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顾野的警告 ...
-
如果说【Cool Gray 2 C】是记忆在绝对虚无中浮现出的、带有轮廓的灰雾,那么【Cool Gray 3 C】则是在这片灰雾中加入了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釉质。它比2 C更具实体感和稳定性,不再仅仅是飘忽的轮廓,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可以被触摸、被感知的、略带温度的质地。它象征着一种初步的、冷静的评估与分析,一种在混乱的情感中,强行建立起来的理性框架。就像在停影液中短暂的停留,不是为了终结反应,而是为了让显影的过程,不至于失控。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一种在巨大的冲击和伤痛面前,将汹涌的情绪“固定”下来,以便进行下一步观察与处理的智慧。然而,这层理性的釉质,既是屏障,也是牢笼。它能防止我们被情绪吞噬,却也可能让我们错失深入核心、触及本质的机会。当这层釉质过于厚重,我们看到的,将永远是一幅失真的、安全的、却毫无生气的“停影”之作。
沈归舟那张从门缝下塞进来的明信片,和后来那张从窗户里拍下的、点着孤灯的匿名照片,像两枚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在许随安已然波涛汹涌的心湖里,激起了更为复杂、也更为致命的漩涡。
前一晚,他在沈归舟公寓外的冰冷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夜。
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随后的困惑、痛苦,再到最后,在那张照片的“指引”下,生出一种近乎于醍醐灌顶的、被理解的剧痛。他终于模模糊糊地,窥见了沈归舟那座用冷漠和决绝构筑的、名为“自我保护”的堡垒的内部构造。
他知道了,沈归舟没有彻底将他驱逐。
相反,他以一种极端、残忍却又无比清醒的方式,向他展示了自己如今的“废墟”状态,并警告他:你的回归,并不能带来重建,只会让你自己也深陷其中。
这是一种……考验。
一场由沈归舟单方面发起的、用整个身心作为赌注的豪赌。
许随安在晨曦微露时,拖着僵硬麻木的身体,离开了那栋冰冷的公寓楼。他没有再试图敲门,也没有再发信息。他像一个得到了谜题线索的侦探,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剩下的,就是制定计划,步步为营。
他回到酒店,将自己扔进浴缸,用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身上的寒意与疲惫。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曾经温和的眼神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被磨砺过的、近乎于偏执的坚毅。
他知道,顾野说的对。
他不能再躲了。
他必须回去,但不是以一个“忏悔者”或“拯救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的、平等的“战友”的身份。
他要向沈归舟证明,他许随安,不再是那个会临阵脱逃、会用谎言来掩盖懦弱的废物。
他要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洗去一身疲惫,许随安换上干净的衣服,重新恢复了那个在业内以敏锐和坚韧著称的摄影师模样。他打开电脑,将之前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许秋笙、宏远集团以及那场“北京offer”骗局的碎片化信息,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梳理和重构。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搜寻。他的目标变得异常清晰:找到宏远集团与许秋笙之间进行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找到他们伪造“寻衅滋事”证据陷害沈归舟的确凿物证,找到他们为了扫清障碍,是如何利用沈博舟作为棋子的。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许随安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在沙发上打个盹,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与那些枯燥的数据、文件和往来邮件作斗争。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思考中,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三天过去。
许随安的调查,取得了一些微小的进展。他通过追踪一笔可疑的资金流向,发现了一笔从宏远集团旗下子公司,流向一个海外离岸账户的巨款。而那个账户的受益人信息,经过层层伪装,隐隐约约地,指向了许秋笙的一个秘密情妇。
这是一个突破口。
虽然还不足以直接将许秋笙定罪,但至少,证明了他与宏远集团之间存在见不得光的金钱交易。
许随安正准备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酒店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笃,笃笃。
又是三声,不疾不徐,和那天深夜,沈归舟来过的节奏,一模一样。
许随安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难道……他一直在监视我?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许随安强压下心中的悸动,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这一次,门外站的不是沈归舟。
而是一个他同样熟悉,却绝不愿意见到的身影。
许秋笙。
他的堂兄。
许秋笙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他手里提着一袋高档水果,正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口,仿佛一个前来探望亲人的好兄长。
许随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地打开了门,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堂兄,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许秋笙似乎没料到许随安会是这种态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随安,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听说你最近在北京发展得很好,特意来看看你。”
“来看我?”许随安冷笑一声,“还是来看我有没有乖乖掉进你设好的陷阱里?”
许秋笙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随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许随安侧身让开,示意他进来,“那我来跟你‘明白’一下。北京那个展览,是你和宏远集团联手给我设的局,对不对?目的,就是为了让林向晚把我支开,让你们顺利拿下星寰路项目,对不对?”
许秋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显然没料到,许随安不仅回来了,还知道了这么多。
“随安,你别听人胡说八道。”他强作镇定地说道,“我和宏远集团的合作,都是光明正大的商业行为。至于北京展览,那是林向晚看重你的才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怎么能……”
“够了!”许随安厉声打断了他,“许秋笙,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我这三年来,真的只顾着拍照,什么都不懂吗?我只是懒得管你们许家的破事!但是现在,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我就绝不会放过你!”
“不该动的人?”许秋笙眯起了眼睛,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随安,你是不是……跟那个叫沈归舟的有关?”
许随安的身体,瞬间绷紧。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想怎么样。”许秋笙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伪善的关切,“我只是关心你。那个沈归舟,背景复杂,性格偏激,他跟你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因为他?”
“与你无关。”许随安一字一句地回道。
“怎么会与我无关?”许秋笙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他,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跑去查什么案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宏远集团是什么背景?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斗不过,也要斗。”许随安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不仅要斗,还要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你!”许秋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许随安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随意地签了个数字,然后递到许随安面前。
“随安,别这么冲动。你看,这里有五百万。你拿着这笔钱,离开上海,回到北京,继续你的艺术生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许随安看着那张支票,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可笑。
五百万。
这就是他堂兄,对他这个亲堂弟的“爱”与“关怀”。
“许秋笙,”他缓缓地将支票推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以为我是乞丐吗?用这点臭钱,就想买断我的人格和尊严?”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许秋笙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许随安,我告诉你,沈归舟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宏远集团要对他提起刑事诉讼,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你如果还跟他纠缠不清,只会引火烧身!到时候,可就不是五百万能解决的了!”
“是吗?”许随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许秋笙,直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许随安靠在门板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门外的许秋笙,在短暂的沉默后,也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这场短暂而充满火药味的会面,让许随安彻底认清了许秋笙的真面目。
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
他不再对所谓的“亲情”抱有任何幻想。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法律的武器,将他彻底击垮。
……
然而,与许秋笙的交锋,虽然让他坚定了决心,但也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宏远集团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许秋笙的警告,也绝非虚张声势。
他一个小小的摄影师,要对抗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时,顾野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这一次,顾野没有发火,也没有嘲讽,他的声音,异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许随安,我们见面谈。”
一小时后,许随安和顾野,在一个僻静的咖啡馆里见了面。
顾野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胡子拉碴,眼下同样带着浓重的青黑。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你去找沈归舟了?”
许随安点了点头。
“他给你明信片了?”
许随安又点了点头,从钱夹里,取出了那张被他摩挲了无数次的明信片,放在了桌上。
顾野瞥了一眼那张明信片,眼神复杂。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许随安说,“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明信片塞进门缝,就走了。”
顾野沉默了片刻,掐灭了烟头。
“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顾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许随安,我警告你,沈归舟现在的心理状态,非常不稳定。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拒绝,当成保护自己的铠甲。你那张明信片,对他来说,不是驱逐令,是警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别过来,这里很危险,会让你也受伤。”
“我知道。”许随安说,“我明白他的意思。”
“你明白?”顾野冷笑一声,“你明白个屁!你以为你明白了,你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吗?你以为你的出现,对他而言,是救赎,而不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吗?”
“我……”许随安被顾野的话噎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顾野继续说道,“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每天就对着那间被拆了的暗房的照片发呆。他公司的法务团队已经散了,官司全靠他自己一个人在撑。他弟弟沈博舟,被那些人逼得东躲西藏。他现在,就是一座随时可能彻底崩塌的废墟!”
“我正在查,我有线索了……”许随安急忙辩解。
“线索?”顾野打断他,“你那点线索,杯水车薪!你以为你是在拍电影吗?找到证据,坏人就束手就擒?许随安,现实不是这样的!你越是查,那些人就越会狗急跳墙!他们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沈归舟身上!他们会让他,永无宁日!”
顾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浇在许随安发热的头脑上。
他看着顾野那双写满担忧和愤怒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这种近乎于鲁莽的“回归”,产生了动摇。
他是不是……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那我该怎么办?”许随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恳求,“顾野,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毁掉!”
顾野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许随安最不想听到的话。
“许随安,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放下。”
顾野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于冷酷。
“彻底放下。不要再去找沈归舟,不要再插手他的事。就当……你从没认识过他。你回你的北京,继续你的展览,过你的光鲜亮丽的生活。宏远集团的目标,是你和沈归舟。你消失了,他们的目标就少了一半。或许,他们会就此罢手,放过沈归舟。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对你,对他,都好。”
许随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放下?
怎么可能?
别说现在,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做不到。
“第二条路,是回去找。”
顾野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决绝的狠厉。
“不是以一个爱人的身份回去找他,而是以一个战士的身份。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你要找到足够扳倒宏远集团和许秋笙的铁证。你要建立一个强大的律师团,你要确保你的每一步,都不会把沈归舟拖入更深的深渊。你要……把自己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一把能保护他,也能为他扫清一切障碍的刀。”
“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可能会输得一无所有,甚至,会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你可能会让沈归舟,在最后的关头,还要反过来保护你。你……敢吗?”
咖啡馆里,悠扬的音乐声流淌着,周围的客人,低声谈笑着,享受着悠闲的午后时光。
而许随安,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顾野那冰冷而清晰的、如同【Cool Gray 3 C】般理性的分析。
放下,或者……回去找。
前者,是让他亲手埋葬自己的爱情,换取对方苟延残喘的安宁。
后者,是与虎谋皮,是一场豪赌,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搏一个渺茫的、能将爱人从地狱里拉回来的可能。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颜色,正是【Cool Gray 3 C】。
稳定,却也压抑。
顾野的话,像一层厚重的釉质,将他所有的冲动和不甘,都暂时地固定、冷却了下来。让他从那种盲目的、自我感动式的“救赎”狂热中,清醒了过来。
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将决定他和沈归舟,最终的命运。
许随安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顾野,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坚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对顾野说:
“谢谢你,顾野。”
“我选第二条路。”
“从现在起,我不是许随安了。”
“我是……沈归舟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