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酒吧相遇 ...

  •   如果说【Cool Gray 4 C】是“水洗”过后,那股洁净、澄澈、将底片从化学药剂的混沌中解放出来的流动力量,那么【Cool Gray 5 C】则是在这股力量将杂质冲刷殆尽后,进入的最后一个环节——“烘干”。它将洗净的底片,置于温暖的风中,使其水分蒸发,质地变得干燥、稳定、柔韧,最终,成为一种可以被永久保存、随时可以拿出来检视和回味的形态。这个过程,缓慢、温和,却至关重要。它标志着一次冲洗的完成,也预示着影像,即将以最本真、最坚固的姿态,呈现在世人面前。对于许随安而言,这“烘干”的过程,亦是如此。在经历了与顾野的理性剖析(定影)、与沈博舟的初步接触(水洗)之后,他内心的焦灼与动荡,正在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力量所取代。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学会了等待与观察,像一位耐心的暗房师,等待着底片在适宜的温度与湿度下,缓缓成型。他知道,他的《灰度》系列,他的反击,他与沈归舟的重逢,都需要在这种看似平静的“烘干”中,积蓄足够的力量。

      收到沈归舟那张写着“知道了”的短信后,许随安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奇特的、双重轨道并行的状态。

      明面上,他是一名雷厉风行的“战士”。他以自己的LOFT办公室为根据地,化身为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他聘请的律师团队,已经正式介入沈归舟的案件,开始对宏远集团提交的所谓“证据”进行逐帧分析;他联络的私家侦探,也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开始从宏远集团的外围产业和重要人员的人际关系网中,寻找突破口。许随安本人,则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那组名为《灰度》的摄影计划中。

      他开始有计划地、像一名真正的纪实摄影师那样,出现在沈归舟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不再去沈归舟的公寓楼下守株待兔,那太过低效,也太过卑微。他选择了更高级的“狩猎”方式——预判与蹲守。

      根据沈博舟之前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以及他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情况,许随安绘制了一张沈归舟的“潜在行动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地点:一家他常去的、位于老城区深处的24小时书店;一家他偶尔会去的、以传统工艺闻名的手工皮具体验店;还有几家常去的、口味清淡的本帮菜馆。

      许随安像一个幽灵,穿行在这些地点之间。他从不主动上前,只是远远地,用长焦镜头,捕捉着可能出现的身影。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他的猎物,踏入他为《灰度》系列,准备的、第一个“显影”的暗室。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归舟,却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没有出现过。

      许随安的镜头里,空空如也。只有书店里安静阅读的陌生人,皮具体验店里专注敲打的手艺人,和餐馆里推杯换盏的食客。

      他拍摄了上百张照片,却没有一张,是属于沈归舟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和策略,在沈归舟这座密不透风的堡垒面前,似乎再次失效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句“我看见你了”,是否真的被沈归舟接收到了,还是说,那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说自话,最终,沉入了对方那片死寂的心湖,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就在他感到焦躁,几乎要打破自己的原则,再次联系沈博舟时,一个意外的契机,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许随安为了放松紧绷的神经,独自一人去了一家位于法租界的、名为“Reverb”的爵士酒吧。这家酒吧的氛围,与“Silent”那种精英式的冷峻不同,它更小,更私密,也更富有艺术气息。舞台上,一支小型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而深情的萨克斯旋律,在空气中流淌,安抚着他那颗因长期高压而躁动不安的心。

      他坐在吧台角落,点了一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和微醺的氛围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只是为了“感受”而出来过了。在此之前,他的每一次外出,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就在他微微放松下来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沈归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切尔西靴。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刻意遮掩面容,只是那张脸,比许随安在工地和公寓门口见到时,更加苍白,也更加……瘦削。下巴上的胡茬,似乎又冒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而疏离的艺术家气质。

      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触及舞台时停顿了片刻,然后,便径直走向了吧台,在离许随安最远的一个角落,独自坐下。

      许随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没有立刻举起相机。他知道,此刻的沈归舟,像一只受惊的、刚刚从巢穴里探出头的幼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立刻缩回去。他必须先观察,必须像一个真正的、融入环境的摄影师那样,去理解他此刻的状态。

      沈归舟向酒保要了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他没有碰酒杯,只是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手肘支着吧台面,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他似乎在听音乐,又似乎只是在发呆,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浓重的孤寂感。

      许随安静静地观察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到了沈归舟的疲惫,看到了他的迷茫,也看到了他被一层坚硬外壳包裹下的、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他举起相机,但没有用长焦。他选择了标准镜头,将光圈调到最大,降低了快门速度,以减少对焦时的“侵略性”。他像一个最虔诚的记录者,将对准沈归舟的过程,变得无比庄重。

      咔嚓。

      第一张。沈归舟低头沉思的侧影,轮廓分明,像一座沉默的、正在风化的雕塑。

      沈归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像一把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射向了许随安的方向。

      许随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放下相机。他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对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介于“致意”与“无视”之间的、模糊的信号。

      沈归舟的眼神,在许随安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冷漠。随后,他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将头低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许随安的错觉。

      许随安放下相机,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知道,沈归舟看见他了。并且,认出了他。

      但他没有发作,没有愤怒,也没有离开。

      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也是一种……挑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两人之间一场无声的、高强度的对峙。

      沈归舟始终坐在角落,像一个孤高的君王,审视着自己的领地。而许随安,则像一个潜伏的间谍,用镜头,一寸一寸地,扫描着他的一切。

      他拍下了沈归舟在萨克斯风手即兴solo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被打动的微光;拍下了他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拍下了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上轻轻敲击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孤独。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归舟层层包裹的自我防护,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情感波动,暴露在了许随安的镜头之下。

      许随安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进行精密爆破的工兵,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次“曝光”的剂量和角度,既要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又不能引爆对方的防御机制,导致前功尽弃。

      这场无声的战争,在沈归舟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时,迎来了转折点。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孤寂中的人,只是一个幻影。他没有再看许随安一眼,径直朝着酒吧门口走去。

      许随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收拾相机,而是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酒吧门口,是一条铺着青石板路的小巷,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嚣。午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沈归舟走出酒吧,并没有立刻打车,而是在巷口站定,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深邃的眼眸,映照出一种妖异而破碎的美感。

      许随安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沈归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转过身,终于,第一次,正眼、正面地,看向了许随安。

      “拍够了?”他的声音,比在酒吧里时,更加沙哑,带着一丝被尼古丁浸润过的、冷冽的磁性。

      “没有。”许随安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这才刚开始。”

      “呵。”沈归舟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嘲讽的冷笑,“许随安,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说过,我不是来可怜你的。”许随安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必须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睛,看清自己话语里的真诚与决绝。“我回来,是为了跟你一起,把那些王八蛋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我们?”沈归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手臂抬起,将香烟送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许随安,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走的?你一声不吭地登上高铁,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片废墟里。现在,我快被那片废墟给埋了,你又跑回来说,‘我们一起’?”

      他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许随安心中最痛的地方。

      许随安的脸色,白了白,但他没有退缩。

      “我没有忘。”他说,“所以我回来了。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的方式?”沈归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地抬起左手,将袖子往上推了推。

      昏黄的路灯下,那道在“Silent”酒吧里看到的、新鲜的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那道疤,横亘在他的小臂内侧,不算太长,却很深,边缘还有些红肿,显然是愈合不久。疤痕的颜色,是刺眼的粉红,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我的方式,就是让你看到这个?”沈归舟的声音,冷得像冰,“许随安,你满意了吗?看到我为了自保,为了逼走你,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解气?觉得你的离开,是多么的正确和高尚?”

      “不是的!”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归舟,你看着我!我不是来欣赏你的痛苦的!我是来……”

      他哽住了。

      他该怎么说?

      我是来爱你的?

      我是来拯救你的?

      这些话,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沈归舟看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眼中那片冰冷的嘲弄,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浓的、令人心悸的悲哀。

      他收回目光,将烟头在旁边的墙壁上摁灭,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许随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清晰可见的、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别再来可怜我。”

      他一字一顿,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六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向许随安的胸膛。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沈归舟,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来拯救的地步。你以为你回来,带着你的相机,拍几张照片,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弥补你犯下的错?就能让我感激涕零地接受你的‘并肩作战’?”

      “你错了。”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满足你自己的英雄情结,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来为自己的懦弱和不负责任,找一个自我感动的出口。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只是……可怜我。”

      “所以,许随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

      “别再来可怜我。”

      “滚。”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毁灭性的力量。

      说完,他不再给许随安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小巷的黑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只留下许随安,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巷口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相机,没有证据,甚至连一句,能够挽回局面的话,都没有留下。

      他预想过沈归舟的冷漠,预想过他的愤怒,甚至预想过他的嘲讽。

      但他没有预想过,沈归舟会用这样一种……自毁式的、血淋淋的方式,来控诉他的“回归”,并将他所有的努力和心意,都定义为“可怜”。

      那道疤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深深地烙印在许随安的视网膜上。

      “别再来可怜我。”

      这六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反向追逐”,他精心策划的《灰度》系列,他自以为是的“并肩作战”……在沈归舟那用痛苦和自残铸就的、冰冷的真相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不是什么战士,也不是什么刀。

      他只是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逃跑的、彻头彻尾的懦夫。

      而他的回归,对沈归舟而言,不是救赎,是二次伤害。

      是往他那早已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许随安缓缓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在这个寒冷的午夜,在这条无人的小巷里,这个向来温和坚韧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灭顶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知道,他和他的光,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废墟和仇恨。

      还有一道,他用谎言和逃避,亲手挖出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