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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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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涅墨西斯星的天气变化无常，灰色的天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塌下来。2403年，星际帝国曾计划在这里兴建“天幕”设施，保护暴露在极端天气中的脆弱人类。工程队伍来到这个星球的第一个工作是建起城市中心广场的帝国标志雕像。结果还没等建设好，庞大的帝国就崩塌了，就像那个如今只剩下空壳残骸的雕像。
十五推开酒馆的后门，也许是因为一直心不在焉，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莱恩正把一箱酒搬到货架上，听到脚步声，他扭过头，打量十五的神情。
“已经决定好了？”莱恩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道。
十五沉默着点点头。相处了一年多，他已经习惯莱恩永远会在他开口前知道一切事情。老板是个很神秘的人，看外表很年轻，平时吊儿郎当的，也没见多么认真经营酒馆。但是熟悉他的人没人敢惹他，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的眼睛仿佛遍布周边，没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四通八达的信息网，在这个资源和科技匮乏的地方是极其重要的，光靠卖信息源就足够他生活了。
“去吧，去收拾下东西，别耽误行程，他们不会等你。”
十五应了一声，低头走进地下室。一个简单的、陈旧的书包，就装下了他所有的东西。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按了按背包里坚硬的晶石，心中安定了少许。他最后一次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抚过已经叠的很整齐的小床。
“哎呀，可以了”，莱恩靠在门口，口气带着刻意的嫌弃，“你说你收拾那么整齐干嘛，反正你走了以后这个房间又会被我当成储藏室丢满东西。”
“老板，我要走了”，十五挺直后背，认真地开口：“谢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如果我能活下来……”
莱恩一拳撞在十五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话，“说什么呢，你命大着呢死不了，傻得自己跑到旧矿区都能活着回来，欠我那么多，我还等着你发达了回来给我养老送终呢。”十五终于牵动嘴角笑了笑，这是他这些天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莱恩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扔到十五怀里，“哎，不中留喽，搞这么一出，我还得重新招人。走吧走吧，别让我后悔了。”
十五打开袋子，里面有一些流通币，还有几管粉色的营养液。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老板已经指挥机械手把他拎着扔出门了。他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怀里的背包变得很重。
从酒馆离开到星港的这段路并不远，但是需要穿过这个区最混乱的几个地方，好在十五就在这里长大，他熟练地把耳朵塞进帽子里扣紧，绕过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今年一定是个寒冬，因为九月的黄昏就已经开始吹起冷风。为了方便行动，十五没有穿自己厚重的衣服，只简单地裹着自己的防辐射服外套。晶石在他的包里隐隐发烫，硌着他瘦削的背，十五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同时，他敏锐地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是他熟悉的那种，根本不屑于在他面前隐藏的脚步声。
来了。十五当然想过他们会找上来，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他找到食物的时候、找到住处的时候、找到工作的时候、认识了新朋友的时候。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怜悯弱者，也没有人同情异类。
他快速闪进旁边的一个矮墙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不止一个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十五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他要去星港肯定会经过这里，都瞪大眼睛找！”
“格雷，你确定要这么干吗，那小子不是已经上了名单吗，要是有人发现他失踪……”
“发现又怎么样！”一个恼怒的声音打断了那人的话，“谁会在意一个耳朵都收不回去的兽人杂种！”
几个人已经走到了矮墙附近，格雷随手掀翻附近的铁管和障碍物，愤怒的粗喘声近在耳边。
十五屏住呼吸，开始慢慢向后挪动，身后有一块断壁拦路，他可以直接翻过去，但是太明显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十五果断选择钻进左边的废弃管道，管道狭窄，只能勉强供他通过，沉积的灰尘呛进他的鼻腔，碰到管壁的指尖有灼烧般的痛感。
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追了过来，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到管道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十五的听觉十分敏感，巨大的声响像在他脑中炸开，他骤然蜷缩了一下。模糊的视线中，前方已经出现光亮，十五勉强重新撑起身体，快速爬向尽头。
从管道的尽头向下望，他现在位于港口装卸平台的上方，一些很久没有使用痕迹的集装箱摞在一起。没有选择了——他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借力滚了两圈，肩膀重重撞到一个集装箱的角上，他痛哼一声，硬生生忍住了，立刻站起身想要跑出去，但是已经有些晚了。
他抬起头，看到格雷带着几个人从三个方向围了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我还没看够呢。”格雷挥动着手中的金属管在箱壁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十五慢慢后退，直到背部撞上集装箱。
“带那么多人来拦我？真是劳您大驾了。”十五直视着格雷，看着他眼睛里燃起更强烈的怒火。
最坏的结果就是今天走不了了，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趾高气扬、神通广大的长官能不能再想别的办法把自己带走。
从这里到首都星要多久呢。
格雷招呼身后的人动手，十五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只得尽力护住要害，观察这些人，寻找突围的间隙。他紧紧抱着书包翻滚一圈，踹向一个人的膝盖，借着拉扯的惯性狠狠把包砸向另一个人的头部，耳边是闷响和哀嚎声，但更多的击打落到他身上。刀子划过，落到他的身侧，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伤口，湿热的血划过身体，白光晃着他的眼睛。
“凭什么走的人是你？就凭你这丑陋的、没办法控制的耳朵？凭你就是个该被扔进垃圾回收站的怪物？”
格雷一开始没动手，就这么站在旁边，欣赏了一会儿他狼狈的样子，在十五试图跑出去的时候，冲上来直接抓着他腾空，然后把他掼到了地上。十五的后背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黑，嘴里都是血腥的味道，他翻过身，吐出一口血沫。
格雷重重踩在他背上，阻止他再次起身，“感受一下吧，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都是废物，一个人都围不住！”
“知道你们都不敢下死手”，格雷扭曲地笑着，施暴后血液仿佛在沸腾。
“把他关进去。”
视线已经变得模糊。格雷冲着一旁的集装箱歪了歪头，几个人架起十五，他挣扎起来，但是很多只手强行按住了他，把他推进了身侧的集装箱。
“咣——”门被重重合上，世界陷入黑暗。
“直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知道你想离开，那我就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消失。”
闲置集装箱的内部锈蚀严重，满是灰尘和霉菌的混合气味。箱壁上有几道裂痕，透进星港已经亮起来的灯光。
“好好享受你的‘头等舱’吧。”外面的声音逐渐变远。
昏暗的封闭空间中，时间缓慢流逝。
十五躺在冰冷的金属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全身的剧痛，头刚刚被重物砸到过，他勉强睁开眼，视野边缘有斑点游走，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比身体更痛苦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从集装箱墙壁的裂缝中，他能看到傍晚的星港闪烁的灯光；他能看到灰色星舰的一部分；他能听到广播在重复最后的登舰通知；能听到星舰准备起飞前的低沉轰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他能做的只是躺在黑暗里，眼睁睁地感受着这一切。
这种无力感唤醒了他最深的记忆。
冰冷的雨夜、砸到身上的石块、一张张模糊的脸。
人类孩子们害怕他，因为他尖尖的耳朵和怪异的眼睛。
聚集在一起的兽人排斥他，因为他完全不能保持人形，是弱小的、是给他们蒙羞的同族。
有人曾照顾过年幼的他，告诉他，把耳朵遮好。
为了生存，他做过很多工作。后来，他发现可以利用自己的嗅觉和听觉优势去工作，于是他接受了一些更危险但报酬更高的工作。
涅墨西斯星可以挖出一些特殊晶石，这些晶石往往埋藏在不稳定的岩层中，探测仪器效果有限，需要有人亲自下去找。
雇主们看中的是他兽类基因带来的优势，尽管他们同时也嫌弃他。
坍塌的坑道、有毒的气体、偶尔出没的变异生物。这就是他还是个孩子时每天面对的环境。很多时候，他甚至会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连续待上好几天。昏暗和封闭的环境是他最不愿回想起来的。
十五被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他感到箱体在晃动。他爬起来，努力向外望过去。透过缝隙，他看到莱恩正在磁吸吊车内操纵着巨大的机器，箱顶处传来巨大的撞击声，自己所在的集装箱正在被高高吊起。
不远处，就是停泊着的星舰。十五懂得了老板的意思——他在想办法直接把自己送到星舰入口的位置。
突然，集装箱猛地一震，停住了。
十五听到外面的大叫声，格雷和他的同伙冲到了吊车下方。操作舱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机械臂僵在半空，集装箱的重量带着铁臂开始缓缓下沉，坠向地面。
最后一次，十五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撞向箱门，视线越来越模糊。
门被撞开，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地扇动着，狂风和酸蚀的雨滴灌进来，带来新的疼痛。
十五勉强抓着一道裂缝，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站在摇摇晃晃的集装箱边缘，头顶传来“咯吱咯吱”的生锈金属绞在一起的声音，他向下看了一眼，星舰舷梯已经开始向上收起，艾尔站在平台的最里面，抬头看向他，眼神晦暗不明，耳边喧嚣的风声把莱恩的吼声和格雷的骂声都吞了进去。
十五踏出半步，他终于看到艾尔有了动作，他看着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十五笑了起来，瞳孔泛出绿色，他在看清了这个人的一点点情绪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一阵怪异的、没由来的痛快，他不再犹豫，借着集装箱再次向后偏移的惯性，后撤几步，用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疾跑出去，纵身一跃——
视野中出现红色的重影，时间仿佛变慢了，他好像在一瞬间有看到仰视着他的那些人脸上惊愕的表情，又仿佛是幻觉。雨水打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没有遮拦的疼痛，但是这次，他只觉得畅快！
舱门正在缓缓闭合，十五的身影划过空中，而后重重地坠入星舰中。
艾尔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这么多天唯一一次无所适从的表情，他条件反射一样伸出手，拉了十五一把，雨水在他们两人的手指缝之间流淌，艾尔感到一阵刺痛，十五已经几乎昏过去了，头低垂着，发出抽气声。
林落带着医务人员快步走过来，在造成围观前迅速把十五架开。
艾尔回过神来，十五冰凉的手指已经从他的手中抽离，雨水带来的刺痛还停留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甚至蔓延到了他的全身。艾尔攥紧了手指，一瞬间没办法判断这阵疼痛传染到了哪里，脑海中全都是十五坠下来的画面。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