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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棵野草 ...

  •     暮夏蝉鸣渐歇的校园在班主任们鱼贯而入后归于沉寂,唯有窗外蓊郁的草木仍在烈日下蒸腾着水汽。空气凝滞如胶质,连枝叶都成了静物画里的摆设。温霁卿将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课桌上,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桌椅碰撞声——那些散落在走廊的学生们正仓促归巢。

      班上的同学基本坐定,因为都是初到班级,大部分人都是先随便找了个位置,他们或者在和周围人打招呼,或者在寻找熟人攀谈,这样热闹的环境下,教室里浮动着青涩的试探,新生们用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目光丈量彼此的距离,将压低的笑声织成无形的网。

      而此刻,温霁卿正独自一人蜷在靠窗的角落,胃部痉挛到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揉捏那枚脆弱的脏器。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正趴在桌子上休息的男生,大多数人都在和身边人交流着什么。

      巨大的不适感从胃部席卷至全身,温霁卿试着用手撑起昏昏沉沉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班主任军训前的例行演讲。

      像是约定俗成一般,每个班主任都是会唠叨一些的,而当班主任将教案拍在讲台时,温霁卿恰好抬眼,年过半百的老教师顶着染得过于均匀的黑发,倒显得有些像假发,发胶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塑胶质地的反光。他的西装领口别着枚褪色的校徽,像是某种刻意强调权威的徽章,班主任的训话化作断续的音符,在耳鸣中扭曲成尖锐的鸣声。

      没什么意思……伴着班主任的念叨声,温霁卿低垂着头闭目养神,他用手撑着自己的脸,宽大的衣袖微微掩盖下的是紧闭的双目,这样可以不让自己直接倒在桌子上,连日的疲惫之下,这样倒也陷入了睡眠。

      大约十分钟后,班主任的念叨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也从上方传入了温霁卿的耳中,黑皮鞋突兀地切进视野,温霁卿仰头时,看见对方花名册边沿洇开的墨渍,亲自誊抄的名字工工整整排列在一起,像是什么规则一样,要将人束缚着永远无法脱身。

      班主任屈指叩击桌面的节奏带着压抑的怒气,粉笔灰簌簌落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开学第一天就敢在老师讲话时睡觉的学生少见,这让班主任有些不爽和烦躁,毕竟谁也不想日后三年要面对一个刺头。

      “我刚刚就在强调纪律,其中有一条就是不管什么时候不要撑着脸,要端正坐姿,老师讲话的时候要认真听,你有在听吗,站起来!”班主任身上的皂香传来,温霁卿早已乖顺地起身,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阴影。

      校服袖口随着动作滑落半寸,露出腕间若隐若现的淡色疤痕,又被他迅速拽回原位,他看着班主任,习惯性道歉道:“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班主任用手中的花名册敲了敲桌子,转身再次回到讲台:“刚开学,下不为例,我就不让你站出去了,不要以为考到我们学校就可以自以为是,自认为脚已经迈进大学了

      我告诉你们,高高考进来摔下去的多了去了,到我们学校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你先站位置上站一会,好好反省一下。”

      …通常是要等到老师主动开口同意自己坐下才能坐…温霁卿想着,低着头继续站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像是在杀鸡儆猴,给其他同学一个警示,班主任好像完全遗忘了温霁卿还站着这件事情一样,一直不主动提起让温霁卿坐下。

      同桌的女生拉了拉温霁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语气中带着关心:“你脸色很差,是低血糖吗,我帮你和老班说一下?你要是身体不好可不能强撑着,很危险的…”

      温霁卿摇了摇头,微微抿唇笑了笑想要让女生放心一点,用手指在桌子上画出“不会死掉的”几个字。

      因为像野草一样的命是想死也死不掉的。

      班主任咳了两声,听到这边传来的动静,有些面色不善的看着温霁卿的方向,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安静,看来有些人刚来就把关系混的不错啊,可给我搞搞清楚,来这是干什么的…好了,你们去认一下宿舍、放置行李,半个小时后到操场集合领取军训服。”

      算是得到豁免,温霁卿坐下休息了几分钟,只觉得头晕,同桌的女生递给他了一块巧克力,手心的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光,眉眼弯弯看着温霁卿:“你好呀,我叫季落,我也没其他吃的,低血糖吃一些巧克力会好受一点的,都怪老李让你站这么久。”

      ……原来班主任姓李吗,温霁卿握着巧克力,轻声笑了笑:“谢谢你。”他有些出神的想着…不知道班主任刚刚说了些什么,只希望是一些简单的下马威。

      “好啦,我先去宿舍了,学校不知道想什么,把时间压缩这么紧!只给我们半个小时放行李,都不让我们好好休息一下,你也赶紧回宿舍吧,要不然马上来不及收拾。”季落又叽叽喳喳了不少,拽着行李箱向温霁卿摆了摆手。

      听着季落的嘱咐,温霁卿轻轻点了点头,抬起手摇了摇,袖子自然垂落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划痕,他的动作顿了顿,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松了口气,又拉了拉衣袖遮住伤痕。

      把巧克力放在书包的夹袋里,拖着行李箱向宿舍楼走去,市一中是刚刚换的新校区,地处郊区,所以学校的整体环境不错,舍得下血本,占地面积广的同时大部分都是绿化,就是教学楼和宿舍离的距离有些远,温霁卿走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了宿舍楼,他在公告栏找到自己的宿舍和床号。

      三楼的宿舍不高也不矮,温霁卿拽着行李箱又花上了四五分钟才走到了宿舍门口,宿舍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温霁卿走进宿舍,对应着床号把行李箱放在自己床位旁边,从走进校园到如今,过多的陌生的人和过多需要去接受的事情像一张大网一样缠住了温霁卿,累积已久的无力感与疲惫感让他无法再进行任何活动,只能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休息。

      此刻,他仿若一叶孤舟,漂在无边无际的情绪海上,只能任由浪潮反复拍打、浸透,寻不到一处可供停靠的岸。

      情绪波动下,温霁卿只能低垂着头反复玩着外套拉链,手指止不住颤抖,通过调整呼吸想要让自己缓解一些。

      “喂,你怎么了?”一只手拍在温霁卿肩上,他顺着转过头去便看到了一个头发微微泛黄的男生,带着金丝半框眼镜,自来熟开口道:

      “刚刚在班上看你就不对劲,怎么这么久才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现在认我做大哥,我来替你收拾,怎么样,幸好我来得早,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

      突然被拉回现实世界,温霁卿微微抬起头,看着男生没等他回应就帮他收拾床铺,男生动作很快,没几分钟就整理好了床上的一切,随后直接翻过身一只手勾着床边的护栏就跳到了地上:“哥帅不帅气,之前在家里就经常照顾老妹所以铺床杠杠的,哦对了,本帅哥的名字是陈炳文,你记得一下哦。”

      温霁卿低声念了两声,努力调整好情绪抬起头冲着陈炳文笑了一下:“谢谢你,我刚刚有点不太舒服,多亏你了。”

      陈炳文立马昂起头像斗胜的公鸡一般仰起头:“是吧,我就是这么乐于助人的,哎呀哎呀你也不用太感激,我看看那俩人怎么还不回来,出去打个水困水房里面了?”

      话落,林栩安拎着水瓶走进宿舍,面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半带着打趣意味道,指了指陈炳文,视线却一直落在温霁卿身上:“最后一个舍友也来了?他刚刚还说看名单的时候发现是你担心你有什么问题要去接你,你好,温霁卿,是这个名字,对吧。”

      “嗯…对,谢谢你们关心了。”温霁卿回答道。

      是有些客套的话语,但林栩安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只是刚刚认识的关系,温霁卿握着保温水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水杯,抬起头看着林栩安,他将耳边的碎发往后一捋,不经意露出耳垂上一颗嫣红的小痣:“你是?不好意思,刚刚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我没认真记。”

      林栩安指了指贴着自己名字的床位:“我是林栩安。”陈炳文勾着林栩安的肩贱兮兮笑道:“这可是我们全校前五考进来的大学霸,以后小弟就仰仗大哥了。”

      莫生跟在林栩安身后,将水瓶放在柜子旁边,起身锤了一下陈炳文:“呦,看来你非要留下来给新舍友留下好印象成功了?怎么说咱俩也是初中同学吧,也没看你帮我铺床——这小子就是自来熟,你别介意。”

      陈炳文用手肘撞了一下莫生的肚子:“就你话多!”

      温霁卿轻声笑了笑,他从包里拿出三份礼物,先递给了陈炳文和莫生:“我来之前家里准备了一些小礼物让我带给舍友们,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收下吗。”

      陈炳文发出一声欢呼就拉着莫生开始研究礼物,温霁卿又拿着礼物走到林栩安面前,将礼物放在林栩安手上,他微微抬起眸盯着林栩安,轻声道:“可以收下吗。”

      林栩安很高,大概比温霁卿高出了半个头,他点了点头,微微弯下腰看着温霁卿,接过礼物温声道:“我很高兴能收到礼物,不过我没想到这一方面所以没有准备,日后补给你,好吗?”

      温霁卿微微愣神看着林栩安,少年眼中满是温柔,如此近的距离让他甚至能看见林栩安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有些出神的想,桃子也就这样的,温霁卿顿了顿,温声道:“好,也谢谢你。”

      铃声突然响起,宿舍楼内回荡着刺耳的铃声,催促集合的声音传来,林栩安看了看时间,把东西大概放好:“到时间了,该去体育场了”他看了一眼温霁卿,晃了晃刚刚拿回来的水瓶,“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我帮你和老师说一下,东西我帮你带回来…想要喝水这里有。”

      温霁卿将保温杯盖上放在书桌上,起身走到三个人旁边:“没关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总是要去的。”

      八月末的天终归还是热的,迎面的风都带着些热气,校园里熙熙攘攘的聊天声打乱了燥热大地上寂静的缓慢上升的气流,莫名有些像是美国西部电影一样的场景,四人走在校园中的路上,陈炳文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躲避着阳光直射的动作逗笑不少人。

      校园里肥嘟嘟的野猫卧在阴凉处打着哈欠注视着又一届新生,尾巴一晃一晃摇摆着,或许它见证过这里多少年来来往往,时间一往无前,谁又能一直留在旧的时空。

      操场离宿舍不远,三个人照顾着温霁卿走走停停也就大约五六分钟路程,地上铺着一捆捆军训服,有专门的老师将不同体型的学生分到不同队伍,温霁卿所在的队伍不长,很快就拿到了军训服,他听着分派老师对自己体型的嘀咕,有些无奈笑了笑。

      莫生在他旁边的队伍,他拿到军训服要稍微慢一些,半开玩笑拍了拍温霁卿的肩膀:“太瘦了昂,我都怕你被风吹倒,我们回宿舍换军训服吧,接下来还有一个半小时休息时间就可以吃晚饭了,正好我们再把宿舍收拾一下。”

      温霁卿抱着军训服点了点头,跟在莫生身边,陈炳文和林栩安也很快拿好了军训服,陈炳文一脸嫌弃地抱怨着:“这种衣服根本无法凸显哥的帅气。”

      莫生一巴掌呼在陈炳文肩上:“是是是,你帅,染个黄毛骗老师说是天生的,我看等你颜色掉完了怎么解释。”

      陈炳文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下,故作深沉道:“我就说学校伙食太差让我基因突变了,要是改善食堂也算为民做贡献。”

      插科打诨的时间过得很快,四个人回到了宿舍,陈炳文一个伸腰就脱去了身上的T恤,用手撑着额头装帅:“哥的肌肉线条迷不迷人,我中考完可是练了两个月。”

      陈炳文像参加健美比赛一样调整着姿势,展示着自身的肌肉。

      莫生一脸无奈拽出军训服扔到陈炳文脸上:“好了,遮一下吧,门没关,够丢人的。”

      林栩安看着紧闭的卫生间的门,温霁卿一回来就躲到了卫生间换衣服,他没有多想,以为只是温霁卿比较害羞,不太好意思在刚刚认识的人面前换衣服。

      卫生间中,镜子中的脸有些苍白,温霁卿换上了迷彩服又穿上了外套,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走出了卫生间。

      剩下三人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宿舍里有条不紊分赃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零食,陈炳文看见温霁卿从卫生间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吐司:“吃不吃,还有一个小时才开饭,我们准备先在宿舍狂欢一下。”

      温霁卿走到椅子旁坐下,靠在椅背上轻笑着看着三个人争抢一包卤鸭翅,林栩安抢到了卤鸡翅高高举起卤鸭翅往后仰着躲避两个人的争夺。

      陈炳文挠着林栩安的腰试图让林栩安脱力,林栩安将卤鸭翅丢到温霁卿怀里:“帮我保管好!我要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温霁卿拿着一包卤鸭翅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坐在一边等待林栩安来拿。

      林栩安一边膝盖顶住莫生一边手肘固定住陈炳文,汗珠从少年的脸颊滑落,卤鸭翅是少年的功勋章。

      耳边是欢声笑语,温霁卿垂眸看向宿舍楼下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景物,暮色漫进窗棂,肥硕的橘猫蹲踞在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上。它黄玉般的瞳孔倒映着少年们打闹的身影,晚风裹挟着远方操场的喧嚣掠过它的耳际。温霁卿忽然想起季落塞来的巧克力还藏在书包夹层——或许该在它融化前,分享给这些莽撞闯入他世界的少年们。

      终于在半个小时后,林栩安战胜了陈炳文和莫生两人,他坐在地上拍了拍身上因为打斗粘上的灰,笑着抬起头看着温霁卿,脸上带着得意:“我赢了。”

      温霁卿轻声笑了起来,递去那包卤鸭翅,又拿起纸巾递给了林栩安:“是,好棒。”

      闻言,林栩安抬手接过纸巾,手指交汇接触,肢体接触让温霁卿耳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去不再看林栩安的眼睛。

      林栩安像是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一样,盯着温霁卿一本正经,许久后缓慢开口:“我可以捏你的脸吗…有可能有点冒犯,介意可以拒绝的。”

      温霁卿愣了愣,反应了一下才让刚刚关机的大脑处理明白林栩安的意思:“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林栩安用手指戳了戳温霁卿的脸颊:“你低头的时候脸看起来好软,和我家里养的赛尔凯克很像…不过它现在是我爷爷奶奶在照顾。”

      温霁卿把下巴放在椅背上垂眸看着林栩安,也用手指戳了戳林栩安的脸:“猫吗?我会像猫吗?”

      林栩安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举到温霁卿面前,笑着指了指照片:“你看,它很像你,你的头发也有一点点卷,它的毛也有一点点卷

      而且你的眼睛里也是亮闪闪的,如果说我家球球的眼睛是秋天枯黄树叶里的一点绿意,那你的眼睛给我的感觉就是冬去春至后树枝上那一抹嫩色,是给人希望的感觉。”

      很少见的,直接的赞美,温霁卿压去心头涌上的酸楚,笑着碰了碰林栩安搭在椅背上的手:“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棵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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