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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色盲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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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7 C】是趋近于炭黑的、吸纳一切光线的终极阴影,那么【Cool Gray 8 C】则是在此基础上,彻底超越了“灰”的范畴,进入了一种非黑非白的、纯粹的“混沌”之境。它不再有任何可被辨识的色阶,代表着一种绝对的、压倒性的黑暗。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被理解为显影过度或停影失败,导致影像被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所吞噬,所有的细节、轮廓与情感,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8 C】的“混沌”,正是他听完沈归舟那段语音后,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感官被彻底剥夺、未来被完全遮蔽的、纯粹的“黑”。他像一艘在浓雾中航行的船,失去了罗盘,也失去了灯塔,只能在黑暗中,任由恐惧和绝望的洋流,将自己带向未知的深渊。而这场由他亲手引发的“定影”,其最残酷的显影,即将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血腥的方式,轰然降临。
沈归舟的语音,像一颗投入深海的原子弹,在许随安死寂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而后,是持续不断的、毁灭性的冲击波。
“……你是……把我推进更深的黑暗里的,那块……最黑的影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许随安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一同拖拽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他呆立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手里夹着那支早已熄灭的烟,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指令的机器人,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模糊而扭曲的色块,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理解”,被解读为“侵略性”;他的“陪伴”,被定义为“缺席”;他耗时一个月、耗尽心血完成的《灰度》系列,被评价为一场“滑稽又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独角戏”。
而他对沈归舟那点卑微的爱意,在对方那彻骨的绝望和冰冷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多余。
沈归舟说得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不见沈归舟在公司被收购后,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纸冰冷的转让协议时,是怎样的万念俱灰。
他看不见沈归舟为了支付律师费和弟弟的债务,是如何变卖掉自己珍藏的相机和镜头,一夜之间,从那个追求极致光影的艺术家,跌落成一个要为五斗米折腰的、落魄的“打工者”。
他更看不见,沈归舟手臂上那道疤,不仅仅是为了惩罚自己的“想念”,或许,也是在某个被催债电话逼到濒临崩溃的深夜,用疼痛来保持清醒的……最后挣扎。
他许随安,这个自称最爱他的“随安哥”,却像一个最迟钝的观众,在他主演的悲剧里,中途离场,去奔赴一场名为“自我实现”的黄粱美梦。
而现在,他回来了,还想凭着几张照片,几句苍白的告白,就要求一个“并肩作战”的位置?
他凭什么?
许随安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终于明白,顾野所说的“九死一生”,其真正的含义。
那“一生”的几率,不在于沈归舟能否原谅他,而在于沈归舟,还能不能……活下来。
被他自己,或者被这个世界,彻底摧毁。
这个认知,像一盆零下五十度的液氮,从他头顶浇下,将他所有的侥幸和幻想,瞬间冻结成齑粉。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找到沈归舟。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不是为了求得原谅。
是为了……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无可挽回的灾难。
许随安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冲出便利店,发动车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不顾一切地,再次冲进了上海迷宫般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的目标,无比清晰——找到沈归舟,确认他还活着,并且……想办法,帮他。
他首先想到的,是沈博舟。
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弟弟,是现在唯一可能知道沈归舟下落的人。
他拨通了沈博舟的电话,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又发去短信,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和沈归舟公司被收购的紧急情况,请求沈博舟告诉他沈归舟在哪里。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许随安的心,一点点地,沉入谷底。
他知道,沈博舟还在生气,还在怨恨。
他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来到了沈归舟的公寓楼下。
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他抬头望去,那扇属于沈归舟的窗户,依旧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像一个幽灵,在楼下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不知道沈归舟住哪间房,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根本就没回这里。
他像一个无头苍蝇,在城市里乱撞。
就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许随安几乎是屏着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许随安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丝焦急和……不耐烦。
“我是。你是?”
“我是沈归舟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阿哲。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你最好马上来一趟仁济医院的急诊部。”
“什么?!”许随安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怎么了?!”
“工地事故,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不让通知别人,但我看他那样子,快撑不住了。你要是还想见他,就快点来。”
电话,被挂断了。
许随安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滚烫的岩浆,冲向四肢百骸。
工地事故……
快撑不住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去往仁济医院的路,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许随安闯了两个红灯,将一辆正常行驶的出租车逼得紧急避让,引来司机愤怒的鸣笛和咒骂,但他充耳不闻。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道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归舟。
你千万不能有事。
求求你,千万不能有事。
……
当许随安终于将车歪斜地停在仁济医院急诊部门口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他像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四处张望着,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随安?”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许随安猛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工装裤、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正是电话里自称“阿哲”的人。
“他人呢?!”许随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
“ICU。刚脱离危险,还没醒。”阿哲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具体情况,你得问医生。我们是外包施工队的,跟他也不熟,今天在‘滨江三号’工地出事,我们队长第一时间把他送过来的。”
“滨江三号”?
许随安的心,又是一沉。
那是宏远集团旗下,一个重点开发的商业地产项目。沈归舟公司被收购的地皮,就在那附近。
他怎么会去那里?
来不及多想,许随安在阿哲的指引下,找到了ICU所在的楼层。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沈归舟。
他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锋芒和警惕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各种监测仪器连接在他的身上,发出规律的、冰冷的电子音。
他的一条手臂,打着石膏,高高吊起。另一只手,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血管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青紫。
他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但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紧地锁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许随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到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一个被血浸染了一小块的、灰色的工装外套。那件外套,他见过,是沈归舟离开上海前,经常穿的那一件。
原来,他不是在为宏远集团打工。
他是在……为他们曾经梦想过、却被他们夺走的那片土地上,做着最底层、最危险的体力活。
为了钱。
为了活下去。
一股尖锐的、锥心刺骨的疼痛,从许随安的心脏蔓延至全身。他终于明白,沈归舟那句“你连我失去了什么都看不见”,究竟有多么沉重。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公司,是名誉,是骄傲。
他失去的,是体面地活下去的权利。
他现在,就躺在这里,像一具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玩偶,用最惨烈的方式,向他展示着,他亲手造成的、最残酷的“定影”。
许随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一位护士从ICU里走出来,看到他,皱了皱眉:“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我是他朋友。”许随安站起身,声音干涩,“请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失魂落魄有些不满,但还是公事公办地解释道:“病人是头部受到撞击,右臂骨折,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初步判断,是高空坠物砸伤。幸好下面有个钢筋架子缓冲了一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高空坠物……
许随安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沈归舟,在嘈杂、危险的工地上,顶着烈日和灰尘,搬运着沉重的材料。他那么瘦,那么苍白,与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格格不入。他或许是在搬运东西,或许只是在查看进度,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块建筑材料,从高处脱落,朝着他砸了下来……
而他能活下来,仅仅是……运气。
是命运,给了他最后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
“那……他的眼睛呢?”许随安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道,“他的视力有没有受到影响?”
“视力?”护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哦,你说他的眼睛啊。他送来时,我们检查发现,他有很严重的色盲症。这次事故,倒是没有直接伤及眼球,但他的色盲问题,好像……更严重了。”
“色盲症?!”
许随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一直以为,沈归舟只是不擅长处理色彩关系,审美偏向极简的黑白灰。他从未想过,沈归舟竟然是一个……色盲。
一个,连颜色都无法分辨的,胶片暗房设计师。
一个,用黑白光影来“翻译”世界的人,自己却活在了一个没有颜色的囚笼里。
这个事实,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许随安的心脏,然后,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他想起自己曾经因为色盲,被沈归舟用黑白胶片“拯救”。
他想起沈归舟在暗房里,用精确到秒的专注,调配着药水,只为还原一个最真实的光影。
他想起沈归舟说:“世界本来就是黑白的,是你们这些看得见的傻瓜,非要给它涂上颜色。”
原来……那不是一句故作高深的文艺腔调。
那是……一个被困在无色世界里的人,最沉痛的叹息。
而现在,这个本来就看不到颜色的人,因为他的“回归”,因为他的“缺席”,因为他的“不负责任”,而被迫去做最危险的体力活,差点……连命都丢了。
还把本就残缺的视觉世界,变得更加混沌。
许随安再也支撑不住,他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呜咽。
他到底,对这个人做了些什么啊……
……
在ICU外,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天边泛起微光,许随安才被护士告知,可以进去探望半个小时。
他走进ICU,脚步轻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病床边,俯下身,静静地看着沈归舟的脸。
睡梦中的沈归舟,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和尖锐,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害。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许随安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猛地停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
他这个将他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用沾满罪恶的手,去触碰他的伤口?
他的手,在空中颤抖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看着这个,被他用爱和伤害,反复“曝光”的、他此生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沈归舟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因为失血和麻醉,显得有些涣散,焦距也对不准。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许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归舟的视线,慢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许随安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归舟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到困惑,再到……冰冷的了然。
他似乎认出了许随安。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却迅速地凝聚起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失望。
那眼神,比在小巷里,比在语音里,比在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伤人。
许随安的心,被那眼神,刺得鲜血淋漓。
他知道,沈归舟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他许随安。
沈归舟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极其微弱、却字字泣血的音节。
“……是你……害的……”
说完,他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重新闭上了。
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狠狠地,砸在许随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终于……醒了。
也终于……将这把名为“罪孽”的刀,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而许随安,除了跪下,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