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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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天黑得比夏日早了些。蝉声稀落，在枝桠间断续地拖着尾声，像是季节更迭时最后的、倦怠的独白，晚饭时分，太阳已基本沉下地平线，天边只余一抹狭长的暖色，像即将燃尽的炭火，温存地映亮着教学楼的窗棂。待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暮色便彻底沉凝下来，化作一片深邃的、包裹着整个校园的墨蓝。
食堂与教学楼离得近，饭后回宿舍的路却显得漫长。大多时候，温霁卿已没有多余的力气走这一段。他更习惯在食堂旁那片小树林里寻一张长椅，独自坐上一会儿，在暮色里安静地度过晚餐后那半个钟头的闲暇，享受白昼最后的时光。
林栩安自然不会留他一个人。
他总是跟着去。温霁卿若想说话，他便陪着聊几句，话音轻轻的，散在傍晚的风里。若是温霁卿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林栩安便也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出声，不打扰，只让身影陪在左右，是一棵生长在近旁的、无声的树。
时光那样慢，秋意那样薄，而有人愿意就这样陪着，仿佛沉默本身，也成了一种妥帖的回应。
暮色渐沉，林栩安变戏法般从口袋里取出两枚橘子。温霁卿的目光立刻被那抹暖色攫住——橘子很小，表皮还带着未褪尽的青绿，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两盏温暖的小灯笼。
柑橘的清冽香气在空气中漫开。不同于果肉的甜润，柑橘皮的香气是带着锋芒的，像用指甲划过青皮时迸发的清苦，又像将整根枝条碾碎后渗出的汁液。可那锐利并不刺人，只在鼻腔留下片刻的涩意，便化作一缕回甘般的沁香。
林栩安修长的手指轻轻剥开橘皮，"噗"的一声轻响，汁水的气息瞬间炸开。白色橘络如蝉翼般包裹着饱满的果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晶莹，宛如一件精心雕琢的自然艺术品。
他将剥开一半的橘子轻轻放在温霁卿摊开的掌心。林栩安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声音里带着温和的期待：“尝尝看，这个时节的橘子已经很甜了。”
温霁卿小心地取下一瓣橙黄的橘肉，粘连的白色橘络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啪”声，像是微小的炮仗炸开。他将橘瓣送入口中，齿尖轻合的瞬间，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唇齿间迸溅开来，随后那股鲜活的甜意便温柔地漫过味蕾，带着初秋阳光的暖意。
橘子的清甜还在唇齿间若有若无地萦绕时，晚饭时间结束的预备铃远远地响了起来。林栩安先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沾上的落叶，然后朝仍坐在长椅上的温霁卿伸出手。暮色里，他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
“该走了。想偷闲的话……等下课再说。”
温霁卿将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舒展的柔软：“嗯，歇了这一会儿，好多了。三节晚自习……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说话时，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感谢。林栩安没有立刻松开手，只是笑着握紧了些，引着他往教学楼明亮的灯火处走去。
晚自习的安排说来简单——学校明面上喊着“绝对不准上课”，还装模作样地派了几位老师在教学楼里踱步巡逻。
可事实上是，几乎没有哪位老师能按捺住那颗蠢蠢欲动的教书育人的炽热心脏。于是走廊上这场巡逻就变得十分微妙：巡逻老师背着手走过窗口时，眼神故意飘向远方，而教室里讲课的老师也默契地压低了声音。两拨人心照不宣，共同维护着这层薄薄的“合规”窗户纸。
于是乎，一中学子的晚自习就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由当天带晚自习的老师授课，第一部分一半占时一个小时，老师会选择性占用一部分晚读时间，一直讲到晚自习第一节课下；
第二部分是当天的老师布置一份试卷，进行当堂模拟，一般题量很小，半个小时就会收上来批改；
第三部分是学生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也就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晚自习时光，大家会开始笔耕不辍，争取能在这段时间写完的作业就不要带回寝室，但！
此刻的看堂老师也蠢蠢欲动，他们一边批改着上一节课的测试，一边把学生喊到讲台上当场讲解错题，这也占用了不少学生的作业时间，大家则敢怒不敢言——
这一方面，陈炳文尤其，他中考时数学物理和化学是满分，但是文科成绩相对而言就有些不堪入目了——语文低于班级均分十分，要不是理科分数拉了他一把，可能陈炳文就要离开这个班了。
此刻抛开中考成绩不谈，陈炳文每到文科相关的晚自习时，都是那个被喊上去次数最多时间最久的人，而每到文科晚自习，陈炳文的作业都要到奋斗到凌晨一点多才能写完。
今天的晚自习是数学，正是陈炳文如鱼得水的时候，他暑假时自学了大部分的高一数学，此刻正躲在高高的书墙之后写着其他学科的作业。
莫生倒是习惯性和他打配合，只不过课前狠狠鄙视了陈炳文一顿：
“班主任的课你都敢这么搞，被发现了我可不和你共沉沦。”
陈炳文则笑嘻嘻搂着莫生的胳膊安抚着：“莫生气莫生气，我们初三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那个时候被抓包你也没留我一个人嘛。”
我们这位莫生气则用手肘怼开了陈炳文：“滚，三千字的检讨，我记得一清二楚，还是哥连夜写了给我送过来的。”
陈炳文笑嘻嘻，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嘻嘻，最起码哥还想着你，连夜写了给你送过来，我这个亲弟弟他都没想到。”
原本莫生还不生气，这下一听完更加火冒三丈：“因为是你自己上课打游戏！哥不揍一你顿就好了！我是受你牵连才要写的检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谁也不肯先让步，直到林栩安和温霁卿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见这情景，林栩安轻叹一声，上前拍了拍陈炳文的肩，温霁卿则默默站到莫生身旁。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都不禁失笑——这两个人吵起架来，还像小学生那般孩子气。
回到座位，晚读的铃声恰好响起。英语课代表在黑板上写下听写范围，教室里渐渐泛起书页翻动与低声诵读的絮语。温霁卿微微俯首，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额角滑开一隙——耳垂上那粒小痣恰好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栩安正抬手去拿笔，动作却不着痕迹地顿了一顿。那枚殷红的小痣如同一个安静的烙印，不经意地、却深刻地，刻进了他的视野里。
晚读进行到一半时，数学老师已站在讲台前。他示意学生们将教材翻至不等式章节，其下的那一节从函数观点看一元二次方程和一元二次不等式，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精确的抛物线。随着函数图像的延伸，他着重标出图像与x轴的交点——正是对应一元二次方程的实根。
班主任的讲解声在教室里回荡，他手中的教鞭轻点着一体机屏幕，越讲越是投入。声音渐渐扬出窗外，与其他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这些不同学科的讲解声仿佛不同的声部，共同谱成了一曲属于校园夜晚的、充满生机的合唱。
一中晚自习的喧嚣总带着某种奇异的秩序感。隔壁十一班的英语老师正激情澎湃地剖析读后续写的得分关键，洪亮的声音穿透墙壁；而十三班的政治老师则安静地发着空白思维导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秋夜细雨。
温霁卿坐在位置上，刚抽出课本，林栩安已经将保温杯推到他手边。“喝点温水，”他低声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点，“趁热喝，阿温今天还没有怎么补充水分呢。”
数学老师正讲解着函数单调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温霁卿低头抿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秋夜初起的凉意。
他侧过脸，看见林栩安已经摊开笔记本，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正在例题旁写下简洁的批注——字迹工整利落，和他的人一样干净。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蓝，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偶尔有巡逻老师的影子从后窗掠过，讲课声便会默契地低下去几分，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也变得轻柔，像怕惊扰了这薄纸般的“合规”。
等影子走远，一切又恢复如常——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成了晚自习里独特的韵律。
陈炳文果然如莫生所料，在数学老师转身板书时，迅速抽出了英语练习册。他将书摊开在数学课本下，笔尖飞快地划着选择题，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莫生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用气声警告：
“收敛点。”
林栩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他转向温霁卿，发现对方正望着窗外走神。暮色完全褪去，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倒悬的星河。
“是累了吗？”林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温霁卿回过神，轻轻摇头：“没有，只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数学老师布置下随堂练习时，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栩安解题速度很快，写完后又侧过脸看温霁卿——少年正微微蹙着眉，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卡在哪了？”林栩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温霁卿指了指题目中一个隐藏的条件。林栩安便靠过去，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简图，声音压得低而清晰：“你看，这里需要把二次函数的几何意义和不等式结合起来……”
他讲解时，指尖偶尔轻轻点在纸面，呼吸间有淡淡的薄荷糖气息。温霁卿听着，目光落在林栩安线条流畅的侧脸上，恍惚了一瞬。
突然，教室后门被推开。巡逻老师背着手踱进来，目光扫视全场，这是得知了授课已经完成，开始象征性检查第二阶段作为对这场检查工作的最后一丝负责。
此刻，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演算。空气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秋虫最后的鸣叫。
巡逻老师慢慢走过温霁卿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狐疑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温霁卿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中的笔无意识地握紧。然而那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便继续向前，只留下轻飘飘一句：“不会的问题下课再讨论。”——老师看见了林栩安推过来的草稿纸上，清晰工整的解题步骤。
等后门重新关上，林栩安才轻轻舒了口气。他看向温霁卿，发现对方的耳尖微微泛红。
“吓到了？”他压低声音问。
温霁卿摇摇头，却忍不住笑了：“有点……但想到你在旁边，好像也没那么紧张。”
纸上的题目颇有分量，总共二十题，大半都是解答题。班主任精心挑选了近年的模拟试题，将条件稍作调整——既保留了原题的思维深度，又确保解题过程完全落在高一知识的范畴内。他反复推敲过每一处改动，这才放心地将卷子发到学生手中。
温霁卿做到第十题时，林栩安已经写完了大半。他放慢速度，偶尔用余光注意着身旁的人——看见温霁卿的笔在某道题上停顿太久，他便在草稿纸上写下关键提示，悄悄推过去。
收卷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班主任开始批改刚收上的测试，教室里暂时进入了自由支配时间——却也并非真正的自由。因为很快，老师就会把学生一个个叫上讲台，当面讲解错题。
第一个被点名的是一个温霁卿还不认识的男生。他在一道基础题上犯了低级错误，被老师指出时，整张脸都涨红了，却还要强装镇定地挠头傻笑。林栩安在下面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数学老师翻着卷子，目光在教室里搜寻，“温霁卿，你来一下。”
温霁卿起身时，林栩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是只有他们懂得的无声语言：别怕，我在这儿。
讲台上，数学老师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错题，声音温和：“思路是对的，但在分类讨论时漏了一种情况。你看，当参数在这个区间时……”
温霁卿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晚自习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睫毛上投出细细的影子。林栩安在座位上远远望着，看见温霁卿渐渐放松的肩膀，和他偶尔与老师交流时微微比划的手势。
那一刻，教室里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林栩安忽然意识到，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可以这样具体——具体到想记住他每一次专注的侧脸，具体到希望他永远不再露出那日医务室里苍白脆弱的模样。
温霁卿回到座位时，林栩安已经替他拧开了保温杯的杯盖。
“老师讲得很清楚，”温霁卿轻声说，接过水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栩安的手，“那道题我已经懂了…不过你的提示也很有用哦，我差一点就做到全对了。”
林栩安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目光落在温霁卿微垂的侧脸上：“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阿温本来就很聪明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膝盖在课桌下很轻地碰了碰温霁卿的。那触碰一触即离，却带着温热的、不容错认的存在感，像夏夜掠过脚踝的晚风，不经意，却留下久久不散的痒。
温霁卿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躲开，只是将原本搁在膝上的手指，悄悄蜷紧了些。
等到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已是晚上九点半。数学老师抱着批改完的卷子离开，教室里顿时活了过来——收拾书包的声响，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终于可以放肆的谈笑声。
林栩安帮温霁卿把书本收进自己的书包，动作自然流畅，不等温霁卿拒绝。陈炳文凑了过来，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老林，明天早上吃什么？”
“豆浆包子，”林栩安想都没想，“阿温不能吃太油腻的。”
温霁卿唇瓣微启，话还未出口，林栩安的手指已轻轻覆上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
“听话，”林栩安眨了眨眼，眼底漾开一片澄澈的暖意，像初融的雪水映着晨光，“先把身体养好。”他声音放得很软，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等你好起来，想吃什么我都陪你。”
温霁卿腕间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那些未说出口的推拒，忽然就消散在了这片温软的注视里。
走出教学楼时，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温霁卿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林栩安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挡住了风口的方向。
夜空很干净，几颗疏星缀在墨蓝的天幕上。通往宿舍的路在路灯下延伸，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栩安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行走间，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温霁卿的手背。第一次是秋风拂过般的偶然，第二次是衣袖相触时的迟疑，待到第三次——温霁卿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微卷的袖口。
校服布料传来轻微的牵引感，像是被顽皮的小猫盯上的玩具。
林栩安脚步未停，却悄悄将手臂往温霁卿那边靠近了些，任由那片衣角成为月光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有言语，也没有对视。他们就这样并着肩，在秋夜微凉的空气里，安静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宿舍楼。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温柔地交叠。远处的宿舍窗口，一扇扇明亮的灯火，像无数颗等待归人的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