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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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夜色已沉淀得浓郁。四人陆续洗漱完毕，寝室里弥漫着牙膏的薄荷清气与皮肤上温热的水汽。温霁卿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床边，拾起洗澡前搁在枕畔的那本书。
书页还停留在之前看过的那一章，他轻轻捻开微卷的页角，就着床头一盏昏黄的孤灯，又沉入那片未读完的字句里去了。
而当宿管阿姨查寝的叩门声穿透雨夜时，陈炳文正用八双从食堂偷渡而来的筷子搭建微型埃菲尔铁塔。
宿管阿姨的嗓音裹着铁锈味：“开门，查寝！”手电筒光束扫过温霁卿床头的《荒原》，在"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那句诗上停留片刻，书本的主人已经关上了小台灯，准时躺在床上准备尝试入眠。
陈炳文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麻溜起身打开了门，站在门旁边做出迎宾的动作：“阿姨您请进。”
宿管阿姨有些被逗笑，拍了拍陈炳文的脑袋：“你这样我也要检查的，好了，都从床上下来站着。”她在宿舍里转着，点评道：“桌子上放的东西太多了，垃圾桶里不要有这么多垃圾，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你们宿舍就要被扣分了。”
从陈炳文的柜子里翻出一把筷子后，宿管阿姨低头数了数，脸黑了黑，用筷子敲了敲陈炳文的手背：“军训才两天，你顺回来十八双筷子？你要食堂筷子有什么用？”
陈炳文低垂着头，脸上满是没把筷子藏好的悲愤，一边开口解释着，一边塞给宿管阿姨一袋卤鸭翅算作贿赂的筹码：“阿姨，你知道的，学校食堂太难吃了，我只是想回来吃点夜宵…求您不要扣我们分，我们都不容易。”
宿管阿姨将筷子丢进随身携带的大蛇皮袋里，从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可以看出她这次收获颇丰，她抖了抖蛇皮袋，将卤鸭翅装进口袋，“你们宿舍还算不错，下次可就要扣分了。”
陈炳文点头哈腰将宿管阿姨送了出去，等到宿舍门一关，他瘫在座椅上仰天长啸：“气死我了！都怪自热米饭配的筷子不好用，要不然我顺那个筷子干什么！”
莫生关上台灯，冷哼一声：“早就告诉你别拿，今天被发现了吧，活该。”
陈炳文听着莫生冷冰冰的语气，挡住楼梯一脸伤心道：“莫生，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淡了吗？”
莫生冷哼一声，推了推陈炳文：“对，别烦朕，退朝。”
陈炳文抱住莫生的肩膀：“呜呜呜，莫生，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没听见你喊我，原谅我，呜呜呜，别讨厌我。”
莫生推了推陈炳文，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行了行了，跪安。”
睡意早已消散，这一番吵闹后，神思反倒愈发清明。温霁卿索性探身，再次捻亮了床头的夜灯。一团暖黄的光晕悄然漫开，将他的影子静静地投在墙壁上，四周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与这一小方安然的天地。
温霁卿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指尖轻轻抚着书页，手机则放在了一边充电，对于他来说，手机的作用也只是用来查东西和看时间而已，对于上面的消息他也是习惯性忽视——
而此刻，枕边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闷响贴着床板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固执得没有间隙，像只不知疲倦的蜂，持续嗡嗡鸣叫着，反复撞着紧绷的神经。
温霁卿将书摊在膝头，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便撞进视线——一连串未读消息的提示堆叠在锁屏界面。他垂着眼，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手臂内侧的皮肤，留下几道泛白的压痕。指节曲了又伸，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触及对话框的刹那，聊天记录像一道豁开的旧伤，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
将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开始一条一条看着，在心里默念着其间的用词，手上的动作不自觉中越来越用力，直到手臂上传来疼痛他才清醒了一些——
此刻，手臂上白皙的皮肤渗出血迹，看得出刚刚的力气之大，他从楼梯抽屉里翻出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在密密麻麻的割痕上贴着一枚孤零零的创可贴，颇有些让人发笑的滑稽，就像是出了车祸后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汽车，主人还在用指甲油修补掉落的车漆一样。
温霁卿忍住心中翻涌的恶心，回复了对面两句就将手机再次丢到一边，他知道再接下来的聊天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干脆将聊天静音任由对面发送消息。
温霁卿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执拗。
仅仅五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骤亮。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没有署名的号码，像一道无声的通牒。尖锐的铃声从扬声器里迸发出来，一下下凿着夜晚的寂静。
温霁卿指节绷紧，在身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最终的结果还是妥协。他沉默地抓起外套，沿着床边的阶梯走下。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里冲撞，更加明显，像一种认输的节拍。
林栩安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探出头看着温霁卿，出声关心道：“怎么了阿温，快要熄灯了，你要去哪里吗？”
温霁卿熄灭了手机屏幕，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家里人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一下，很快就回来了，没事，你早点休息。”
林栩安倚在床边，看着温霁卿披着那件过于单薄的外套，身影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清瘦。他喉结微动，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无声地咽了回去。
温霁卿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模糊，带着一种易碎般的平静。等到确认了温霁卿离开了宿舍，林栩安才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融入走廊尽头的昏暗，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带上了门。
手机铃声还在坚定不移响着，温霁卿沿着楼梯走到了天台，暴雨中的铁门咬住他指尖，如同推开冷冻舱的阀门，他关上了通往天台的门。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他随便找了个能挡雨的地方坐下，戴上耳机接通了电话，他冷声道：“温医生，您最好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们马上就要熄灯了。”
耳机里传来温京墨搅拌咖啡的叮咚声，混着雨点击打颅腔的钝响。温京墨的声音从耳机内传来：“霁卿，别这么冷漠，这不是你一直不回我消息吗，我担心你而已，打电话只是迫于无奈之举。”
温霁卿冷笑了一声，虽然知道手机对面的人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知道我没事了，我先挂了。”
温京墨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黑压压的天空中雨滴急促地落下，形成厚重的雨幕，电话里的雨声很明显，他开口道：“你在外面吗，雨声这么大？”
风向有些改变，雨水一滴滴打在温霁卿的脸上，倒有些像泪水，他低垂着头抚摸着手腕上的伤口，许久后才回答：“嗯，在宿舍打电话不方便……你没事我就挂了。”
温京墨搅拌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随后竟低低地笑了一声。瓷杯与杯垫相碰，发出一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寂静里突然掐断了什么。
他悬在空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后突然落下——敲在键盘上。一声接一声的敲击从听筒里传来，又快又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意，一下下凿着耳膜。
与背景声音皆然不同的是，温京墨依旧轻笑着回复道：“出宿舍就好，知道下着雨还到外面，是生怕不能生病然后见不到我吗？”温京墨的轻笑刺破雨幕，将温霁卿努力压抑着的情绪再次挑起。
温霁卿蜷在破旧的座椅上，看积水倒映的自己碎成苍白的拼图。温霁卿掐着自己，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你现在挂电话我就能回去了，还有，我不想见你。”
温京墨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笑了笑：“没关系，我想见你就足够，国庆见，霁卿。”
温霁卿扯了扯嘴角，挂断了电话，起身走到门口，他刚刚推开天台的门就看见拿着一把伞沿着楼梯往上爬的林栩安——
林栩安正喘着气往楼顶看，在刚开始看见温霁卿后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又看见温霁卿浑身都被雨淋湿哒哒的，又有些紧张起来，几步跑到温霁卿身旁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温霁卿：
“快擦擦，怎么身上湿成这样了。”他看出了温霁卿眼中的疑问，
将伞轻轻靠在墙边，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气息，解释道：“我刚想打水，发现壶空了。去水房的路上没看见你，又在楼里转了一圈……想起你没带伞，怕是出去了，就折回去拿了伞到楼下找。宿管阿姨说没人出楼，我猜……你大概在这儿。”
身上的外套因为沾满水黏答答粘在身上，夜风从还未关上的天台门外卷入，温霁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接过纸巾擦了擦。
林栩安走上前去关上天台的门，隔绝了冷冽的风，他脱下身上的外套看着温霁卿：“阿温，你要穿我的外套吗，湿的外套穿着会很冷。”
“没关系，回宿舍洗个澡就好了，你不穿外套也会冷的。”温霁卿轻声笑了笑，拒绝了林栩安的提议，林栩安眼中带着些担心，他想要劝些什么，但温霁卿已经往楼下走了几步，他看着林栩安，声音轻润，“走吧，今天雨好大，说不定会打雷。”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宿舍，陈炳文从窗帘里探出个脑袋看着两人，打了个哈欠：“你们去哪了，我就记得老温去接了个电话，然后老林去打水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林栩安晃了晃手中的雨伞，笑着解释道：“我去送伞了，没背着你们吃好吃的。”陈炳文这才将脑袋收回，继续小声和女朋友聊天。
温霁卿拉了拉林栩安的袖子，轻声道：“谢谢你。”林栩安侧过头看着温霁卿，随后温声道：“这有什么需要谢的，我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你快去洗澡吧。”
温霁卿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咽下了想要说出去的话——“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等温霁卿再次洗完澡出了浴室后，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宿舍熄灯还剩三分钟，他回到床上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如果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入睡，又要头痛。
床上的书还维持着他走之前的状态，温霁卿将书签夹好把书放在一边，思考着今晚要不要吃药，大概是因为抗药性，安眠药的效果越来越差，即使是吃了安眠药他的睡眠质量也很差，经常会在半夜惊醒。
温霁卿拿起那只小小的药瓶，拧开瓶盖，借着微光清点里头的白色药片。指尖传来轻微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在计算剩余的天数——刚够支撑到军训结束，多一粒都没有。
昨晚，为了换取短暂的安眠，他已提前预支了今日的份额。
瓶盖重新旋紧。若今夜能够自然地沉入睡眠，他仍不愿依赖这药片。他将药瓶收回枕边的小包，熄灭那盏暖黄的台灯，将自己沉进更深的黑暗里，试着合上双眼。
突然间，窗户外闪过一片白光，原先黑暗的天地间都被这一道闪电照亮，温霁卿在心中默默数秒。
1，2，3……7…第八个数字还没有冒出，巨大的雷声就打断了温霁卿的思绪，这道雷像是就落在他耳畔一眼，长达十几秒的“轰隆”声像是龙吟一般响彻云霄，天地都跟随着这道雷在震动，温霁卿下意识颤抖着，他攥着被子用枕头捂住耳朵，深呼吸努力调整着情绪，低声安抚着自己。
林栩安原本已经睡着，在雷声响起后也被惊醒，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就准备继续睡觉，却听到温霁卿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能听出声音有些发抖，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掀开床帘看着不远处温霁卿的方向，轻声开口道：“阿温，是发生什么了吗。”
对面迟迟不回话，林栩安有些担忧，他抿了抿唇，微微靠近了一些对着帘子内唤道：“阿温，我看一下你可以吗？”
温霁卿此刻还在用枕头捂着自己的耳朵，因此没有听见林栩安的话，林栩安内心挣扎了一下这样做好不好，最后还是认命一般起身来到了两张床相接的楼梯处。
林栩安坐在台阶上，微微掀开一点温霁卿的床帘往内看去，就看见温霁卿正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外面的雷声暂歇，他紧绷着的身子才微微放轻松，松开枕头就注意到不远处林栩安的动作，温霁卿打开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充斥在这片小小的区域。
林栩安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我刚刚听见你这边有声音，问你怎么回事你没有理我，我有点担心就来看一眼。”
温霁卿看着紧张的林栩安，不知为何心里湿漉漉的，他轻声笑了笑，微微起身来到林栩安身边坐下：“嗯，没什么事，谢谢你的关心…我只是有点怕打雷，捂着耳朵就好了。”
林栩安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闪电，微微抿了抿唇：“可是今夜应该还会有很多雷，你没问题吗？”
温霁卿看着林栩安脸上的关心，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微微斜靠在墙上，于是笑着看着林栩安，莫名生出些想要逗逗林栩安的想法——
“那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话说出后就有些后悔，虽然林栩安脾气很好，但是温霁卿也不能保证他在听了这样的话后不会生气，他顿了顿，刚想要开口找补，林栩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可以，不过宿舍的床很小，可能要我们挨在一起睡，你会难受吗？”
话已经出口，温霁卿也不好收回，最后只是闷闷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被子：“我想应该不会。”
学校的床是一米九乘一米一的，或许是因为新校区占地很大的原因，一中将每间宿舍都修得比老校区大上不少——所以配置的床也相应大了些，或许是为了彰显对学生的关怀。
林栩安刚开始还吐槽过这个尺寸，比大部分学校的床要宽上二十公分，买床单都有些麻烦，现在却有些庆幸床是宽的，虽然还是有些狭小，但最起码能让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身躯相叠散发出的暖气烘烤着两人交叠的衣角。陈炳文的鼾声响起时，林栩安正用体温烘干怀中颤抖的躯体。
温霁卿数着对方睫毛投下的栅栏影，听惊雷在少年锁骨凹陷处滚过。药瓶在抽屉深处发出细碎呜咽，被林栩安哼唱的安眠曲渐渐覆盖。
林栩安的喉间淌出一段轻柔的旋律。他关了小夜灯，在渐深的夜色里试探着将温霁卿拢进怀中。等确认那副身躯只是温顺地依偎着，并无一丝紧绷或退避，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继续低低哼唱起来。
床宽一米有余，容纳两个并肩躺平的少年确显局促，可若一人愿将另一人妥帖地收进臂弯，这方寸之间，便成了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最安稳的归处。
宿舍窗外，雨声绵密不绝，仿佛要将世间一切脏污都冲刷干净。温霁卿没有理会自从第一声雷鸣后就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最后索性将手机反扣在枕边。他静静地靠在林栩安怀中，肢体相贴的亲近让他能清晰地听见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平稳心跳，伴随着从头顶落下的轻柔哼唱，原本因雷声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轻轻攥着林栩安的衣袖，试探着，也回抱住了这个给他安宁的怀抱：
“晚安”
他们共享的汗液在床单洇出蝴蝶状斑痕，像某种秘密的结盟仪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