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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隔膜 ...

  •   如果因为长大了,有其他朋友或者需要自己空间之类的原因,顾北冥这个人就是要和官听渡慢慢告别了,天下无不散宴席,其实官听渡也许、大概、说不定能理解。
      然而,极其矛盾的是,顾北冥并非完全疏远。在某些方面,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尽责”,更像一个……真正的、无比靠谱的兄长。
      他依然十分注意官听渡的作息。晚上十一点,如果官听渡还对着电脑或iPad,顾北冥会提醒,“该睡了,眼睛还要不要?”
      官听渡如果熬夜看了手机,第二天早上被顾北冥发现,他就会皱着眉质问,“黑眼圈这么重,关了灯你还看手机。”
      吃饭时,他还会留意官听渡有没有吃太多辣的,虽然再也不会直接夹走他又夹了一块的辣椒炒肉,可总会淡淡说一句,“少吃点辣的,对胃不好。”
      官听渡如果长时间坐着不动,顾北冥会建议,“起来活动一下,小心腰肌劳损。”
      甚至官听渡看iPad的距离太近,他也会提醒,“拿远点,对视力不好。”
      这些又克制又理性的关心就像一份标准的健康生活指南,每一条都正确,每一条都无可指摘,但偏偏缺少了那点属于顾北冥的亲密和鲜活。
      官听渡一开始还会习惯性的顶回去,“要你管?”或者“烦不烦?”
      但顾北冥并不接茬,只是平静的重复他的建议,或者干脆不再说第二遍,用沉默表达他的坚持。
      几次之后,官听渡也不怎么反驳了,只是闷闷的“嗯”一声,听话照做,两人之间再也没有那些带着火花的拉扯了。
      这种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官媚媚的眼睛。
      一天晚饭后,官媚媚端着切好的果盘敲开孩子们的房间门,正看见顾北冥站在书桌边,拿着自己摊开的集训队习题册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平稳,手指停留在距离纸张几厘米的空中,没有任何触碰。
      而官听渡只是听着,侧脸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顾北冥明白了,就拿着习题册回到自己书桌前。
      官媚媚放下果盘,笑着说了句“吃点水果休息下”,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转。
      顾北冥开心道谢,笑容如常。官听渡也说了句“谢谢妈”,但眼神似乎有些飘忽。
      退出房间后,官媚媚轻轻带上门,眉头却微微蹙起。她回到房间,挨着正在看新闻的顾艾青坐下,压低声音,“老顾,你有没有觉得,北冥和听渡最近……有点怪怪的?”
      顾艾青从新闻上收回目光,看向妻子,“怎么了?”
      “说不上来,”官媚媚思索着,“就是……感觉没以前那么热络了。北冥好像……特别懂事,特别有分寸。”
      她把刚才看到的情景,以及最近观察到的一些细节说了说,“以前北冥多闹腾啊,跟听渡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逗他,惹他,两人吵吵闹闹的。现在好像……太客气了?”
      顾艾青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他作为教育工作者,观察力本就敏锐,其实也早察觉到了些许异常。只是觉得男孩子长大了,尤其是青春期,有点变化也正常。但妻子这么一说,他也觉得这变化似乎有点突兀。
      “疫情在家待久了,心情烦躁也是有的。”顾艾青分析道:“加上竞赛压力大,他们对自己要求也高,可能北冥是想更专注些,或者……觉得自己是哥哥,应该更稳重?”
      “可这也稳重得太突然了。”官媚媚还是觉得不对劲,“听渡那孩子,虽然不说,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有点……闷闷的。以前北冥闹他,他嘴上嫌弃,但精神头是好的。现在安安静静的,反而让人担心。”
      顾艾青沉吟片刻,“这样,我找个机会,分别跟他们俩聊聊,你别担心。”
      “好吧。”
      两天后的下午,顾艾青先找了官听渡。
      他以“了解线上学习效果和竞赛训练情况”为由,把官听渡叫到了书房。书房里飘着淡淡的茶香,顾艾青给官听渡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听渡,最近怎么样?集训队的难度会有些大吗?”顾艾青语气温和,像寻常的关心。
      官听渡捧着温热的杯子,点了点头,“还行,题目有难度,做还是没问题的。”
      “嗯。一直在家,会不会觉得闷?和北冥相处得还好吗?他是不是挺烦人的!”顾艾青依然看似随意的问。
      官听渡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动的柚子果肉,“没有。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他……很照顾我。”
      “是吗?”顾艾青观察着他的神色,“北冥那孩子有时候就是大大咧咧的,没个眼力见,他要是惹你,不用留情,直接揍他就行。”
      “不会。”官听渡咬了一下牙,揍他,还真是个好主意,不然趁他睡着了闷死他算了……
      “你们从小竞争,现在又是好伙伴,关系能处得这么融洽,我和你妈妈都很欣慰。不过,毕竟都是大小伙子了,要是觉得彼此需要更多独立空间,或者有什么习惯需要调整,都可以直接说,或者跟我们说。疫情把大家关在家里,时间长了,有点小情绪很正常,要及时沟通。”
      官听渡安静的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我们……没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简直古井无波,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顾北冥最近的变化,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或者,他并未真正理解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顾艾青又聊了几句学习和生活,便让官听渡回去了。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顾艾青若有所思。
      听渡的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愿深想,抑或是……习惯了被动接受,不知如何应对。
      接着,顾艾青叫来了顾北冥。
      顾北冥进书房时,神态自然,甚至还笑着问了句,“爸,啥指示?不会又是我网课哪没表现好吧?”
      顾艾青让他坐下,同样递过去一杯茶。
      “最近看你,好像沉稳了不少。”他开门见山,但语气依然温和,“学习上压力大?还是和听渡相处,有什么想法?”
      顾北冥喝了一口茶,笑了笑,“压力肯定有啊,集训队牛人那么多,IMO题还那么难。不过还能扛。和听渡……挺好的啊。”他的笑容很标准,语气轻松。
      “我听说,你们最近交流学习,都挺……有分寸的。”顾艾青斟酌着用词,“以前你俩讨论题目,恨不得脑袋凑一块。现在好像规矩多了。”
      顾北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爸,我们都多大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似的没轻没重。以前是我不懂事,老去闹他。听渡喜欢安静,我总打扰他也不好。现在这样,保持点距离,对彼此都好,学习也更专注。”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很理性,甚至带着点“长大了就该如此”的成熟。
      “哦?是听渡觉得你打扰他了?”顾艾青问。
      “那倒没有。”顾北冥迅速否认,“是我自己觉得。我们都快成年了,又是男生,有些……过于亲密的行为,不太合适。以前是没注意,现在意识到了,就该改。”
      他说着,眼神坦然的看向父亲,“疫情在家,朝夕相对的,更要讲究个分寸感。爸,你说对吧?”
      顾艾青看着儿子。顾北冥的眼神很清澈,理由也很正当,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这种“分寸感”和“成熟懂事”,正是很多家长希望看到的。
      但不知为何,顾艾青总觉得这份“懂事”底下,似乎压抑着什么。太刻意,太整齐,像一张已经被对折的A4纸,无论多么用力抚平却依然能看出折痕。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长大了。”顾艾青最终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兄弟之间,互相尊重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生分了。听渡那孩子内向,有些事他不一定跟我和妈妈说,但你作为哥哥,该关心还是要关心,该沟通还是要沟通。疫情时期,心理健康很重要,别把自己绷太紧。”
      “我知道,爸。你放心。”顾北冥郑重地点头,“我会注意的。也会……照顾好听渡。”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谈话结束。顾北冥离开书房时,挺直了脊背,步伐稳定。
      顾艾青独自坐在书房里,慢慢喝完杯中的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想起妻子担忧的眼神,想起官听渡平静却略显空洞的回答,想起顾北冥那无可指摘却总觉哪里不对的“成熟”。
      分寸感。这个词从北冥嘴里说出来,合情合理。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确实需要逐渐建立人际边界。尤其是两个同样出色、同样骄傲的男孩。
      但为什么,他心头那丝隐隐的不安,却没有消散呢?
      夜晚再次降临。
      官听渡泡完澡出来,头发半干。浴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很快,里面传来锁门声和水声。
      他走到乐高千年隼旁边,蹲下身。庞大的星舰模型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细节丰富,气势逼人。旁边散落着几个尚未拆封的零件袋,以及一本翻到某一页的厚厚说明书。
      官听渡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千年隼光滑的舰体表面。冰凉坚硬的触感。他记得顾北冥拼这部分时,曾兴奋的说这里是驾驶舱,那里是炮台,还模仿电影里的音效“啾啾啾”。
      现在,它静静躺在这里,辉煌而寂寞。
      房间里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和他自己清浅的呼吸。
      书桌上,顾北冥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似乎是游戏里队友发来的信息,屏幕显示着“贺飞天:顾哥,明天再开黑啊!今天你那个绕后绝了!”
      官听渡看了一眼,移开目光。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楼宇的灯光像落入黑海的星星。
      沈阳的春夜,风仍带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让他打了个轻颤。
      他忽然想起在大理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些凉的夜晚。顾北冥非要攉拢他起来陪他看什么edg比赛回放,他说回放什么时候不能看,他非要自己陪,就跟有病似的……
      官听渡根本看不懂,眯着眼睛努力分析顾北冥嘴里那些名词,尽量给点回应。
      回放结束,天都要亮了,官听渡仰头就睡,却没有特别生气,因为那时的顾北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分明的隔了层什么,陌生又冷淡。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顾北冥穿着整齐的睡衣走出来,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身上带着清香的沐浴露味道——他也用那款,但官听渡却觉得,那味道似乎也变得有些陌生。
      顾北冥看到官听渡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自然的说,“站那儿不冷吗?小心感冒。”
      “还好。”官听渡说,放下窗帘,上了床。
      “嗯。”顾北冥没再说什么,走到乐高旁边,看了看进度,随即小心的将散落的零件袋收进盒子,又把说明书合上,放到书架高处。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安静无声。
      然后他走到自己书桌前,检查了一下明天的课表和训练计划,设定好闹钟。最后,他关了台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走向自己的床铺。
      “早点睡。”他对着已经躺下的官听渡说了一句,上了自己的床。
      “晚安。”官听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晚安。”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夜灯投下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和两张床上微微隆起的被子。
      官听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影。他能听到下面床上,顾北冥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声响,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好像一切都很好。
      顾北冥变得沉稳、负责、有分寸,是个无可挑剔的兄长和伙伴。不再闹他,不再过分亲近,给予恰到好处的关心和距离。
      这难道不是他以前有时候会嫌弃的“太过黏人”的反面吗?这不正是“成熟”的表现吗?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拼图的乐高模型,再宏伟,也不完整。
      官听渡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官媚媚今天亲手换上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下铺,看似已经睡着的顾北冥,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盯着上铺床板的底部,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的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分寸。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像念一道咒语,也像筑一道墙。
      墙内,是他必须深埋的,那些在云南旅行的夜晚、在生日礼物交接的瞬间、在无数朝夕相处的细节里,悄然滋生、日益汹涌的,不该有的悸动和渴望。
      墙外,是他应该扮演的,冷静、可靠、无懈可击的哥哥和对手。
      疫情把世界缩小成一个家,一个房间。却也把他逼到了一个必须清醒、必须抉择的角落。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借着“兄弟”“对手”“室友”的名义,肆无忌惮的靠近,触碰,依赖,索取那一点让他心跳加速的温暖和特殊。
      他得退回到安全线内。
      为了官听渡,也为了他自己。
      只是,每当看到官听渡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困惑或黯淡时,那堵刚刚筑起的墙,就会细微的动摇一下。
      然后,他会用更大的力气,将它加固。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呜咽着掠过别墅区的间隙。
      两个少年,在同一个房间的黑暗里,想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而那座未完成的千年隼,在房间的角落,沉默的见证着一切。它只差最后一些零件,就能以完整的辉煌姿态,翱翔于想象的星空。
      但那些零件,此刻被锁在盒子里,放在书架高处。
      无人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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