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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作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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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4号,是春节,一家人过的很平淡。但之后,一家四口在悉尼度过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春节假期。
灯笼、舞狮、异国他乡却依旧熟悉的春节联欢晚会重播,构成了这个南半球夏日的独特记忆。
顾北冥和官听渡甚至被官媚媚拉着,在歌剧院前拍了一张穿着唐装的合影,两人表情都有些僵硬别扭,但照片洗出来后,却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春节的余韵还没散尽,2月9号,他们便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迎接他们的不是温暖的被窝和悠闲的假期尾声,而是早已安排好的、为期两周的数学竞赛封闭集训。
2月10号,大年初六,当大多数学生还沉浸在春节的懒散中时,顾北冥和官听渡已经被“打包”扔进了省数学会组织的冬季竞赛集训营。地点在郊区一所寄宿制学校的教学楼里,环境不错,两人寝有独卫,但方圆五公里内连个蜜雪冰城都没有,属于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步。
这次集训不同于之前的周末班或暑期短训,强度堪称魔鬼。
每天上午四小时,下午三小时,晚上还有两小时的自习和测试。课程内容直奔高中联赛二试和CMO难度,代数、几何、数论、组合四大板块轮番轰炸,知识点密集,题目刁钻,对思维速度和深度要求极高。
对于顾北冥和官听渡来说,难度本身并不构成太大压力。那些让其他同学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难题,他们往往能很快抓住关键,甚至提出更优解。让他们感到“累得要死”的,是那需要消化和整理的海量信息,以及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脑力输出。
每天,他们都要面对数十道乃至上百道高质量竞赛题,听教练讲解各种精妙的技巧和前沿的思想,还要完成大量的课后练习和模拟测试。笔记本和草稿纸消耗的速度惊人。
就算是官听渡也不得不用iPad Pro整理一下思维导图,确保自己的数学逻辑清晰。
顾北冥则更甚,他几大本活页笔记本很快被写得满满当当,他甚至还自己整理了一本“奇技淫巧”合集,记录各种非常规但有效的解题思路。
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半,回到宿舍还要继续研究白天遗留的问题或者预习明天的内容。
累,是真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持续运转带来的疲惫。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自动回放着白天的一道数论题,或者对方提出的某个新颖的几何构造。
连做梦都是符号和图形在飞舞。
集训营里都是全省的尖子,竞争氛围浓厚。
但顾北冥和官听渡依旧是最耀眼的那一对。
他们之间的竞争从明面转为了更隐晦的较劲:比谁先做出教练留下的思考题,比谁在测试中用时更短正确率更高,比谁能提出让教练都眼前一亮的解法。
偶尔,他们也会凑在一起,为一个复杂的问题争论得面红耳赤,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交锋,直到其中一人灵光乍现,或者两人合力攻克。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虽然疲惫,却也让他们感到一种充实的快乐。尤其是当思维碰撞出火花,共同解决一个难题时,那种成就感无与伦比。
就这样,在紧张、充实、偶尔伴有激烈讨论和无声较量的氛围中,两周的集训飞逝而过。
2月24号傍晚,集训结束。
顾艾青开车来接他们。车上,两个少年都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蔫蔫的靠在座椅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都疲惫的闭着眼睛。
“感觉怎么样?”顾艾青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还行,就是脑子有点转不动了。”顾北冥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官听渡则没有睁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是微微蹙着的眉头显示他并没有完全放松。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离开不过半个月,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官听渡把行李递给刘姨,话都懒得说,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目标明确——那张柔软的大床。他现在只想昏天黑地的睡上一天一夜,把集训消耗的脑细胞补回来。
就在他刚开始准备换衣服时,顾北冥慢慢悠悠的推开门,“官少爷——”
官听渡动作一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慢吞吞的回过头。
顾北冥倚在门边,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大事不妙”的古怪表情,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日历。
“提醒您一下,”顾北冥一字一顿,像是宣布世界末日,“今天,2月24号。晚上。”
官听渡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所以?”
“所以,”顾北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控诉,“3月1号!开学!今天是寒假最后一周的周末晚上!”
“嗯。”官听渡还是没懂,开学怎么了?不是还有几天吗?
顾北冥看他那副“与我无关”的茫然样子,气得差点跳起来,“作业啊!官听渡!假期作业!那——么——厚——一——摞!的假期作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官听渡瞬间僵住了。那双因为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眼睛,猛地聚焦,瞳孔地震。
作业。
这个被竞赛、被旅行、被高强度集训彻底挤出大脑的学生时代永恒主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此刻,在他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刻,轰然苏醒,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靠。”官听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直维持的冷静淡定面具出现了裂痕。他甚至下意识环视了一眼自己房间,仿佛那堆积如山的作业本已经实体化,堆满了他的床。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恐和崩溃。什么补觉,什么休息,统统见鬼去吧!
“还愣着干嘛!”顾北冥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进房间,开始疯狂翻找,“书包呢?我书包呢?我记得回来就扔这儿了!”
官听渡也如梦初醒,加入了搜寻行列。两个智商超群的学霸,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乱转,扒拉沙发垫,甚至想要掀开地毯,当然没有,最终在玄关柜子后面和阳台的角落里,分别找到了自己蒙尘已久的学校书包。
拎着沉甸甸的书包回到房间中央,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各科试卷、练习册、假期作业本、还有郭志博额外发的“温馨提升大礼包”,像雪崩一样散落一地。
九科都有一本假期作业,语文还有五篇随笔、名著阅读《红楼梦》《乡土中国》和古诗文背诵默写,数学另加华老师“友情赠送”的拓展卷两张,英语有单词背诵……
看着这铺满客厅地板的“作业山”,两人同时感到一阵眩晕。集训的疲惫此刻加倍袭来。
“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官听渡喃喃道,第一次对“作业量”产生了直观的恐惧。
顾北冥蹲在地上,扒拉着那堆纸和习题册,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明智的决定,“分工!必须分工!抄!能抄多少是多少!”
“抄?”官听渡皱眉,他有点抵触这种纯粹机械的劳动。
“不然呢?你还有四天时间一个字一个字自己做?”顾北冥瞪他,“竞赛题我会,这种重复性的基础作业……杀了我也写不完!”
官听渡沉默了几秒,理智战胜了洁癖。他疲惫的点点头,“怎么分?”
两人就着满地作业,开始了紧张的“分赃”会议。
“数、英、史、政,归你。”顾北冥快速指派,“语、生、化、物,归我。”
“还有地理呢。”
顾北冥眼珠一转,“石头剪刀布!谁输谁抄!”
“行!”
两人面对面站好,表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赌局。
“石头——剪刀——布!”
顾北冥出了布,官听渡出了石头。
“耶!你输了!地理归你!” 顾北冥欢呼。
官听渡看着自己出的石头,又看看顾北冥得意的布,沉默了两秒,“……三局两胜。”
“呸!官听渡你耍赖!” 顾北冥不干。
“刚才没说清楚规则。” 官听渡面不改色。
两人又争执了几句,最后妥协——再来一局,定乾坤。
“石头——剪刀——布!”
这次,顾北冥出了剪刀,官听渡出了……布。
顾北冥:“……”
官听渡直接使用自己的寒假特权,“地理就归你了。快抄。”
顾北冥哀嚎一声,如同折翼的雏鹰,那叫声可谓凄厉。
官听渡则完全没管他。
因为分工明确,绝望的情绪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破罐子破摔的悲壮。两人把各自负责的作业拢到一边,看着剩下那依然可观的分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天再说吧,”顾北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今晚先睡觉,养足精神……才能更好的抄作业。”
官听渡深以为然。
两人草草洗漱,连澡都懒得洗,带着一身疲惫和对明天“苦役”的恐惧,几乎是脑袋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2月25号,清晨。
天才蒙蒙亮,生物钟和强烈的危机感就把顾北冥叫醒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眼睛干涩,脑袋发沉。他刚强迫自己睁开眼,就发现官听渡已经坐在书桌旁,面前堆着山一样的作业,正对着窗外泛白的天空发呆,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握着一件陌生的武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生无可恋。
没有废话,没有抱怨。沉默的,开始了。
顾北冥面前是语文笔记本、生物、化学、物理练习册,还有那本万恶的地理练习册。
他深吸一口气,先挑看起来最“友好”的语文随笔下手——不就是胡诌嘛,这个他在行。
他奋笔疾书,笔下生风,什么“寒假见闻”“读后感”“我的梦想”,统统被他用浮夸的辞藻和牵强的逻辑填满,字迹飞舞,力求速度,美观度暂时抛到脑后。
官听渡那边则更“理科”。数学那没有答案的拓展卷子对他来说过于基础,他几乎是看着题目,答案就自动在脑海里生成,然后笔尖飞快的将简化到极致的过程誊抄上去,速度快得惊人。
英语单词抄写则是纯粹的机械劳动,他尽量让自己的字迹保持工整,但抄到第十页的时候,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字母也开始有些飘忽。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以及偶尔响起的、顾北冥因为写得太快写错字而发出的低声咒骂。
“我靠,这个物理题这么简单,步骤怎么这么麻烦……”
“地理这题是不是有病?答案写了快半页纸!”
“官听渡,你抄到哪儿了?”
“闭嘴!”
两人开启了高效的“互助模式”,早餐都没吃,午餐也就是下楼草草扒拉几口,继续投入战斗。
下午,阳光透过窗户,在堆满作业的餐桌上移动。两人的手速已经达到了极限,顾北冥感觉自己的右手快要抽筋,官听渡则不停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关节。
“还有多少?”顾北冥头也不抬地问,声音沙哑。
“数学完了,英语单词还有点儿,历史政治各半本。”官听渡的声音也透着疲惫。
“我语文快搞定了,生物化学一半,物理刚开头,地理……地理是座山!”顾北冥哀嚎。
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华灯初上时,官听渡终于扔下了笔,揉着酸痛无比的手腕和脖子,“我的……完了。”
顾北冥还在和地理练习册的最后几道综合题搏斗,闻言头也不抬,“恭喜……等我……马上……”
又过了一个小时,晚上八点多,顾北冥终于写下了地理练习册的最后一个字。他像虚脱一样向后瘫倒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的望着天花板,感觉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面前的“作业山”终于被移平。客厅里一片狼藉,写满字的纸张散落各处,空笔芯扔了好几个,肚子空荡荡的下楼觅食。
累,比集训还累。是完全枯燥的、重复的、毫无成就感的疲惫。
“明天……还有英语句子要背,老郭留的名著阅读……”顾北冥有气无力的提醒。
官听渡闭着眼睛,连“嗯”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2月26号,二人抄作业的后遗症还在,手腕酸痛,精神萎靡。但任务还没结束。英语老师要求的句式背诵和三篇作文,又耗去了大半天时间。两人满脑子的“ABCD”,字迹已经飘得宛如医生处方,只能祈祷老师不会细看。
真正的挑战在晚上来临——郭志博布置的寒假名著阅读任务:《红楼梦》和《乡土中国》。要求阅读并做笔记,开学抽查提问。
两人其实都看过《红楼梦》,官听渡是小时候当故事看,顾北冥是妈妈给他念过简本。但细节早就忘光了,更别提《乡土中国》这种学术性著作。
晚饭时,顾艾青看到餐桌上摊开的《红楼梦》和《乡土中国》,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在看这个?挺好。《红楼梦》常读常新,小时候看热闹,现在看,应该能看出些人情世故、社会百态了。《乡土中国》是费老的名著,对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根基很有帮助。”
得到“权威”肯定,两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于是,假期最后两天的夜晚,卧室的景象变成了:两人各自窝在沙发一角,灯光照亮着手中的书页。
顾北冥看《红楼梦》看得抓耳挠腮,对里面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含蓄的诗词歌赋头疼不已;官听渡看《乡土中国》倒是相对顺畅,但那些关于“差序格局”“礼治秩序”的论述也需细细咀嚼。
他们偶尔会有交流。
“哎,官听渡,贾宝玉到底喜欢林黛玉还是薛宝钗?”
“……你看的是爱情故事吗?”
“不然呢?”
“家族兴衰,社会缩影。”
“行吧……那这个‘乡土本色’是什么意思?”
“自己看。”
“啧,小气。”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流逝。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个埋头苦读的少年。竞赛题带来的兴奋和成就感早已远去,抄作业的麻木感也被阅读的艰涩取代。
3月1号开学的前夜,凌晨十二点。顾北冥终于合上了《红楼梦》的最后一页,长舒一口气,感觉脑细胞又死了一大片。官听渡也几乎同时放下了《乡土中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丝……完成任务后的空虚。
作业,终于写完了。
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寒假,终于在这一刻,正式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顾北冥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假期作业是学生对假期爱得深沉的体现’——因为太爱假期,所以用作业把它填满,生怕忘了它。”
官听渡没理他的歪理邪说,只是默默起身,收拾起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纸张。明天,不,几个小时后,就要开学了。
新的学期,新的竞赛征程,还有……那似乎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都在前方等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入睡前,顾北冥迷迷糊糊的想:好像……和官听渡一起抄作业、一起熬夜啃名著的感觉,也没那么糟?
至少,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疲惫的空虚感,被暖洋洋的东西悄悄填满了。他翻了个身,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稀。寒假结束,青春继续。而学霸们“狼狈”又真实的假期终章,也成为了他们共同记忆里,一段带着墨香和匆忙笔迹的特别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