈倦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在轻微颤抖。
秦深走进去,先捡起枕头拍了拍,放在床边。然后他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那些蓝莓。
沈倦没动,但秦深听到他吸气的声音,压抑又急促。
“沈倦。”秦深把最后一颗蓝莓放进盒子,站起身,“怎么了?”
床上的人还是没动。
秦深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探他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凉。他手指往下移,碰到沈倦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
沈倦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但没眼泪。他瞪着秦深,像只被逼到绝境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出去。”他声音嘶哑。
秦深没动,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
两人僵持了漫长的十秒。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鸣笛声,客厅小夜灯的光从门缝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沈倦的呼吸逐渐平复,但眼神还是警惕的。他盯着秦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深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药在床头柜。”他说,“我就在客厅。”
他带上门,却留了一条缝。
回到沙发上,秦深没再看手机。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耳朵却警觉地捕捉着卧室里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时,卧室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沈倦下床了。
秦深睁开眼,透过门缝看见沈倦走向书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床头的水杯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沈倦在书桌前站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然后他弯下腰,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什么——那是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可以握在掌心。
沈倦打开盒子,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秦深以为他会一直站到天亮。
但最后,沈倦只是轻轻合上盒子,把它放回原处,然后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秦深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