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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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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雪的路拖了好长一段,路过乌黑,些许乌黑,又不知从何处断开直至延伸到纯白天际。
啪!——
一个雪球砸他身上。
“……”
楼上那人还哈哈庆祝,“哈哈哈哈!砸中了砸中了!砸中谁了这是!真是好运气啊哈哈哈!”
他回头,微笑着双手竖中指。
一个更大的雪球砸过来了。
“看看看讷!哦哟,是小蚊子回来了!”是傻子。
别人都叫他傻子,没人带,跟几个流浪汉生活,吃百家饭长大,问过,也只知道那傻子姓孙,叫孙子不好吧,就叫傻子。
天空很白呢。
雪天就是有这么白这么白的雪,白得像是吞没过很多东西。
比如人。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人,然后是房子,声音,总归很多东西被吞没,然后寂静。
“丰年好大雪,瑞雪兆丰年咯。”一个老爹爹跟他的小孙孙说。
“小蚊子!”傻子冲下来了,然后被他砸了一球。
“嘿嘿笑啥,真好玩啊!”小傻子就这样一点不介意,随便抹开雪就见人就扑上去。
“滚特么的小蚊子,老子留学回来。”他胳膊肘勾过傻子的脖子,威胁似地揽了揽。
傻子鼻涕冻着,低着脑袋,“那,那咋了。”
他仰头,“叫我大哥。”
傻子一点就通,“小蚊子大哥。”
他松手,提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向前走去。
迎接他的又是一记后背雪球。
“你特么吃狗屎啊。”他一下扔了行李箱。
“叶闻。”
特么还叫起他大名了。
他在雪地里越发用力刨雪,搓搓几下要造个大的,然后恶狠狠地……
“小闻。”
他混身僵住了。
傻子也欢笑着跑开了。
他回头。
漫天大雪,乌黑苍白一片,红围巾是唯一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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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很暖和,窗外结起朦胧的水气,把掠过的白杨树影揉得模糊。
“最近还好吧。”
“嗯。”
“最近几年变化好大哇。没想到老家也是,好多漂亮屋子。”
“嗯。”
“小宇今年五岁了吧。”
“嗯。”
“有新嫂子么?”
“唔得。”左侧的声音渐渐有些不耐烦,尾音却又轻得像叹息,“一回来就这么啰嗦。”
“我回来我不得问问。”
“再吵就下去。”
他气了,下去就下去。
“好嘞,我自个走回去,本来就没劳烦你到外头接我。”
他仰头不服,关了车门,还是有些期望地看着车里。
车里的人只是坐着,侧脸淡得像簇褪了色的小麦。
他哼声,“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气我的,想清楚吧。我可没叫你来接。”
日暮从前方照进来,小麦染了鲜艳的颜料跟又活了似的。
“这么多年你还认识路吗。”
“我怎么不认识,我老家我还能不认识哇!”
“那你知道要走多少公里吗。”
“哪个会算这个,反正上学又不是没走过。哈哈,小时候走挺多的。”
车里的人无所谓看向前方,升起车窗。
他急了,“喂!”
车子碾着路边的碎石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卷起的白雾热气迷了他的眼。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去越远的车影,牙齿咬得咯咯响,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龟孙……”
过了会,车子居然停了。
他愣了愣。
不会吧,这个听到了。
真是见不得人背地说他坏话。
想了想,还是想笑,他连忙追跑上去。
快到的时候,又故作淡定慢慢走,在车前方一米处朝车里斜瞥一眼,“呦。”
没一会,车门开了。
他还以为是假的呢。
刚要进去就被一个沉冷的东西抵出来了。
“你行李忘拿了。”箱子被毫不留情地踢了出去,“还挺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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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小众恋爱者。
魏伯伯,这是最恨的。
恨他把自己带到这个家,这个温暖,和他哥的家。
“啊,结婚?你今天结婚?就是上次那个见过一次面的?不是啊,合伙人?哈哈,真好。可惜啊,我在学校不能见证你的婚礼了。初三了哇,你也不挑个我考完的日子啊。”
他看到了路边的婚车队,静静目送。
“这是我偷偷带的手机,嗯,就是伯伯给我买的那个,哇,你都结婚了跟我吃醋,我才要被酸死了好吧。”
上课铃声响起,很小声,在远离。
疾速的风声冻住了晶莹。
“你也是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带了手机,我要是不接你就一直打吗。哇,你真坏,这个手机打多了没电会坏的。”
他挂断了电话,看着眼前的楼起楼落。
他哥的爸爸,是他的伯伯,是他爸的好友,生意最开始的合伙人。
他哥穿西装戴裱花的样子还真像个人呢。
又有新素材可以代梦里了。
他哥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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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梦里,有个爱他的人。
他叫夏宇。
他看不清那张脸的长相。
只是想象,那张脸拥有乌黑浓密的头发,眉锋锋芒,眼睛是深邃如深潭的黑色。
或许有天他能彻底拥抱夏宇。
所谓罪恶,也不过是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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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叶闻,他哥叫魏池。
“梦都是假的。小闻,醒醒。”
电击的疼痛已经消散,拥抱他的是他哥。
“小闻,你明白了吗。”
“嗯。”
“明白什么了。”
“嗯。”
“……明白就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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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那年盛热的夏天,他暴露了那份丑恶的爱恋,被他哥,亲手送进了那里。
一个星期后,他哥冲进来找到了他,紧紧抱住坐在电椅上的他。
他看着贪恋已久的外面,是雪花洁白一片。
寂静无声。
其实每个触电都带着难忍的电流。
白雪掩盖下是一片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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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伯伯重病,这个家就全是他哥在管,他得听话点。
他不知道他哥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他送进了那里。
他知道他哥在开始肯定是恨他,后来,可能随着那么多时间的相伴和他的各种讨好,终于,有一丝丝喜欢他,他抓着这份若隐若现的喜欢死死不放手。
但是,那一刻,他哥脸上的表情在说恶心。
当初被送到那个地方,他没有哭。
看到他哥结婚生子,他祝福,他没有哭。
被说娘炮,学女孩子小声小气地说话,他没有哭。
被确诊中等抑郁,随时可能控制不住情绪自残,他没有哭。
看到他哥恶心和排斥的眼神,他哭了。
哈,自己从小到大一直讨厌的弟弟居然对自己有非分之想。
“哥,我恨你。”
他哥对他没有任何想法。
所以这句话对他哥来说,也是无关痛痒罢了。
他没问他哥又进来救他的原因,他想等他哥自己说。
他问了肯定是招惹讨厌。
在惊喜没有破灭前,还是可以抱有期待不是吗。
后天,他哥就送他去见伯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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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伯身上全是管子,说他瘦了,多吃点。
他笑笑,说最近减肥。
“你这么瘦减什么肥?”
“所以想明白啦,不减啦。”
就这样笑着聊着现在,以前。
魏伯伯回味着,“你还记得之前有人叫你小蚊子,因为你说话声音真的很小,你小时候真的不敢说话,一直都是很小声的,后面给看你看了那个叫什么,心理医生啊。”
他笑着,“就是要我大声一点,说话要克服心中那个软弱的自己,大声点,不要怕哇。”
魏伯伯也笑,“那时候还不告诉我们结果,只给你听,搞得几吓人哇。”
“哈哈哈哈,我后来就说大声点了哇,然后就变得正常了,其实我觉得自己还挺大声的哇。”
“哈哈哈,挺好,挺好,中和一下挺好。”
“伯伯你好好休息,要快点好。”他起身。
“哦,对了,你找女朋友了么,要不要叫你哥给你介绍几个。”
他愣了下,又笑笑,“我咧个才高中啊,再说,我那么笨,要有好工作赚钱别个才看得上哇。”
还聊聊未来,真好,全都聊了,真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聊天。
说完这句,笑着走出病房,他终于忍不住在卫生间哭了出来。
期待,就是一瞬间破碎。
他洗把脸出去,他哥就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一如既往沉冷。
他哥讨厌他也是应该的。
毕竟,他夺走了他哥父亲的偏爱。
魏伯伯甚至想过把这么大的公司交给他13%的股份。
他哥对他可从小就记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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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他没跟他哥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很多时候,这个大而空的屋子静得他难受。
他哥开始问他了,“你想考哪里?”
问的问题很正常。
“国外。”他收拾着住校的行李。
“什么?”
他哥把烟掐灭了。
“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哥没说话,他哥一般是没有表情。
根据他的记忆,他哥可能生意亏本了或者伯伯对他偏心的时候脸色会难看点。
他笑笑,“过年可能也不回,也刚好你不用见到我了。”
平日里,他哥就是冰。
许久,等他收拾完行李,上车。
整个冬天的雪才能凝聚起的一块冰。
他哥开车开着开着突然说,“我希望你考虑事情全面些。”
“全面了,我成年了的。”
“成年不是18岁就行了,你好好考虑下。”
“成年人可以行使自己的权利,我要求离开,就是离开。”
他哥无言,只是冷漠看着后视镜的他。
看着他积攒怨恨多时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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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还是很暖和。
“哥,你好像有白头发了哇。”副驾驶的叶闻还是像闲不下来似的。
“哥,这个车好舒服啊。”
依旧啰嗦。
魏池给的理由是,车里没有要去加油,没想到他走这么慢,他加完油回来居然又碰到了,马上就要吃晚饭了,难道还慢悠悠等他。
“你个口是心非的家伙,真是讨人厌哇。”
“滚下去。”
“……”
然后叶闻下去了。
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就看见了自家大门。
金色,黑色,红色,对联灯笼已经从白色褪成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