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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真实 无人留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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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留意的居民楼背面,城市夜晚的灯光洒下,切出了一道分明的阴暗交界。
谢殷靠在阴冷的墙壁上,捂着自己流血的腹部,呼吸有些紊乱,眉目紧皱成一团。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武哲倒在地上,胸口飘出阵阵黑烟,仔细看去,他的胸膛多出了一个窟窿,健壮的男鬼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开关车门的声音响起,一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殷靠在墙根,艰难地抬头,与那从主驾驶上走下来的人对上目光。
他艰难地张口,“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困惑,血脉这个东西,它将人捆绑在一起。焦浅如果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你也不可能是。”
脚步声临近,紧接着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干净利落的黑色西装西裤,黑色的长发垂在背后,女人表情冷漠地看着他。
在她走来过的过程中,一个暗影在她身后如影随形,慢慢重叠在了一起,像是身体与灵魂归一。
谢殷盯着她,“蒋未雪,你为什么一直装作是普通人?”
蒋未雪神色淡然,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两人曾经在大学有过同窗一年的情谊,可那点情谊不足以在她当下的脸上换来一丝温度。
她脱下黑色的皮手套,将刚才行刺的折叠刀收进西装的内口袋中,“我以为你会更意外一点,然而看样子,你很早就怀疑我了。”
她连话语都是那么淡漠,虽然一开始就是一个女强人的形象,但从未有过这么疏离的时候。
“你我那么多年都没有联系过。”谢殷张口,发声有些困难,似乎没说一句就会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然而上个月你刚回到盛凡市……得知我想雇一名律师,就突然给我推荐你的弟弟……这本身就很奇怪。”
蒋未雪扬眉,双手插进口袋里,游刃有余,云淡风轻,“就凭这点?”
“当然不……”
谢殷紧盯着这个女人,心情有些复杂。
一开始怀疑起她的时候,心里并不愿意相信,曾经的同窗倒是没什么,关键她是焦浅的亲姐姐。
这次把焦浅支开,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那天,你我和谢振风三个人在饭店的包厢里,谢振风提及了焦浅刚出生的那一天。”谢殷道,“他说那天焦浅本该会死,他描述的那个场景,无论怎么想,都是有一只恶鬼掐住了婴儿的脖子。”
蒋未雪垂下眼睛,未置可否。
“谢振风还说……当时在场的,除了医生护士和那对夫妻以外,就只有他们的另一个女儿。”谢殷继续将他的发现一一阐述,“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非善人,也绝非□□。
“所以怎么想,在场能留下那种伤痕的……只有你了,蒋未雪。”
蒋未雪听完了,深深吸了口气。
秋日的冷空气顺着喉咙进入肺中,她慢悠悠掏了盒烟出来,点上一根,浑浊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
二十七年前的医院里,一阵啼哭声打破了寂静。
欢庆的气氛在产室蔓延,那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孩子,哭完了就开始冲人笑,眉眼精致可爱,里面仿佛装着整个星光闪耀的天穹。
本该是幸福的一天,但护士的一声尖叫打破了祥和的氛围。
婴儿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咽喉,咔咔咳嗽两声之后,就慢慢闭上眼睛,仿佛又要回归母体中那般沉寂。
紧张的氛围逼得人喘不上气,所有人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而所有人也都没能看见,婴儿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双稚嫩的手掌。
蒋未雪猛然吸进一口烟,视线垂落在潮湿阴暗的墙根,似乎陷入进了某种回忆。
紧接着,她的身影开始抖动,身体的边缘发出震颤,眨眼之间,身躯一分为二。
两个她站在原地,一个是人,一个是鬼。
人在心事重重地抽着烟,鬼便往后走了几步,靠在谢殷那辆黑色的宾利车门上。
她们什么也没说,用行动的方式回答了谢殷的疑问。
此刻谢殷的心里已经下了定论。
半人半鬼。
不光是蒋未雪,焦浅或许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谢殷问。
蒋未雪抖落烟屑,“没有告知的义务,我来只是为了扫清最后的麻烦。”
“我是麻烦。”谢殷眯起眼睛,腹部的阵痛让他难以集中精神,但还是抓住了她话中的疑点,“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把他介绍给我,还说让我保护他……我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你很难办吧。”
蒋未雪的嗓音阴沉,视线低低地落在虚无的一点,“嗯,是啊。”
两人交谈的时候,一个跑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着急忙慌的叫嚷。
“这边这边,我能感觉到老大就在这边!”
谢殷听到这个声音,突然脸色一僵,他想要说些什么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楼栋的拐角跑来一个人影,那是焦浅。
他因一路跑来而上气不接下气,在拐角处猛然驻足,视线中第一个映入的是蒋未雪的身影。
未能来得及发出疑惑,焦浅就看到了第二个她。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让他一时愣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姐?”
蒋未雪见到焦浅,很快移开了视线,没什么也没说,继续抽着她那只烟。
紧接着,下一瞬间,她的鬼身不见了踪影。
铮——!
一声锐器碰撞的锐鸣擦过耳旁,焦浅的身体被吓得一震,就见蒋未雪的鬼身握着一把钢质折叠刀,要刺向他的脖颈。
而这一击被紧随其后而来的邓樾拦住了,两只鬼僵持在一起,一时不分上下。
“邓樾,带他离开这里!”谢殷捂着自己的腹部,艰难地赠着墙壁要起身。
他没想过焦浅会来。心慌感攫住了他。
这人理应在地铁站追踪白礼帽的踪迹,为什么偏偏会找来祁光印的家?
焦浅听到这个声音,终于注意到倒在墙边的谢殷,看到他身上的那些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了!?”
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然而焦浅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在场的是他的亲姐姐,以及他的恋人,可空气中却弥漫着血腥味。
蒋未雪的人身掏出怀里那把折叠刀,往前逼近,提起谢殷的衣领,将人撞在阴冷的墙壁,手里的利刃离抵上咽喉。
她冷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威胁道:“和我走,焦浅。”
谢殷咳嗽了一声,被偷袭的伤口很深,眼前阵阵发白,可他却死死捉住女人的手臂。
“别听她的——”
焦浅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在颤抖,不明白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姐,放开他,发生什么了……你和我说,你冲着我来,好吗?先放开他……”
祈求般的声线没换来女人一丝同情,她说:“那就跟我走,去你一早该去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焦浅的脸色白了。
就算他想装聋作哑,在内心的深处,也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他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要送他上路的是他的亲姐姐。
不,从未想到过吗?
说没有想过,完全是在骗自己。
骗自己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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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
焦浅彻底变成了孤儿。
家里的亲戚们把他当成扫把星,在焦禄也像蒋晴那样自残离开人世后,把他们两人的儿子当成了烫手山芋,急着送给别人。
“他是个鬼孩子,没听说过刚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他爸妈也是被他克死的!”
焦浅对于六岁那一年的记忆就是兜兜转转,在不同的人家过夜,总是还没有记住大人们的脸,就被送往了下一个家庭。
他被送到哪里,谁家就会出事,最终没人肯要他。
“把他甩给他亲姐吧,他又不是我们亲生的,何苦呢?”
那之后,焦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姐姐。他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而三岁到六岁之间姐姐从来没有出现他的生活中。
在一个家里大人们提供的公寓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蒋未雪。
那是一个非常冷漠的身影,11岁的蒋未雪蜷缩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机打游戏。焦浅抱着自己仅有的行李,站在玄关门口,盯着一声不吭的女孩。
她自始至终没有递给他一个眼神,就仿佛门口的人不存在。
这和焦浅的期待不一样,但总归是血缘关系,他依旧希望能在她的身上感受到温情,哪怕只是些微。
他尝试接近对方,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每每靠近就会被避开,尝试对话也得不到回音。
焦浅绞尽脑汁,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多。
于是,仅仅六岁的男孩开始思考自己能够给予什么,如何才能够让一个人对自己产生积极的回应。他开始学着做饭,踩着板凳切菜,用缠着创口贴的手指端来不成熟的水煮面,期待地递给蜷在沙发里看电视的蒋未雪。
“这是我做的。”焦浅举着那个有些烫手的碗,一直忍耐着,期望对方能够接过去。
然而蒋未雪递来一个嫌恶眼神,“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点。”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连一秒都不到,就像他是什么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接下来很多天,他们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焦浅掏空了冰箱,做出了记忆中爸爸会做的西红柿炒蛋,可是蒋未雪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突然的某一天,蒋未雪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时间一眨眼来到六年后。
十二岁的时候,焦浅因为学习成绩很好,提前一年上了初中。
可是由于年龄差异,加上性格内敛,和班级里的同学关系处不好,又被家里人塞在孤儿院,放学也没有可以沟通的人,久而久之就这么抑郁了。
治疗刚刚展开了两个月,亲戚们就不愿意再支付医疗费用,又把蒋未雪叫了回来。
这时候蒋未雪17岁,拿到了父母的遗产,有了笔算是富足的存款,住在还不错的小区租房里。
焦浅的人生再度和她有了交集,然而还是那么的稀薄。
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不说话。六年前的焦浅还会试图找话题,但陷入抑郁的他已经没有了对话的动力。
蒋未雪定期会给他打钱,但从不带他去治疗,都是焦浅自己一个人坐公交,一个人见医生,一个人回家吃药。
就这样看似相安无事,沉默又陌然地度过了整整一年。
而后的某一天,蒋未雪的同学来家里做客,焦浅躲在屋子里,听到了她那番“负责”的话。
“我是他姐姐,我会对他负责。直到他愿意为自己负责。”
蒋未雪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和坚定,然而却无法穿透那扇紧闭的屋门,也无法传进焦浅漆黑一片的心中。
因为她嘴上说的,和她正在做的,完全相反。
十四岁,焦浅因为病情留级一年,上了初二。
某个寒冷的雪夜,总是找他麻烦的男同学们把他拽进了学校旁边的小胡同,他们知道没有人接焦浅放学回家,不管多晚都不会有人管他。
阴冷的胡同里,一根抽了一半的烟蒂递到眼前,焦浅微微皱眉,偏开了头。然而下一刻,长得比他壮硕许多的男学生按住了他的脑袋,硬是将那根烟戳进了他的嘴里。
焦浅被捂着口鼻,只能吸入劣质烟的味道。辛辣的滋味顿时在胸腔内散开,他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激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些男同学嬉笑着,把他推倒在地上,哄笑着离去。
焦浅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最终,他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了那只烟头。
呛人的味道再度在口中漫开,不知为何,他却有些迷恋上了它,可能因为这是他这阵子以来,唯一能感受到滋味的东西。
他叼着那节烟头,回到了家里,带回来一身的烟味。
蒋未雪依旧窝在沙发上吃着膨化食品,本不会分给她的亲弟弟一个眼神,可是闻到那股味道,却顿时露出嫌恶的神色。
啪!
她快步走来,一个快而狠的掌掴,焦浅被打翻在地,顿时脸颊火辣辣地疼,脑袋里耳鸣般嗡嗡作响。
蒋未雪把大门敞开,将他赶出了屋子,“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焦浅在紧闭的房门口坐了一阵子,全身上下除了衣物以外,就只有那截烟。他叼着它下了楼,走出小区,在皑皑白雪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栋商业楼下。
在枯萎的花坛中,他看到一条濒死的白狗。
那时他在想,等抽完这支烟,也找一滩看起来不错的厚雪,躲进去,然后再也不出来。
……
但他还是顺利上完了初中和高中。
大学毕业那年,蒋未雪又重新回到他的人生当中,帮他规划职业道路,充当起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姐姐。
焦浅很快接受了这个一生可能没有说过十句话的人。
两人就当过去那些不存在。
然而,现在想来,是他把那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
人会遗忘或美化那些自己无法承受的过去。
是他不愿意接受,从一开始就没人爱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