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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不可挽回之 ...

  •   虞树生来到小洋楼的二楼。

      他走向和主卧方向截然不同的,紧闭的书房。事实上,他并不知道那一刻自己脑海里在想什么,书房的门打开很简单,没有上锁,他完成了一个下压的机械性动作。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大型的亲子记录馆。

      测量身高的厘米线,从0.73m开始,长短不一的刻度线,长到最近的1.41m。

      满墙壁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出生那一天的红泥脚印手印开始,满月时一对金手镯。半岁时一张蹬腿笑的照片,四肢朝上,白白嫩嫩藕节一样的手臂。

      往下看是录音笔,下面用标签贴着什么,凑近看是:十个月第一次开口说话。

      或坐或卧或躺或撅着屁股爬的梁邱至,或笑或哭,穿不同衣服,戴不同帽子,表情各不相似动作千奇百怪但都十分可爱的梁邱至。

      周岁时的梁邱至,非常软的面颊,没有长齐的牙齿,张开嘴笑时露出粉嫩的、坑坑洼洼的牙床。抓周抓了一百块钱,还有没有入画的人的一根修长食指。

      虞树生扶着墙往前走。

      梁邱至两岁、三岁,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朵大红花,第一次像模像样地说“我爱爸爸”,父亲节送给梁邱至巨大的一幅涂鸦画。第一次换牙满口血,吓得哇哇大哭……去动物园水族馆游乐场,和长颈鹿、鹦鹉、海豚等的合影,拿着糖葫芦疯跑的背影。

      随着时间的变化,画质从模糊到清晰。时间戛然而止在停留在24年8月,中断很长一段时间。

      次年4月重新开始,新的身高记录,新的学校。

      虞树生转过头,一整黑色塑料袋红黄蓝绿的便签纸撞入眼中。那些东西应该是要扔的,不知因何原因留下。神差鬼使,他蹲下去,拿起几张失去粘性的纸条,看清上面写的字的瞬间,他僵住。

      刚出生喂奶的时间间隔,冲泡奶粉的注意事项、步骤和水温,精确到具体毫升和时间;哭闹所代表的意义、纸尿裤的厂家的舒适度对比、各家幼儿园优缺点罗列……

      虞树生淹没在巨大而连绵的问题中,仿佛独自一人面对一个刚出生啼哭不止的婴儿。他不能喘息地转身,另一面墙是一整面的书柜。《亲子教育与儿童身心发展健康》、《养成这些良好习惯保持牙齿健康》、《如何与孩子沟通》、《做一个不扫兴的父亲》、《和你的孩子成为朋友》……

      光线从书房门口照射进来,掀开故事尘封一角。

      虞树生推开第二扇门,他的手指在不同频率的颤抖。

      他看到了自己。

      一千多张照片,有些他不太记得是什么场合,姿态放松,唇边带笑,潜水、冲浪、赛车、滑雪、打高尔夫……又或者抽烟,酗酒。他卷起衣袖、低头拢起长发,咬住发圈的姿态还十分年轻。
      他二十三岁,或许更小。

      然后是……一段按下暂止键的放映视频,一台相机。

      ——或许有人在这里叩问过什么,但房间空旷,他没有得到答案。

      第三扇门虞树生没有推开,即使它离自己仅仅一步之遥。
      他双腿沉如灌铅,已经没有勇气往前走。

      -

      虞树生到疗养院时3号病人正在摔砸东西,他在外面等到太阳下山,终于有人来请他,说3号最近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狂躁,差点把医护人员推下楼。

      医生说:“送到这里来也是没办法,她家里就两个老人,家里能摔能砸的都砸了,手里拿着刀又哭又闹……实在是没办法才送来,每星期来看一两次吧,她爸妈年纪也大了。”

      “一天当中少部分时候才清醒,现在人安静了,安静下来还是能沟通的。你们隔着这扇玻璃说话就行了,她能听见你说话。不过你别跟她有身体接触,怕她突然发疯伤人。”

      虞树生静静地看着从玻璃窗透进来的夕阳,那夕阳像金色的华美丝线,笔直而凌厉地勾勒他面部线条。

      他问:“她为什么会患病。”

      医生说:“病的成因很复杂,遗传、病理、心理和身体因素,内外环境的作用。人长期处在高压下心理调节能力会出问题,不能光说一方面的事,这说起来永无止境又涉及患者隐私,我就不具体说了。”

      “你们聊,别刺激她就行,有什么事叫我。”

      虞树生看向玻璃墙的另一侧,那里有个看起来文静的女人。

      “……虞树生。”

      聂诗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羞赧道:“你来找我了,我就知道。”

      她望着对面的年轻男人,多年过去,对方几乎没有变化。凤眼琼鼻,丹唇乌发,鬓发细润,丰肌腻理,从头发丝到脚都写着“骄奢淫逸、养尊处优”八个大字。他真是没有变过,还能怎么变呢,他记忆里受过最大的苦是夏天晒太阳。

      这种人,你和他距离再相近,他也依然高不可攀,远不可及。

      与她截然相反,虞树生对她的印象已经不太深,他甚至忘记了为什么开始,又为什么结束。现在,他真正是要为自己的滥情付出代价。

      虞树生坐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尽可能用简单的语言把事情描述清楚:“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果能答对其中任何一个,我名下所有股票、基金、动产和不动产的一半会无条件分割给你。”

      一半,聂诗云双眼猛然迸发出神采,随即又追问,她清醒时思维是清晰的,也抱有谨慎:“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我依然会替你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确保你在这里安然无恙、衣食无忧度过余生。”

      虞树生那张脸在黄昏柔光下展现出近乎蛊惑的一面来,即使他没做什么。聂诗云放松下来,说:“好,你问。”

      “第一个问题。”

      虞树生问:“梁邱至换牙时期掉的第一颗牙,在哪一天。”

      “这种事怎么可能清楚!”

      虞树生是个脾气不好的人,不喜欢别人用大分贝的质问的反问句问自己。但他此刻态度很温和,姿态也放得很低:“给我一个相近的时间,或者任何你记得相关的事,这题都会算你对。”

      聂诗云激动起来,觉得他不可理喻:“我不知道!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记得那么清楚!”

      “我知道了。”

      虞树生点点头:“下一个问题。”

      聂诗云顿时充满希望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救世主。

      “梁邱至最讨厌的水果。”

      聂诗云张口就来:“香蕉……不……让我想想……橘子!肯定是橘子!”

      “他最讨厌的水果是芒果,因为他芒果过敏。”

      “下一个。”

      虞树生抬起眼,问:“梁邱至对什么药物过敏。”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聂诗云坐在凳子上,脸色逐渐苍白。

      虞树生自顾自开始问第四个问题:“梁邱至五岁时就读于哪一所幼儿园。”

      聂诗云猛然攥紧了手,急切地回忆:“我记得是在……是在小区拐角……叫,叫……”

      在虞树生的注视下她嘴唇抽动,鼻尖慢慢渗出汗:“叫……”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时间流逝得那么慢,钝刀磨肉一样煎熬。然而第五个问题还是来了。

      “第五个问题。”虞树生口气始终很平缓,为了让她听得清楚明白,也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婴幼儿冲泡奶粉时建议温度的最合适区间。”

      寂静。

      聂诗云忽然生气了,反问:“你都知道吗?你作为孩子的生父,你知道吗。”

      虞树生有问有答,照旧情绪稳定:“今天之前我不知道,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情我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聂诗云崩溃往外一指:“那你不去把我们的孩子抢回来!”

      “你错了,梁邱至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虞树生温柔,又很无情地对她说:“是梁裔的。”

      聂诗云动了动唇:“——你什么意思?”

      “我来告诉你这些问题的答案。”

      虞树生看着她,说:“……第一个问题。”

      “梁邱至掉的第一颗牙,在你拿出那份亲子鉴定的前两个月,23年六月。”

      聂诗云面部肌肉动弹了一下。

      虞树生点开相册,相册图片上是一张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张照片。依稀能看清拍摄物是小颗的,保存完好仔细的牙齿。外面的标签字体用黑色油性笔做注解,字迹工整清晰,写着“——2023摄于六一儿童节”。

      “这张照片的背面写着‘巧克力沾掉了牙,吓哭了’。”

      虞树生:“你应该知道是谁写的。”

      聂诗云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那张照片。

      ——她终于知道,虞树生不是毫无意义地问她这些问题。

      “第二个问题……我说过了,是芒果。”

      虞树生从肺部吐出一口气。他目光不知道飘向什么地方,轻声:“至于第三个问题……梁邱至3到6岁之间就读于阳光启明星幼儿园,距离家门口800m的地方。他在那里上了三年幼儿园,每年寒暑假会去到爷爷奶奶那儿……大概你那时候忙着找我吧。”

      “至于另外两个问题……梁邱至对药物成分中的青霉素过敏,过敏反应会导致皮疹。”

      “最后,冲泡奶粉的水温是40度到50之间。”

      虞树生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聂诗云垂头,突然找到一丝希望,急急:“你再问我一个,再问我一个,我一定能答上来!”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虞树生手中拿着密封档案袋,终于第一次和她目光相接,露出那种有点哀伤又有点平静的神情:“你对梁裔……道过歉吗。”

      聂诗云当然没有。虞树生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他沉默片刻,被抓住了一片衣角。

      “你不能这么对我!”

      聂诗云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爱你……”

      “是吗。”

      虞树生飘渺地笑了,他看着她,用平等的、商讨的语气说:“既然如此,我正好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人犯错了,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后果。”虞树生弯下腰,堪称耐心地说,“如果我将全部身家作为赔偿赠送给梁裔,从此身无分文、露宿街头。既然你爱我,你愿不愿意承担你应尽的责任,和我共同抚养那个孩子直至成年。”

      ——他是认真的。

      聂诗云浑身颤抖:“你怎么能这么做!你不能那么做,你那么有钱,那里面有我一份!有我一份——”

      虞树生打断她,他从不打断别人说话,他总是笑着的。现在,他收了笑意,眼唇弧度全部下落。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除此之外。”

      聂诗云跌坐在凳子里,在一种恒久的、凝固的寂静中。她仿佛从混沌矇昧的天地醒来,眼神也清明了一刹那。

      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说:“虞树生,你从生下来到今天,都不一定分得清糖和盐吧。”

      虞树生明显顿了顿。

      “你想听什么,道歉吗。”

      聂诗云笑了,看向这个简直可以用风华绝代来形容的男人。她仍然记得那一刻的心动,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和她循规蹈矩的成长轨迹截然不同,慢慢那种随心所欲又无所顾忌的生活方式在她生命长河的记忆中演变为某个自由世界的代名词,连同他本身,连同城市雾霾和五光十色的生活一起,变成她向往世界的一个缩影。她越回到现实,那影子就越浓墨重彩如影随形——谁不想有钱呢,想做什么做什么。现实社会这么多忧愁烦闷,工作、学业、生活,每一件都恨不得把人压垮,把人逼出精神病……谁不想躲进一个觉得晒太阳是天底下最忧愁的事情不分糖盐的世界呢。她交合了双手,仰起头,静静地说:“我确实错了。”

      虞树生表情有了细微的松动,很快,又凝结起来。

      “你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聂诗云一字一句地说:“我得意忘形得太早,错过了梁邱至的成长阶段,我应该好好做个母亲,在他无法和我分开的时候去找你。而不是因为生下他欣喜若狂,被胜利和喜悦冲昏了头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只做错了这一件事。”

      “其实我已经成功了。”

      聂诗云面露微笑,说:“即使我不能过这样的生活,我的孩子也可以。”

      “你是他的生父,你要争夺抚养权梁裔毫无胜算。”她说。

      虞树生静静看着她,戳破了她最后的念想:“我不会那么做。”

      “不,你必须争!”

      虞树生往出口的方向走,他背后传来嘈杂的、混乱的响动。聂诗云被医护人员控制住,仍然冲他离开的背影大声——

      “梁裔在养育梁邱至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投入多少情感,他有多爱这个孩子,心里就有多少恨。谁知道恨会让一个人做出什么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女士,放松,放松……”

      “深呼吸,深呼吸,好的,我们深呼吸,再来一次——”

      虞树生走出疗养院的大门,感到一阵眩晕。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能不能开车,叫了代驾倚靠在车边。下意识找烟才发现因为梁邱至咳嗽他这几天没抽,他很少,从不在梁邱至面前点火。

      他拨通了电话。

      双双寂静。

      “我……”

      他们同时开口,但梁裔比他快了一秒,梁裔说话很快。一刹那所有的人声、车流都远去,世界褪色成发灰的怪诞的白。虞树生站在空白背景下,整个世界开始不同程度摇晃,他所有声音都被掐断在嗓子里,变成无意义的短音节。

      他听见哀乐的声音,演奏一首不可挽回之挽歌。

      梁裔说:“我父亲过世了。”

      那一刻,虞树生知道,他和梁裔完全没有可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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