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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对于史建宗来说是人生第19个年头。自记事起,他就对父亲桌案上的各种工具很感兴趣。初二时,父亲将这些工具交给他:“这是我们史家世代维持生计的东西……”建宗就开始了围绕这些工具的学习。这年夏天,建宗在父亲好友庄青川和庄青风的帮助下取得了英国留学的机会。说到留学,自然与那些工具有关了。史建宗出生在中国南方城市D省的一个建筑世家,据家人说从清朝中后期,史家族谱就有从事建筑工作的记录了。祖上几代人都赫赫有名,还有先人曾参与过圆明园的设计。随着近代各种战争的爆发,史家一度遭受重创,让他这一代出国深造,就是为了重振家业。
8月初,建宗独自到了英国,在机场接他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左右的男人,他浓密的黑发中已经掺杂了几根扎眼的银丝,他便是庄青风。虽说曾见过青风一次面,但建宗还是很拘谨。路上,青风就像一位老友似的滔滔不绝,没一会儿就驱走了建宗的生疏感。终于到了庄青风位于巴西尔登市郊的家。
庄青风从八岁就跟母亲来了英国,父亲和哥哥庄青川却一直在中国生活。这次建宗来英国留学也多亏了庄青风的帮助。
建宗要在庄青风家借宿直到开学,青风了解到建宗的情况后,给他请了一位英语老师就为建宗的一句话“会开车真是好。”,青风就教了建宗开车。建宗果然聪慧,学什么都特别高效率,青风则认为是建宗之前没在中国学开车,否则就没这么容易学会了(中英车的驾驶位不同)。可当时在中国,开车还不是人类必学的技能,只有想要当专职司机的人才去学车。
一个月,建宗总算能进行一般的交际了,但是若和英国人对话,他那腔调恐怕要让人发笑了。马上就要开学了,青风提议建宗向学校申请比较安静的寝室,建宗就给学校寄去了申请信。想要比较安静也就意味着人少、费用高,其实青风是担心建宗孤身一人在学校,又不了解英国人的习性,人多的寝室产生矛盾的几率就会大些,加之他口语焦虑,再被人嘲笑了可就不好了。五天后,建宗收到了寝室安排的回信。
开学前一晚,建宗失眠了,脑海中不断想象自己将要面临的大学生活;计划自己该如何努力汲取知识;思考回国后应为家族做何贡献;以及与庄凌云的婚约……直到破晓,建宗才有了睡意。
清早,建宗照旧从床上爬了起来。吃完早餐后,出租车刚好到了家门口。建宗将整理好的行李箱拎在手里,向青风一家告别。临走,庄青风送给了他一块银黑相间的手表,
建宗心里暖暖的,在英国,青风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一上火车,车厢里充满了亲昵的问候声,建宗眼神扫过的每个人都会对他微笑,他也礼貌地回应。坐定后,他靠在车窗旁,看着窗外温柔的田野和远处精灵城堡似的房子,调皮的阳光在他的脸上雀跃着,他眯起了眼睛,继续看着这异世界的景色。到了伦敦站,建宗跟随着有条不紊的乘客下了车。出站后,建宗还是忍不住“哇”了一声,不为别的,只为他视线所及的地方耸立的这些瑰丽的建筑物。
他一面欣赏街景,一面寻找去学校的线路,“应该很近的,就在市中心的嘛。”气温越来越高,他感到口干舌燥,肚子也发出了抗议声。他一看表,“也是,都中午了,干脆先吃点东西吧。”他走进一家餐馆,在一个阴凉的位置坐下了。服务员赶忙过来询问他,他接过菜单只看了一眼,便点了餐,心想英语老师教看常用菜单的课真是用上了。吃完后他又点了杯绿茶。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坐在了比较凉爽的地方,不一会儿他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九月份的英国和中国一样的炎热,就连小憩也能满头冒汗,建宗就被生生地热醒了,醒来时,不情愿地看了下手表,“哦,都两点多了!”便匆忙离开了餐馆。从餐馆往前走几步有一个公交站牌,建宗在公交站牌下看了一阵子,搭上了一辆可爱的蓝色巴士车,五站后下了车,又步行了几百米便看到了学校的大门。这下他便放心了,慢悠悠地走进了校园。
建宗左手拎着手提箱,右手从口袋掏出那张写着寝室信息的信纸,边欣赏校园风景边寻找寝室楼。不愧是世界著名的大学,每个角落都能捕捉到文化的气息:极具欧洲古典风格的建筑;浓厚的树荫遮蔽的小路;名人碑前摆放的花束……
顶着烤人的大太阳在偌大的校园里摸索了好一会儿,建宗终于找到了寝室楼,又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三点二十了。他擦了擦额面的汗珠,心想:自己八成是围着校园绕了一圈吧。那也没办法,建宗算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可不想让自己糟糕的口语招来异样的眼光。不过眼前这座被爬山虎青睐的哥特建筑就是寝室楼吗?他走进大厅,厅内非常宽阔,光透过夸张的彩色大玻璃铺到地面,白色的大块光斑柔和又神秘。四个华美的束柱撑起那高高的堂顶,堂顶上尽是些彩绘。建宗心中赞叹着走到一根束柱前,小心地摸上那柱子细细感受这种直观的震撼。
一个男孩从左侧走廊走过来,看到一头黑发的建宗在仰头看顶,他大概是好奇,便向建宗打了个招呼:“你好,东方人。”
当建宗听到“东方人”,他才知道是有人在跟自己打招呼。便立刻顺着声音看过去,小心翼翼地回应说:“你好。”
“你是日本人吗?”那男孩又问。
建宗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中国人,中国人。”
“中国人?竟然是中国人?”男孩挑起眉毛打量了一番建宗,点点头重复了一句“祝你好运,中国人。”男孩似乎对建宗失去了兴趣,微微一挥手抬脚走了。
目送男孩走出大厅,建宗口中小声念叨:“我是中国人。”声音虽小但肯定。他这才发现厅门口靠着右侧墙边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警示牌,写着大大的字:“入宿新生须知”,警示牌旁是一小摞信纸大小的纸张。他便走过去取了一张,上面有楼层图,他便按指示向左侧走廊走去。
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挂了许多照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有一些是伟人的画像,但大部分是年轻人的面孔,大概是住在这里的学生贴的吧。建宗又看了看学校寄给他的那信,信纸上写着:……赛威斯特公寓,一厅两室,自主选择。建宗小声用英语嘟囔道:“两室的区别只是床摆放的位置、衣橱和储物柜的大小而已。哪间房都没关系,我也没多少东西。宿管处—101室在哪?哦,门口那个……禁止……”
就在上三楼的楼梯上,本低头看着信迈台阶的建宗,直到发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的前方才发觉应靠边避让,便条件反射地向右一闪身。可匆忙下楼的人也向右躲闪,他以为建宗应会向左躲闪便没放慢步子,直直地朝建宗身上扑了过去。“咚”……
被撞的人脚底一滑,狠狠地摔坐在了台阶上,发出一声惨叫:“啊!啊啊。”他的头痛苦地仰到了背后,面部的肌肉抽动着,两只手僵硬地撑在台阶上。
建宗倒还好,只向后倒了两步,身体贴住了墙面,手提箱碰到墙上发出咣当一声,手中的纸也被瞬间捏碎了。建宗迅速扶住墙壁站稳,看着台阶上哀哀呻吟的男孩,他不由皱了下眉头,祈祷着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建宗马上跑过去,蹲下身来扶住他的双肩紧张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受伤了吗?”他必须庆幸这句话真是短到了家。
男孩缓缓用手撑起右腰,从腮后挤出一句:“哦,真是对不起。”
建宗很吃惊,明明是由于自己分神造成了撞击,却得到了别人的道歉,他用蹩脚的口语说:“是我把你撞倒的,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你怎么样了?”
男孩似乎听出这个人的口语很不对劲,扳过脑袋睁大蓝蓝的眼睛看建宗:“哦,男孩,你是外国人!嗯,虽然有些痛但没大事。”他缓缓地伸了伸腿,丧气地说,“好像没办法走路了。”
建宗表情凝重,脱口而出:“我送你去医院!”说完就强行去背他。
就在建宗背起他的瞬间,男孩紧抓住了楼梯扶手:“哦,伙计,不用了,真的没有大问题。要是你想帮忙的话就把我扶回房间吧。”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建宗也舒了口气:“好的,你的房间在哪?”
“嗯,是317,谢谢了。”
“这栋楼的317?”
“是的。”
建宗听罢,暗自苦笑,被自己狠狠撞倒的竟然是将要跟自己朝夕相处几年的室友!建宗扶他起来,发现他高出了自己半个头呢。建宗搀扶着他,男孩刚迈脚上台阶,却又痛得扶着腰叫出了一声。建宗没说二话,背起了男孩。
男孩不好意思地说:“这不太好吧,我很重的。”
建宗说:“没关系,我力气大。”。
“那多谢你了。”
“应该的。对了,我和你是室友。”
背后的男孩非常惊讶:“啊?你是我室友?”
“对。我叫史建宗,在建筑系。你呢?”
“艾瑞斯·埃米亚斯·怀尔德 [ Eris Amyas Wilde ],叫我艾瑞斯吧,我在经济系。”
“你好,艾瑞斯,以后请多关照。”
“彼此啦。”艾瑞斯爽声一笑。
走进317,屋内的装饰也没有让人失望,但比这个建筑古典的外表更多了些现代的元素。一进门是客厅,蓝色的呢料沙发和一张蓝色的桌几;北侧有一张大桌子好似餐桌,中间是廊道。建宗快步走进廊道,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房间。艾瑞斯指了指左边:“这间。”
走到门口建宗看见门牌上写着“A”,门上挂着一个身穿苏格兰装的娃娃挂饰,不知道是谁挂上去的。艾瑞斯从建宗背上挪下来,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桌子上、地上凌乱地摆放了一堆东西。
“抱歉,上午我刚把东西搬来,还没整理呢。”
“理解。”建宗把他扶到了床上。
“哎哟。”
“慢点啊。”建宗去脱他的鞋子。
艾瑞斯很难为情:“我自己来吧。”
“没关系的,你快躺下吧。”建宗坚持着。
看着建宗一板一眼的样子,艾瑞斯笑着说:“真的谢谢你伙计,你是个好人啊,我喜欢。”
建宗脸上晕出微红,像这样被人露骨地夸赞可真是第一次啊。当然,他也不讨厌这个瘦健的白人。“谢谢你。”
艾瑞斯说:“对了,你的行李箱还在楼下,快去拿上来吧。”
建宗问:“那你?”
“我没事。你快去吧。”
“好。”建宗就跑了下去,很快他拎着行李箱回到了房间,将行李箱放在客厅,他就又来到了艾瑞斯的房间。
建宗在艾瑞斯门口喘息着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艾瑞斯对他还能再次关心自己很开心,说:“好多了,只是腰有些痛,你能帮我揉一下吗?要是能好一些的话,晚上我们就可以去庆祝一下了,庆祝我们成为室友,怎么样?”
成为室友也要庆祝?建宗觉得有些好笑,可能英国人的性格就是如此吧,但若能交到朋友他也是求之不得的。“好的,麻烦你躺好。”
艾瑞斯笨拙地移动着身体,胸口的饰物随着身体的摇晃若隐若现。建宗走到他床边时看见了在艾瑞斯胸口晃动的丝丝幽蓝的光,他直勾勾地盯着。
“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
建宗不由轻声感叹:“好漂亮。”
艾瑞斯捏起胸前的吊坠:“你说的是这个吗?”
建宗点点头。
他浅浅一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那吊坠完美的设计工艺绝非出自俗人之手,幽蓝的宝石被镂空雕花的银色金属包裹着,散出的光像是能摄走人的魂魄,即使被包裹也无法将这光芒的慑力束缚。
艾瑞斯将吊坠放进胸领里,翻过身,把上衣从后腰撩起来,露出白皙又透着粉红的皮肤。
建宗微俯身子,双手轻轻地抚在他的后腰上,试探地揉捏着。开始有些痛,艾瑞斯不禁皱了下眉头,之后就很享受建宗的手在自己腰上转来转去很舒服的感觉了。
“这样可以吗?不舒服就告诉我。”
“嗯!很好。”艾瑞斯傻笑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有些痒。”艾瑞斯心想,建宗的双手像女人一样温柔,一点都不粗鲁。
“你来自哪个国家?”
“你猜猜看。”
“你肯定是东方人,但名字又不像日本人,难道是中国人吗?”
“是的,我是中国人。”
“哇哦,我竟然猜对了。那中国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你是指什么?”
“比如和你一样认真,友善,又会按摩?哈哈哈。”艾瑞斯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直接。
“普遍比较认真吧,会不会按摩那就不知道了。我是第一次给人按摩。”
艾瑞斯吃惊道:“不是吧伙计,可你的按得很棒呢。你是想告诉我中国人干什么都很有天赋吗?”
“也不是的,以前我母亲常请人给我按摩,所以就记住了一些手法。”
“专业的啊!我享受到了专业的中国按摩术啊。”艾瑞斯开心不已,他扭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建宗,我很喜欢你,我要和你做好朋友,可以吗?”
建宗也很高兴:“当然可以。”随后又减小了音量,“艾瑞斯,请你稍微放慢些语速好吗?我听着有些吃力。”
艾瑞斯没有嘲笑他,放慢了语速:“哦,好的,我会注意的,请多提醒我。”
见艾瑞斯非常诚恳,建宗很安心。
“改天请你去我家里做客,我要向家人介绍你。”
“好的,你家就在英国吗?”
“是的,不算远,随时可以开车回家。”
“哦?难道你不喜欢到离家远点的地方读书吗?”
“家族是经商的,常需要我帮着打点生意上的烂事。对了,刚才我慌张地下楼就是因为爸爸喊我回家。”
建宗停下了动作:“那不要紧吧?现在害得你动不了,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没关系伙计,待会儿打个电话给家里就行了。”艾瑞斯指了下门口,客厅里有台电话,“今天谁也不能妨碍我和新朋友在一起。”说完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建宗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种义气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