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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躲在爱人怀里避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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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生莺是无助的。
她身上带着冬天冷冽的寒风,围着围巾,穿着能从头包到尾的大衣。
可生莺并不是怕冷,而是怕自己身上的寒气被他人感知,所以她裹紧大衣,独自吞咽寒冷。
我尝试张开双臂,让生莺敞开怀抱。
我不试图温暖她,只想让她知道寒冷只是寒冷,风霜雨雪只是寒冷的一部分,冬天不是不可战胜的。
所以战胜寒冷的第一步是战胜生莺的失眠症,战胜失眠症的第一步是吃糖葫芦。
我和生莺走在街上,我说我要请她吃点漂亮饭。
生莺笑笑,说她还不算饿。
我看见路边的糖葫芦,各式各样。
有流行的样式,也有草莓,蓝莓,不属于或者属于这个季节的水果。
我转头,问生莺:“你想吃哪个?”
生莺喜欢甜食,看到糖葫芦眼睛便直直地盯着,凑到我身边,指了指那一串山楂。
山楂的糖葫芦最经典,但是吃的人越来越少,被挤在了最里面。
我走到摊位边,朝老板要了两串山楂的糖葫芦。
递给生莺的时候,生莺的眼睛却没有在看我,而是定定地注视着不远处拿着一个气球的小男孩。
我没问生莺,自顾自地走到卖气球的地方,挑了一个最大的。
比小男孩的大两倍。
等生莺回过神时,我把气球挡在了我的身前。
生莺愣住,没看见我,正准备四处张望寻找我的时候,我歪头。
生莺这才注意到了气球旁得意洋洋的我,忍不住和我一起笑。
我把糖葫芦和气球一起递给生莺,边走边吃。
走的路上,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和生莺,回头,刚才拿着气球的小男孩朝生莺露出羡慕的神情。
我更得意了,生莺也是可以被别人羡慕的小孩儿。
我转头问生莺:“糖葫芦好吃吗?”
生莺点点头,把她的那串递给我,我一口咬住,吃下一整颗山楂。
吃得太急,山楂籽呛住我。
生莺又被我吓了一跳,好在是有惊无险。
生莺问我:“你怎么总是这样。”
我耸肩:“哪样?”
“马马虎虎,不在意自己的样子。”
“有吗?”
生莺很严肃地点头。
“那就有吧。”我依旧是无所谓的样子。
生莺变得不乐意,说:“为什么?”
我凑近她:“你关心我?”
生莺下意思后退两步,像是被我吓到了,又像是不明白我这副样子的来由。
她的关怀换来的是我的得寸进尺,生莺不再讲话。
转身离开。
我拉住她,声音好像是乞求的。
“别走。”
生莺转过身,望着我,不断望着我。
望着我死水一般的眼睛,望着我被寒风刮过的脸庞。
生莺失望了。
她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把希望泯灭了。
这是我不敢想的。
我一把搂住生莺,让她原谅我。
原谅我的无能。
可是生莺什么时候责怪过我的无能呢?
我本来就是一个空怀幻想的游尸,许多爱给予我灵魂,于是我此生不断奔走,为了爱。
为了我的灵魂。
我开始大哭,我说我让你伤心了吗?
生莺摇头,俯下身擦干我眼泪。
我们回到梨树下的路口,我始终不敢松开生莺的手。
生莺默许我闯进她的世界,默许我牵她的手。
她默许我的进入,就是默许我有让她快乐与难过的权利。
生莺把权利赋予我,我支配她的眼泪。
眼泪滴在我的身上,我抬起头,生莺说:“下雨了。”
我心里下了一阵大雨。
于是生莺拉着我跑啊,跑着跑着,这天上真的下起一场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春雨一场暖。
天渐渐回暖了。
我拉着生莺和我回家,村庄里最不起眼的一户人家,那是我的家。
我分辨它和别的屋子最大的区别就是炊烟。
能化成云的炊烟是我的炊烟。
我带着生莺回家,村庄里住着我的奶奶。
我推门进来,奶奶在鸡圈喂鸡,看我带着同学回来,笑着请生莺往屋里坐。
生莺本来是不愿意冒昧打扰的,可雨下得太大,生莺只能和我进了屋。
我前段时间太唐突鲁莽了,现在不敢再做多逾矩一分的动作。
生莺坐在木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奶奶走进屋,塞了一把糖在我和生莺的手里,问生莺要不要喝茶。
喝茶就是喝水,茶水,茶水,是茶也是水,差的是那几片叶子。
酿出的是不同味道。
我情愿我的故事平淡如水,也不愿它变成一杯苦茶。
生莺喝了一口热茶,告诉我茶和水还是不一样的。
“茶有回甘。”
“水呢?”
水有回甘吗?
生莺把手里的杯子递给我,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我就着生莺的手一饮而尽,生莺看着我,好像在问我甜不甜。
我把手摊开,翻找出一颗我觉得最好吃的两颗糖,拨开一粒送进嘴里。
水是无味的,糖是甜的。
生莺接过另一颗糖放进嘴里,眼前一亮,觉得甜。
所以故事平淡地被我叙述,当你觉得这无趣时,会愿意吃一颗糖吗?
最后我的故事是否有幸让你吃糖后,在你眼里是有回甘的水呢?
我叹息着看向窗外的雨,我该如何形容这突然落下的雨。
这场雨从何而来,坠落下来,让生莺愿意与我一同避雨。
此后,每一场雨,我都会想起暖黄的电灯下昏暗的影子摇摇欲坠。
我突然困了。
天被乌云遮蔽,透不出光,看起来和天黑无异。
我趴在桌子上,就这么睡着了。
生莺捧着杯子,直到杯中水变凉,最后才缓缓站起身。
我梦见生莺躺在我的怀中睡着了,她紧紧抱着我,凑近我,雨点砸下来,砸在地面上。
我搬着躺椅在屋檐下,雨点落不到我身上,我的衣衫整洁,我的怀中温热,我今夜美梦。
等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却真正地黑了。
我慌了神,生莺已不在屋内,我跑出去,害怕生莺不告而别。
冲到前屋,生莺在帮奶奶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和奶奶说笑。
我走到她身边,悬着的心落下,俯下身轻声问她:“在聊什么?”
“奶奶和我说你小时候呢。”生莺脸上笑意不减。
我不多问,帮奶奶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照在我脸上,光影在变幻,干草还是树枝在锅台下噼里叭啦。
我添了一把草,火烧得更旺。
生莺在了解我。
了解到了什么,时至今日生莺也没告诉我她知道了关于我的什么。
可是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乐意。
多了解一部分的我,会让你明白我爱上你是不可避免的吗?
奶奶留生莺吃饭,可是雨已经停了。
生莺走到大路上,冲我摆手,说:“明天见,韩泠。”
“明天见,生莺!”
我看着生莺的背影一点点变淡,直到天色彻底沉下,生莺融入夜色。
“别看了,小姑娘早就走远了。”奶奶放下碗筷朝我招呼,“快来吃饭。”
我转过身,问奶奶:“奶奶,你觉得生莺怎么样?”
“能干,是个好姑娘,哪个村的?”
“附近的。”我高兴地刨了两口饭,对奶奶说:“我喜欢生莺。”
奶奶把眉毛一拧,看着我,没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我想让生莺和我在一块。”
“嗯。”奶奶没在意,继续吃着饭。
我也没在多说什么,奶奶不能听懂我的意思,但是我自己知道。
我爱上生莺。
必然的,无可厚非的。
我要让生莺开心,让她靠近我。
要让冬天快快离去,快让春天来啊。
让生莺也爱上我呢?
我该怎么让生莺爱上我?
我有些迷茫了,奶奶一筷子敲在我的碗上:“还不赶紧吃,饭都凉了。”
我胡乱地又刨了两口,扔下碗筷,跑出家门。
走到当时生莺堆雪人的路灯下。
此时地下还是一滩水,我在路上狂奔,一脚踩上水坑。
我的鞋子和裤脚湿了。
我还是被这场雨打败了。
生莺站在不远处愣住,我无措地抬头看着她。
生莺冲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问我:“韩泠,你跑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朝她张开双臂,她下意识进入我的怀抱,搂紧我,安抚我。
“生莺,我……”
我话到一半止住,生莺更害怕了,捧着我的脸,忧心忡忡看向我,“韩泠,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啊?”我声线颤抖地问她。
生莺回答我:“没有差劲,你很特别,你是不是很特别啊。”
我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长发在风里乱七八糟地飞舞,生莺将我的刘海别到耳后。
她的黑发也在风中随意飘起又飘落。
此时,胆小鬼韩泠不敢说爱你。
她慢慢松开我,看我平静下来后,冲我露出一个笑。
“你怎么那么好哭?”
我一时语塞又委屈,“你嫌弃我?”
生莺拍拍我的肩,“不敢呢。”
我被她的话逗笑。
我这才意识到我并不比生莺理性,至少与生莺有关的一切,我只能听我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去猜测自己要做什么。
是拥抱还是亲吻。
我望着生莺的嘴唇,有一刻想不计一切后果地吻上她,让她渗透我。
我闭上眼,低下头。
最后只任风把我的嘴唇吹干。
我不敢亲吻生莺,不愿她爱上一个这样的我。
一个女人,一个无能、破碎、胆怯的女人。
可是生莺亲吻我,在秋天。
如果梦想成真,等待几个昼夜也无妨。
我的灵魂破碎。
可我的爱人亲吻我,拼凑我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