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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公司被收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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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6 C】是经过深度沉淀后,呈现出丰富层次与故事感的成熟灰度,那么【Cool Gray 7 C】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趋近于纯粹的“黑”。它不再是浅灰或中灰,而是一种深邃的、浓郁的、接近炭黑的灰色。它象征着一种极致的内敛与沉重,一种将所有情绪与光线都吸纳、吞噬,只留下纯粹轮廓与质感的绝对状态。在胶片冲洗的语境中,这可以理解为影像中最深的阴影部分,是光与暗的最终博弈,是“显影”过程中,最考验暗房师对时间与温度掌控的关键。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7 C】的“终极阴影”,恰如其分地映射了他此刻的内心。他将《灰度》系列发给沈归舟后,便陷入了漫长的、未知的等待。这等待,像一张被浸入停影液的底片,所有激烈的反应都被暂时固定,陷入一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窒息的静止。他不知道沈归舟会作何反应,是暴怒,是漠视,还是……更深的伤害?这种不确定性,像最深邃的黑暗,包裹着他,让他无从判断,也无从发力。他只能等待,等待“停影”结束,等待下一轮“定影”的开始,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对他现有认知的一次彻底重塑。
将《灰度》系列的三十张照片,连同那个名为“Grayscale_30days”的文件夹,发送给沈归舟之后,许随安的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空般的寂静。
他像一个完成了投弹的轰炸机飞行员,在返航途中,只能悬停在空中,焦急而无助地等待着远方传来的、关于战果的模糊电报。
他不知道沈归舟会不会看。
他不知道沈归舟看了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会将他拉入黑名单,从此彻底断绝任何联系的可能?还是会像上次在酒吧门口那样,用更刻薄、更伤人的话语,将他的“记录”定义为另一种形式的“骚扰”和“可怜”?
又或者……更糟。
沈归舟会将这三十张照片,连同他过去所有的付出与爱意,一并付之一炬,然后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许随安寝食难安。
他回到了北京时的那种自我封闭状态,甚至,比那时更甚。
他将自己关在LOFT办公室里,拉上所有的窗帘,让室内终日处于一种模拟暗房的、昏暗的红色光线中。他不再出门,不再与任何人联系,甚至连顾野打来的电话,他也只是匆匆应付几句,便挂断。
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等待,和……反刍。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着那晚在小巷里的场景,沈归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手臂上那道疤痕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回放的电影,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别再来可怜我。”
“滚。”
这两个词,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
他以为,将自己的姿态放得越低,将自己的爱意表达得越纯粹,就越能打动沈归舟。他以为,坦诚自己的错误,并展示自己的决心,就能获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在沈归舟那颗被创伤反复蹂躏过的心里,“爱”与“可怜”的边界,早已模糊不清。他接收到的所有来自外界的、过于强烈的善意和关注,都会被他的大脑自动解读为“居高临下的施舍”和“虚伪的同情”。
许随安的回归,在他看来,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深层次的掠夺。他掠夺了沈归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用冷漠和痛苦构筑的心理平衡,逼迫他再次直面那段被背叛的过去,并为此承受更大的痛苦。
所以,沈归舟用自残,来加固自己的防线。
用“别再来可怜我”,来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许随安咀嚼着这份认知,心如刀绞。
他终于明白,顾野所说的“九死一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在和一个受伤的爱人谈恋爱,他是在和一个浑身长满尖刺、并且随时可能启动自毁程序的、极度不稳定的“危险品”打交道。
而他,就是那个试图拆除炸弹的倒霉蛋。
唯一的区别是,他连炸弹的线路图,都看不懂。
……
时间在煎熬中,一天天流逝。
三天。
五天。
一周。
沈归舟,杳无音信。
没有回复,没有电话,没有出现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就像一滴水,被投入了浩瀚的太平洋,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许随安从最初的焦灼,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平静。
他不再频繁地查看手机。
他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上。
他重新审视了律师团队提交上来的、关于沈归舟案件的初步分析报告。报告的结论,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宏远集团的手段,比他预估的,要肮脏和老辣得多。他们不仅伪造了沈归舟“寻衅滋事”的视频,还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资本运作和法律规避手段,将沈归舟的公司,悄无声息地,推向了破产的边缘。
报告中,附着一份来自工商部门的变更记录。
记录显示,就在许随安离开上海,与沈归舟断联的这段时间里,沈归舟一手创立的、名为“归舟设计”的小型工作室,被一家名为“宏远资本”旗下的空壳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完成了恶意收购。
收购日期,是三个月前。
正是许随安踏上前往北京的高铁的那一天。
看到这份记录时,许随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电子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确认。
公司名称:归舟设计。
原法人代表:沈归舟。
现法人代表:李国栋(宏远集团副总裁)。
收购日期:202X年X月X日。
收购价格:人民币壹拾万元整。
壹拾万元。
一个曾经承载着沈归舟所有梦想、热爱与骄傲的名字,一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才华的品牌,就在这三个月里,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以一个侮辱性的价格,贱卖了。
而这一天,恰恰是他选择“逃离”、选择“沉默”、选择用一张北京展览的门票,来为自己的懦弱和不负责任买单的日子。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报复。
是宏远集团和许秋笙,在得知沈归舟失去了他这个“庇护者”之后,对他进行的,最精准、也最恶毒的致命一击。
他们不仅要毁掉沈归舟的名声,还要夺走他赖以生存的立身之本,让他彻底变成一个一无所有、任人宰割的废人。
许随安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段他缺席的、黑暗的三个月里,沈归舟是如何独自一人,面对着公司的分崩离析,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恶意中伤,面对着法庭上那份漏洞百出却极具杀伤力的“证据”,是如何在无尽的绝望和无助中,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手臂上的那道疤,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思念和痛苦。
或许,也是在得知公司被恶意收购,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时,那种被彻底摧毁、被逼入绝境的愤怒与绝望,催生出的产物。
一股灭顶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许随安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自己回来得还不算太晚。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去战斗。
他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沈归舟对他恨之入骨,罢了。
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回来晚了。
他不仅没能成为沈归舟的“光”,反而,在他最需要光的时候,亲手熄灭了那盏,或许是唯一能为他照亮前路的、名为“随安哥”的灯。
而他离开后,等待沈归舟的,是无尽的黑夜,和一群嗅着血腥味而来的、凶残的豺狼。
他们不仅夺走了他的名誉,还要夺走他的一切。
沈归舟……他现在,该有多绝望?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烫在许随安的心上。
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反省、自我苛责,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以为自己的“可怜”是最大的伤害,却没想到,自己的“缺席”,才是将沈归舟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真正推手。
他不是什么“刀”。
他是一个,亲手递出屠刀,并转身离去的……帮凶。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像海啸一般,将许随安彻底淹没。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在这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沈归舟可能不看他的照片,可能拉黑他,可能永远不再理他。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
找到沈归舟。
在他被彻底摧毁之前,找到他。
无论他有多么抗拒,无论他会对他说出多么残忍的话,他都必须找到他。
他必须告诉他,他错了。
他必须告诉他,他不会再走了。
他必须……把他从这片他一个人无法挣脱的泥沼里,拉出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爱,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赎罪。
为了弥补他那愚蠢的、懦弱的、该死的……“曝光不足”。
许随安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疯了一样地冲出了LOFT办公室。
他要去哪里找沈归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找。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狂奔。他路过他们初遇的烂尾楼,路过那条已经变成工地的老街,路过“Reverb”酒吧,路过沈归舟公寓楼下那条漆黑的小巷。
每一个熟悉的场景,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划下新的口子。
最终,他把车停在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
他走进去,买了一包烟。
他不会抽烟,但此刻,他却无比渴望用尼古丁的麻痹,来让自己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一点。
他靠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点燃了一支烟,笨拙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
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在茫茫人海中,疯狂地寻找着那根唯一的、名叫“沈归舟”的救命稻草。
他该怎么办?
打电话给沈博舟?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弟弟,还会帮他吗?
报警?警察能帮他找到一个人,却不能帮他解决宏远集团和沈归舟公司被收购的问题。
去找顾野?那个家伙只会骂他蠢,然后丢给他一堆更难啃的骨头。
许随安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孤立无援的绝望。
他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暗房师,第一次,在面对一张完全空白的底片时,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显影”,因为他连光源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股绝望吞噬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而是一条……彩信。
一个陌生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许随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条彩信。
彩信里,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的名称,是——“Grayscale_30days_Reply”。
许随安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沈归舟……
他看了。
他不仅看了,他还……回复了。
许随安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点开了那个附件。
附件里,依然是图片格式。
但这一次,不是三十张单独的照片。
而是一个……PPT文件。
一个,由三十张《灰度》系列的照片,作为幻灯片背景,组合而成的……演示文稿。
许随安点开了播放。
第一张幻灯片,是那张《观看之道》。沈归舟在照片的右下角,用红色的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
“随安哥,你的镜头,还是这么有侵略性。连我看书时的不耐烦,都能被你解读成‘哲思’。”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尖锐的嘲讽。
许随安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张,《雨中独白》。
批注是:“拍得不错。可惜,你漏掉了重点。我不是在感受自由,我是在等雨停,好去处理公司破产的后续事宜。你的‘灰度’,只拍到了表面的潮湿,没拍到里面的脓疮。”
许随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张,《故园》。
批注是:“‘孤岛’?随安哥,你太高看我了。我连做孤岛的资格都没有。我只是在想,那块地皮,现在值多少钱。”
……
许随安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每一张照片,沈归舟都用他那标志性的、冰冷而刻薄的笔触,写下了他的“解读”。
他的解读,像一把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随安那套“深情记录”的伪装,将其中隐藏的、自以为是的“关怀”和“浪漫”,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嘲笑许随安的愚蠢,都在提醒他,他错过了什么,他又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许随安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手术台上,任由主刀医生用语言进行凌迟的犯人。
羞耻,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他害怕看到最后。
他害怕沈归舟的“判决书”。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张幻灯片。
背景,是那张许随安在“迷途”酒吧门口,抓拍的、沈归舟手臂上带着疤痕的特写。
在那张照片上,沈归舟没有写字。
他只是,将那张照片,设置为了幻灯片的背景,然后,在屏幕上,留下了一段……语音。
一段,长达一分三十秒的,没有背景音乐的,纯人声的语音。
许随安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了沈归舟的声音。
不再是酒吧里那种沙哑的、带着酒气的嗓音,而是清醒的、冰冷的、像淬了冰的玉石一般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钻入许随安的耳朵。
“许随安,你做得很好。”
“你用三十天的时间,成功地完成了一项伟大的‘行为艺术’。你证明了,你有一双善于捕捉‘苦难美学’的眼睛,和一个擅长自我感动的强大内心。”
“你把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狼狈,都包装成了你镜头下的‘灰度’。你像一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收藏家,在欣赏一件名为‘沈归舟悲剧’的艺术品。你很冷静,很客观,也很……残忍。”
“你问我为什么手臂上有疤?”
“我告诉你,那是我用来提醒自己的。提醒自己,有些人,是靠不住的。有些承诺,是会变的。有些光,是会熄灭的。”
“而你,许随安,就是那个,亲手熄灭我这盏灯的人。”
“现在,你又跑回来,把这些灰烬,拍成照片,美其名曰‘记录’,说要跟我‘并肩作战’?”
“省省吧。”
“你连我为什么会被人逼到绝路都不知道,你连我失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你所谓的‘反向追逐’,在我看来,就是一场滑稽又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独角戏。”
“你不是我的光,许随安。”
“你是……把我推进更深的黑暗里的,那块……最黑的影子。”
语音,结束了。
房间里,只剩下许随安,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最后一张,被设置为背景的、疤痕的特写照片,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沈归舟的“停影”,结束了。
而他,即将面对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彻底的……“定影”。
一场,由他亲手引发的,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