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追逐 ...
-
如果说【Cool Gray 5 C】是“烘干”后,底片所达到的一种稳定、干燥、可供长久保存的完成态,那么【Cool Gray 6 C】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加深了灰度,加入了更多的黑色,呈现出一种更深邃、更浓郁的炭灰色。它象征着一种沉淀后的厚重与内敛,一种历经了显影、定影、水洗、烘干这一系列复杂工序后,最终呈现出的、饱含故事性与生命力的成熟质感。它不再是单纯的“灰”,而是融合了光影、时间与情感记忆的、具有深度的“灰度”。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6 C】的“深度显影”,正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在经历了“烘干”过程中的自我否定与绝望后,他没有就此沉沦,而是将这些痛苦与挫败,全部吸收、内化,沉淀为一种更为深刻、更为坚韧的力量。他不再执着于沈归舟的即时反应,而是将这场“追逐”,从一个短期的、情绪化的对抗,转变为一个长期的、系统性的“观察与记录”工程。他要用镜头,穿透沈归舟用冷漠和伤痛筑起的壁垒,去捕捉他灵魂深处,那最真实、最动人的灰度。
巷口的冷风,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穿着许随安的皮肤,也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别再来可怜我。”
这六个字,如同一个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伴随着沈归舟手臂上那道狰狞疤痕的特写镜头,狠狠地剜割着他的心脏。
他失败了。
在沈归舟那座用痛苦和自我毁灭堆砌而成的堡垒面前,他所有的策略、所有的勇气、所有的深情告白,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不自量力。他就像一个试图用火柴去融化冰川的傻瓜,除了烫伤自己,一无所获。
许随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LOFT办公室的。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刷卡,乘电梯,开门。当他终于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又被夜风吹得冰凉,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沈归舟那条最后的短信:“知道了。”
以及,酒吧门口,那句冰冷的驱逐令:“别再来可怜我。”
还有,小巷深处,那道在路灯下,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三重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麻痹自己,但沈归舟那双盛满悲哀与愤怒的眼睛,却越发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
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顾野的警告,沈归舟的控诉,都在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回归”,从一开始就带着原罪。他的“拯救”,在对方看来,是最大的“伤害”。
那么,他该怎么办?
放弃吗?
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内心那股被磨砺过的、磐石般的意志,狠狠地碾碎了。
他可以承认自己的错误,可以承认自己的方法不当,但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爱,是一种“可怜”。
沈归舟说他“可怜他”,那他就用事实来证明,他许随安,从来就没有可怜过他沈归舟,哪怕一分一秒。
他要做的,不是去乞求一个和解的拥抱,而是要成为一名最冷静、最客观、也是最执着的记录者。他要记录下沈归舟最真实的样子,记录下他如何在废墟之上,独自舔舐伤口,如何与全世界为敌,又是如何在沉默中,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他要将这三十天,乃至更长时间里,所捕捉到的一切,汇集成一组作品——《灰度》。
这不是一组关于爱情的作品,而是一组关于生存、关于抗争、关于一个灵魂如何在无边黑暗中寻找微光的纪实档案。
他要向沈归舟,也向自己证明,他许随安,看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弱者。
而是一个,值得他用尽全力去理解与尊重的、强大的对手。
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在黑暗中并肩的……同类。
想通了这一层,许随安那颗几乎被绝望冻结的心,重新开始有力地搏动起来。他睁开眼,那双因疲惫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近乎于冷酷的、专业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到相机包旁,将那台陪伴他多年的胶片相机,取了出来。
他熟练地打开后盖,检查着胶卷的剩余量。还好,还有大半卷。
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依旧沉睡的城市。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反向追逐”,也将以一种新的、更为隐秘、也更为坚定的方式,正式拉开序幕。
……
许随安将自己所有的调查行动,都转入了地下。
他不再去那些预设的“打卡点”蹲守,那种方式,太容易被沈归舟察觉,也太容易再次激发他的敌意。他动用了自己作为摄影师的全部经验和人脉,编织了一张更为庞大、也更为精细的“观察网”。
他联系了沪上几位知名的、以拍摄城市人文纪实闻名的摄影师朋友,以“合作一个关于‘都市孤独症候群’”的专题为由,向他们有偿征集素材。他请他们帮忙留意一个符合沈归舟特征的、气质独特的年轻男性,并强调,只需要提供大致的活动区域和场景,不需要正面肖像。
同时,他通过林向晚,接触了一位专攻商业安保和情报分析的专家。这位专家,曾是特种部队出身,退伍后成立了一家私人安保公司。许随安花了大价钱,请他为自己提供为期一个月的、针对沈归舟个人的“行为轨迹分析报告”。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他不再用自己的双眼去寻觅,而是动用了整个行业的资源和专业的情报分析能力,将沈归舟的日常,变成了一份可以被解析、被预测的“数据”。
这让他从一个被动的“追逐者”,变成了一个掌握了主动权的“导演”。
他不再需要漫无目的地等待,而是可以根据情报,精确地预判沈归舟可能出现的地点、时间和状态,从而进行最高效、也最不打扰的“拍摄”。
这种感觉,很奇特。
他像一个置身于上帝视角的棋手,冷静地,观看着棋盘上,那颗最关键的棋子,是如何移动的。
而那颗棋子,是他爱入骨髓,也伤他至深的……沈归舟。
……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随安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于严苛的、军事化管理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他会准时起床,健身一小时,用身体的疲惫,来压制内心的波澜。八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LOFT办公室,听取“安保专家”传来的、关于沈归舟前一晚及凌晨的粗略行踪报告。
报告里,没有情绪,只有数据。
“目标于凌晨1点27分,独自离开住所,步行至‘Reverb’酒吧,逗留1小时15分钟,期间点单威士忌一杯,未与他人交谈。2点42分离开,步行返回住所,全程无异常。”
“目标于上午10点05分,驾驶车辆前往城西‘金石古籍修复社’,停留3小时。12点10分离开,驾车前往一家名为‘一碗阳春’的本帮面馆,用餐时长27分钟。期间曾使用手机,通话对象不详,时长1分48秒。”
“目标于下午3点,前往滨江公园,未进行剧烈运动,主要在江边长椅上阅读,书目为《论摄影》,作者苏珊·桑塔格。期间有两次皱眉,三次抬手看表动作,疑似等待某人未果。”
……
许随安像一个最冷静的分析员,将这些数据,与自己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进行交叉比对,然后在地图上,标出沈归舟的行动轨迹,分析他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根据猎物的足迹和粪便,来判断它的健康状况和迁徙路线。
然后,在确认沈归舟处于一个相对“安全”且“独处”的状态时,他便背上相机,像一个幽灵,出现在那些预判好的地点附近。
他不再试图去“交流”,去“对话”。
他只是一个记录者。
一个,用镜头,与另一个灵魂进行无声沟通的……信使。
于是,在那一个月里,上海的许多角落,都留下了许随安的足迹,也留下了沈归舟的、不为人知的“灰度”瞬间。
在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的滨江公园,他拍下了沈归舟独自坐在长椅上阅读的侧影。晨光熹微,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专注的神情。他微微蹙眉,似乎在书中,看到了某种与他自身境遇相呼应的、深刻的哲思。那本书,《论摄影》,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而又贴切的意味。这张照片,被许随安命名为《观看之道》。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他在“金石古籍修复社”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用长焦镜头,捕捉到了沈归舟从修复社里走出来的瞬间。他收起了伞,任由细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贪婪地感受着雨水带来的、片刻的清醒与自由。那张照片,有一种油画般的光影质感,被命名为《雨中独白》。
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他跟踪沈归舟的车,来到一处位于老城区的、快要拆迁的弄堂。沈归舟没有下车,只是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望着不远处那片曾经承载着他梦想与心血的、如今却一片狼藉的废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许随安在远处,用慢门,将车流的灯光,虚化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而沈归舟的车,和车里的他,则像一座孤岛,凝固在时间的洪流里。这张照片,被命名为《故园》。
……
许随安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用镜头,日复一日地,记录着沈归舟的“灰度”。
他拍下了他在图书馆里,因长时间阅读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拍下了他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进行力量训练时,手臂肌肉贲张的线条;拍下了他在深夜的便利店,买完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就着路灯的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盒空掉。
他看到了沈归舟的脆弱,也看到了他的坚韧。
他看到了他的痛苦,也看到了他在痛苦中,迸发出的、惊人的生命力。
他看到他像一个孤高的武士,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与整个世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悲壮的抗争。
许随安没有再去打扰他。
他只是将这一切,都忠实地记录下来。
他将这三十天里拍摄的所有底片,进行了最精心的冲洗和放大。
当最后一张照片,在暗红色的显影液里,缓缓浮现出清晰的轮廓时,许随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墙上,那三十张,从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情绪下捕捉到的沈归舟的影像,它们或冷漠,或孤独,或迷茫,或倔强,或疲惫,或沉静……每一张,都像一块拼图,共同组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立体而真实的沈归舟。
这不再是简单的“跟拍”。
这是一场,用光影和时间为刻度的、深入的灵魂描摹。
《灰度》系列,完成了。
许随安给沈归舟发了一条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里,是这三十张照片的JPG预览图,压缩成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Grayscale_30days”。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出了LOFT办公室。
他没有再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开车,驶向了沈归舟的公寓。
他知道,沈归舟一定会看到。
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可怜”的代言人。
他是一名,合格的,记录者。
他带来的,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存在”的证明。
证明沈归舟的痛苦,真实存在。
证明沈归舟的抗争,真实存在。
也证明,他许随安的“看见”,不再是出于爱恋的窥探,而是出于对一个独立而强大灵魂的,最大的尊重与敬意。
车子在沈归舟公寓楼下停下。
许随安抬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的窗户。
他不知道,当沈归舟看到这份“礼物”时,会作何感想。
是愤怒?是震惊?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理解的触动?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后果的准备。
这场“反向追逐”,从沈归舟说出“别再来可怜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许随安最初的预想。
但现在,它走向了一个,或许,更为深刻,也更为正确的方向。
他不是在追逐一个爱人。
他是在追逐一个真相。
一个,关于沈归舟的,充满了灰度与生命力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