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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 “闲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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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1月3日,白葵一大清早起来,看了眼太阳,自认为今日是个好天气。
麻雀站在屋檐上,叽叽喳喳一阵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葵步行去学校,他是县中学的英语老师,工作日备课,上课,批改作业。
课下与学生交流成绩,和家长谈话。
他住宿舍,吃食堂。
县里新华书店是他常光顾的,大部分书内容单调枯燥,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他也乐意去消磨时间。
他带着黑框眼镜,平日沉默寡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同事少有与他亲近的。
他们与他打交道时,看到他眼神淡漠,客气疏离的做派,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好像他不应该是这样。
谁曾想过,他曾经待人真诚,将写下的诗稿与信任的朋友分享,对方为了留校名额,将他的诗稿冠以“无病呻吟,颓废消极”的罪名,作为反面典型上交给了组织,他被下放到了这个偏远县城。
他对这个充斥着空洞口号,无谓斗争,虚伪热情的世界,产生了厌倦。
他不再写诗,按教学规定教书,日复一日。
阳光办公室的窗户挤过来,又接着穿过报纸上烫出的几个烟洞,在水泥地面投下几个游弋的光圈。
白葵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左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茶香被驱赶,烟味张牙舞爪地侵占了整个空间。
“白老师,作业。”
一个瘦高的男生,叫王强,把一摞作业本放在他桌上,嗓门敞亮。
“嗯。”白葵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
……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拿起墨羽的本子,纸页卷边,字迹歪扭,力透纸背。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他布置的额外作业,让学生们尽力而为,这是第一份。
那是一首诗。
The spring flowers under the eaves are swaying in the wind,
The laughter of children surrounded me,
I raised my eyes and saw you falling,
The afterglow shines on the butterflies chasing you,
You freedom is accompanied by pain……
诗句稚拙,节奏感强,瑕不掩瑜,是篇好作品。
他翻到作业本封面,看了一眼名字:墨羽。
是那个瘦弱的男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右腿打着夹板,穿着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上次提问单词时,他走下讲台,转了转。
看到墨羽冻的发红的指节和短的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头,想着抽空给他几支铅笔来着,转眼忘了。
现下想了起来,指间的烟灰掉落,在纸页边缘烫下一个褐色的焦痕。
白葵回过神,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里。
他拿起红笔,悬了一下,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意象不错。
想了想,又添一句:多读,多写,熟能生巧。
放学铃是刺耳的电喇叭,喧闹声退潮般散去,走廊只剩下风的哀嚎。
白葵锁上门,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
墨羽正和一级台阶较劲,白葵加快了脚步。
拐杖在水泥地上“呲”地一滑,他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向前倒去。
白葵一个箭步冲下去,身体快于意识,伸手扶住了他倾倒的肩膀。
隔着单薄的棉袄,能清晰地摸到少年的肩胛骨。
墨羽惊惶地抬头。
汗湿的碎发贴着眉骨,一双眼睛圆润清澈,正映着他的脸。
鼻尖微翘,嘴唇抿着,“谢谢白老师。”声音像蚊子哼。
白葵松开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声音清冽:“放学了还不回家?”
“我拿个东西。”墨羽低下头,重新调整拐杖,咬着牙,再一次笨拙地向上攀。
白葵心底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他握着拐杖的那条手臂。
“走。”
墨羽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睫像受惊的蝶翅,飞快地颤动。
他偷偷瞥了白葵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楼梯间,只剩下拐杖敲击台阶的笃笃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白葵能感觉到掌心下,少年纤细的手臂,和透过棉袄传来的微弱颤抖。
“你的诗,”快到二楼平台,白葵忽然开口,“意象还不错。”
墨羽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迸出一丝光,但只亮了一瞬,就被慌乱淹没。
他张了下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嗯”的音节,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闭上了嘴。
一层淡红,从耳根悄然漫开。
第二天,白葵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的铅笔太短了。”白葵从抽屉里拿出三支新铅笔,放在桌上。
墨羽看着那两支漆着绿漆,印着金字的铅笔,愣住了。
“我新买了一只。”
“拿着。”白葵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回教案上,“不够了和我说。”
墨羽犹豫着,伸出手指,抓起铅笔,攥在手心,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口。
白葵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落回摊开的作业本上。
那首诗的旁边,他用红笔打了一颗小小的、端正的五角星。
每次作业本发下去,墨羽总急切地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红色批注和五角星,嘴角露出笑容,想着等作业本用完,把它剪下来收藏。
周六,学校补课。
临近中午,白葵在校门口碰见了墨羽。
他一个人,走路一瘸一拐,慢慢地往家的方向挪。
阳光照得他脸色发白,唇色浅淡。
“回去吃午饭?”白葵走上前,与他并排。
墨羽吓了一跳,点点头。
“不用回了,我请你。”白葵说。
两人去了街角一家小饭馆,一进去,里面就弥漫着米饭的香气和炒鸡的味道。
白葵让墨羽选,他点了碗肉丝面。
白葵特意跟服务员说:“两碗肉丝面,一碗多加点肉。”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墨羽埋着头,吃得很快,却没什么声音。
白葵看着他,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只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脚是怎么伤的?”白葵搅着碗里的面,状似无意地问。
“前几天路上遇到羊群,想着避开它们,从玉米地走,不留神绊倒了。”墨羽的声音含在嘴里,有些模糊。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奶奶。”
白葵“嗯”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他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几片肉,都夹到了墨羽碗里。
墨羽抬起头,嘴唇上沾着油光,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把那几片肉也飞快地吃掉了。
一顿饭吃完,两人沉默地走在街上。
墨羽走路时,为了跟白葵步调一致,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边倾斜,他的肩膀轻轻擦过了白葵的手臂,白葵发觉后扶住了他,移到他的左侧,和他一起回了学校。
从那以后,墨羽来办公室的次数变多了。
一般是来问时态和句子翻译的。
墨羽的英语底子之前并不好,但他很用功,词汇量是班里能数着的。
白葵借给了他一本英汉翻译书,墨羽花了一周抄了一遍,就把书还回来了。
他把本子递到白葵手里,指尖偶尔会碰到白葵的手背,凉凉的,一触即分。
白葵的手指节纤长分明,不像他的手,之前冻过,手指宽厚圆胖。
他看白葵的眼神,像一只落了单的雏鸟,看着唯一会给它喂食的人。
白葵注意到了,但只当是孩子缺爱,依赖老师。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被全然信赖的感觉。
一次,他看到墨羽的铅笔字迹变得愈发工整,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英雄钢笔和一瓶墨水。
“以后写诗,你用这个。”
墨羽接过时,手指在轻微发抖。
他拿着那支黑色钢笔,看着白葵,眼眶红了。
“白老师,”他声音发颤,“您真好,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对我的帮助。”
白葵的心,被这句简单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别开脸,掩饰般地拿起茶缸喝了口水,“快上课了,回去吧。”
流言像春天里无处不在的柳絮,不知从哪儿飘起,就落满了整个校园。
“看见没,白老师又给那个瘸子开小灶了。”
“何止啊,上周我还看见他俩在街上一起吃面呢,跟父子俩似的。”
“父子?我看未必吧……”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插进来,“那小子看白老师的眼神,你们没瞅见?啧啧,跟个小媳妇看自家男人似的。”
这些话,白葵头一次听见,想着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
他不知道墨羽听到了没,担心伤到那孩子的心。
他还没想好解决办法,年级主任先一步,把他叫到了办公室,给他泡了杯茶,便开了口:
“白老师啊,”主任推了推眼镜,“最近有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我知道你是好心,那个墨羽同学,确实可怜。凡事要有度。你是老师,他是学生,走得太近,影响不太好。”
主任呷了口茶,继续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是个有才华的青年,前途无量,别因为这些小事,耽误了自己。学校研究了一下,隔壁县的二中,一直想请个优秀的英语老师过去。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白葵的心,一瞬间沉到了底。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那墨羽呢?”
“他啊,”主任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脚需要复查,英语考试得了历来最高分,第二名落后了二几十分。让他复查完回家好好休养几天,对他也是好事。”
白葵没再说话。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学校给他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他路过教室。
墨羽的座位是空的。
听说他请了一周的假,好几天没来上学了。
白葵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旧皮箱,一个背包。
走出校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红底白墙的教学楼,那个他曾扶着一个单薄身影走过的楼梯拐角,此刻空荡荡的。
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
……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春雷,炸响了沉寂的大地。
白葵在隔壁县的二中,已经成了教学骨干。
他带的班,英语成绩在全地区名列前茅。
一天,他收到一封旧同事的来信。
信的末尾,提了一句:
“对了,你还记得你教过的那个叫墨羽的学生吗?就是曾经腿脚不好的那个。那孩子真争气,家里穷得叮当响,硬是靠奖学金念完了高中。这次高考,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我们县里的最高分。真是没想到啊!”
白葵拿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颤。
他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真好,他想。
1978年夏,因为出色的教学成绩,白葵被调往市里的重点中学。
他终于离开了小县城,住进了宽敞的教职工宿舍,眼前是一片崭新的天地。
秋初,一个周末,二中的旧同事来市里开会,顺道来看他。
两人坐在白葵的新宿舍里,喝着茶,聊着天。
“你真是出息了啊,老白。”同事羡慕地说。
“哪里,都是混口饭吃。”白葵给他续上水。
“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可别难受。”
同事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还记得那个墨羽吗?就是考上北京的那个。”
白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孩子没了。”
白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暑假的事,我也是听人说的。他回家路上搭了辆拖拉机,半路车上的人起了争执,他帮忙拉架,几人打闹间他被甩了出去,正好从山坡滚了下去,脑袋撞到了石头上。没抢救过来……”
同事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命怎么就这么薄呢?真是造化弄人啊!”
同事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白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不知道同事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坐在椅子上,想起了和对方相处的那些日子:
楼梯拐角处,他那双清澈又惊惶的眼睛。
小饭馆里,他被热气熏模糊的面容。
办公室里,接过钢笔时他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指。
他以为,对方读书用功,熬出头了,没想到,那是命运的终点。
白葵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
火柴划亮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难过。
他一口口地抽着,一支抽完,又点上一支。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久,又想起些什么,困在思绪里,久久回不过神来,等反应过来,烟盒空了,天也黑了。
把空烟盒捏在手里,捏成一团,然后松开,看着褶皱的一团,他觉得今天真是糟透了。
白葵突然想起来,忘了问,墨羽埋在了哪里。
还有他的奶奶……
那孩子说过,家里只有一个奶奶。
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老人,孤苦伶仃,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他应该去看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随即,白葵又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不合适。
他以什么身份去呢?
一个曾经因为和他孙子走得太近,而被流言蜚语逼走的老师?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县城,他现在是市重点中学的骨干教师,前途正好。
他的出现,除了勾起老人的伤心事,还能做什么?
人言可畏,他终究还是给时间磨平了棱角。
心口的难受一阵阵袭来,至少做点什么。
那就去看看墨羽吧,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他想,该给他带点什么。
思来想去,一碗肉丝面吧。
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在的话,告诉老板,要多加些肉。
再给他多烧点纸,希望他在下面能过上好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