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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救我千千万万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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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玉龙侧身避过一众警员,顺眼撇了一眼陈凛刚。这名一贯雷厉风行的督察保持着他自内而外散发的风度,站在许勤面前,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意味。
丁玉龙找了个有自动贩卖机的拐角,刚好可以看见许勤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他打量着陈凛刚。
装货。丁玉龙暗暗撇嘴,他记得今天云洋是这么评价陈凛刚的,一个爱抢功劳,浑身上下恨不得挂满荣誉勋章的同级。怪不得能跟许勤穿一条裤子。
不过裤子总有穿烂的时候。
丁玉龙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饮料,还没拧开就见许勤扶额挥手,众人又把陈凛刚带出门,转了个弯往监狱方向押走。
怎么是这个流程?陈凛刚犯了什么罪,连取保候审阶段都跳过了?
丁玉龙手上转瓶盖的动作停住,转手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字还没打完对面就传来一条视频消息,附带一句话:
“玉龙,整个警局都有问题。”
丁玉龙眸中微暗,删掉了对话框里本来想出去的送花表情,发了个句号过去。点开这条长达半小时的视频。
是陈凛刚和云洋的审讯监控视频。丁玉龙找了个角落,默默听着云洋慢慢把十年前的纵火案细节全都告诉陈凛刚。
云洋的声音沉静又平淡,每句话沙哑的尾调像秋天的雨滴,落在地上,扬起几缕沙尘,飘进丁玉龙的眼睛里。
听得眼睛有些干涩,嘴里发苦。他又想转开饮料的瓶盖,猛然听见云洋近乎痴迷地对陈凛刚说:
“你没有哥哥,你体会不到。只有他,才会不顾一切地救我千千万万次,只有他,才会宁愿把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交给我。”
“所以我怎么能辜负他。我要让他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花海,一片光明。我要让他知道我把他的人生建设地多么好。”
雨滴毫无预兆地紧锣密鼓地砸下来,砸地丁玉龙的眼里,心里,又酸又疼。耳朵里充盈着的全是云洋的笑意和解脱。他没看见云洋这十年付出了多少,也没法估量云洋心境的变化。
所以他心疼,他头一次后悔自己匆匆离开,带给云洋的是无尽的后怕,担忧,独自一人面对复杂困境的茫然无助,到后来接受现实,逼迫自己冷静,最后是无尽的等待。
他是他哥啊,他就这样为了自己心里的仇恨抛下了一切,把李松石留下的烂摊子甩给了十八岁的云洋。
捏着饮料的手逐渐握紧,在饮料瓶承受不住压力变得越来越扭曲的时候,视频里穿出一声枪响,和云洋看见的一样,人倒下,一张新的笔录被摆在桌上,不知道两人凑近说了什么话,云洋把字签上了,接着是一众警员破门而入,盯着手上拿着枪的陈凛刚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把人押走了。
退出视频,丁玉龙打字问:
“邵海,你有办法看见第二张纸上的东西吗?”
邵天蓝忽略称呼问题,回道:
“还是你细心,我之前都没想到再装一个微型监控在墙壁里。”
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这次回答的进度:
“能听见陈凛刚说纸的背面有东西。我刚才已经把纸单独扣了出来,但纸上字迹过多,有油墨的有铅笔的,我勉强分辨出他要传达的信息的确在纸的背面,拿铅笔写的那块儿。
监控聚焦不是很准确,字迹稍微有些模糊,通过多次增强灰度差异和阈值分割提取出大概轮廓,还好审讯室里光线不算强,不然还要偏振光处理,这样我把时间放在叠加多帧图像,拼合在一起,尽量给出一个准确的信息。”
丁玉龙的眼泪被这一大段文字生生给推回去了,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遍,还是很佩服杜少河每天跟邵海是怎么沟通下去的。
“所以图片呢?”
邵海回:
“正在上传。”
丁玉龙叹了口气,想起许勤给的硬盘。但他知道,硬盘是云洋嘱托许勤给他的,无非是向他解释去向,让他不要贸然劫狱。
但经过许勤的手给他的东西,他怎么也不想接,有什么话他会直接问云洋,他也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图片叮一声传来,是PNG格式。短短几个字打开之后格外明显,由于为了赶时间,提取步骤粗略,这几个字也格外狰狞。
丁玉龙和邵天蓝在手机的两端沉默着:
泥淹警海,唯牢可破。
三天后,兖川市第一人民法院。法官垂腕,大锤重重落下,撞击声响彻整个法庭: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云洋违法占用他人姓名且运用网络科技手段形成大规模网络诈骗,诈骗数量高达三百万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四条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被告人云洋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十万元。”
观众席上的人并不少,云洋刚进来时略过一眼。有当初在警校时的同学,他们一脸疑惑;有曾经参加过“李长风”立功表彰大会的同事,他们有的面露惋惜,有的嘲讽出声。
他只是快速走过他们,就像走过这些年所有蒙着层纱的回忆。
但判决完毕,他突然想再回头看看。
那人也来了吗?
他会原谅自己没有跟他商量就把自己送进监狱吗?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仿佛看见了他哥气急败坏的模样,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一边发脾气,一边骂他:
“我让你把名字还给我了吗?我说了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我不要这个名字!现在你还想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了你倒好,你也像我一样拍拍屁股走人,怎么,报复我是这么报复的?”
想着忽而又收回了嘴角。不,还是不好见面好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哥解释。
他不愿意让丁玉龙再去冒险了。秦清越狱之前给了他一个消息——魏铭没死,万百舟也没死。
意味着什么呢?
万百舟和魏铭金蝉脱壳,前者放弃了兖川口岸几百条货船,后者放弃了经营至今的毒品生意。没有元老的支持和集团主事人的阻碍,让警方认为打击圣铭集团已胜券在握。
几乎只是相隔一天,两人先是双双暴露在警察的视野中,然后营造自己死亡的假象,再结合蟾蜍的回归。
答案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两人这么做,是在向蟾蜍示弱:看啊,圣铭集团依然是空心之柱,其中的肥肉任君采撷。你就放心大胆地来吧。
且不说魏铭是否当真是胆小怕事的人,还是故意设下圈套引诱蟾蜍,光凭两人对丁玉龙的了解,但凡丁玉龙再度入局,魏铭不会让丁玉龙活着,归来的蟾蜍更不会让跟随魏铭多年的丁玉龙活着。
所以,这次的局,丁玉龙不能去。他老老实实地做回李长风,最好让民众,警察都知道他,把他曝光,他就越安全。
这是云洋原本的计划,但此刻他蓦然望着法官,疑惑不解。
只判罚?被侵犯个人信息受害人呢?为什么还没有公布?
法官再次砸下锤子,身边的律师深深叹了口气。云洋转头抓着他的胳膊急道:
“什么情况?”
律师反问他:
“什么什么情况?”
云洋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嗓子问道:“侵犯公民姓名权判罚的时候,不是还要责令罪犯向受害者赔礼道歉吗?”
律师点头:“是有这个。”
云洋道:“那他为什么不说?”
律师奇怪地看着他:“云先生。说起来我还得问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要跟陈凛刚督察录假的口供,给我提供的信息也不属实。”
云洋从心底生出一股事情超出预料的烟雾:“……什么不属实?”
律师把云洋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拿开,推了一下鼻梁上划落的眼镜,从公文袋里找出几张纸,展开给云洋看:
“你说你是占用了你养父的儿子的名字,你养父的儿子是丁玉龙先生。但实际上,”
云洋注意到律师手上有一份尸体鉴证说明。
“实际上,你养父的儿子和你养父,也就是李松石和李长风,全部死于十年前的大火里。丁玉龙先生有从出生至今的所有关系网络的各类痕迹,丁玉龙根本不是李长风。所以法官为什么要责令你道歉?”
云洋听完闭上了眼睛。
“好,多谢解答。”
法官已经退场了,两名警员出现在云洋的身后,没去催他。云洋还是李长风的时候,整个兖川的警察都听闻过他,但时过境迁,原来传闻也有失真。
云洋转身走出被告席,两名警员跟在身后默不作声。
走出法院时,阳光明媚,云洋还是忍不住问身边的人:
“在审判期间,丁玉龙来过吗?”
有警员回道:
“来了一会儿,听到你的判决结果后就离开了。”
“原来如此。”云洋点头笑着,走上了前往监狱的押送车。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没找到他。
在车上,警员们沉默不语,云洋回忆起陈凛刚给他看的消息。
泥淹警海,唯牢可破。
云洋嗤笑出声,引得警员注目,却见云洋笑得危险至极。
云洋拿悲悯的眼神看着车内的所有警察,嬉笑他们未来的命运。
健康的交易固然有益,但其中一方率先打破平衡耍心眼子,就别怪另一方掀翻天平。
你帮我给丁玉龙正常的生活,我帮你找出警局内鬼。但既然你不愿意守承诺,拿着一整个警局的人冒险,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许勤局长,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