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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选择人生 ...

  •   如果说【Cool Gray 1 C】是代表理性与契约的、冰冷的“起点白”,那么【Warm Gray 1 C】则是在这片理性的基底上,注入了第一缕“情感”的温度。它是所有暖灰中最浅的一种,接近于白,却不再是全然的无色。它带着一丝微妙的、可以被感知的暖意,象征着一种潜在的、尚未成形的可能性。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被理解为“显影”过程的初期,潜影开始在乳剂层中显现,微弱,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强烈对比与戏剧张力。对于许随安而言,这【Warm Gray 1 C】的“微温”,是他用自我牺牲换来的、与沈归舟重建联系的脆弱契机。然而,这缕微温,却像投入滚油的清水,瞬间引爆了积压在两人之间、被“合伙人”这层薄薄糖衣所掩盖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他们的“破镜”之旅,在经历了“显影”的冲击后,迎来了第一次,也是最惨烈的“停影”前的对峙。

      三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许随安的脑子里,反复灼烧。

      它不仅代表着沈博舟的债务得以清偿,代表着他与沈归舟之间那笔名为“恩情”的巨债,有了一个看似体面的“清算”方式,更代表着……他为自己,也为他们的未来,铺上了一条通往“合作”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他按照陈老先生的指点,联系了那位新加坡的“光影收藏家”黄先生,并在他的私人工作室,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暗房冲洗演示。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专业、沉静,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在暗房里,与沈归舟并肩作战的自己。只是这一次,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仪器,和一颗,因期待而狂跳不止的心。

      交易顺利完成。二十四小时后,三十五万,连同林向晚那十二万的双倍定金,共计五十九万,悉数汇入了他的账户。

      当手机银行APP上,那串长长的、代表着“新生”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时,许随安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

      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这五十九万,不是他的。

      这是他用过去三年的心血,用他未来的艺术前程,换来的……一张,能将沈归舟从泥潭里,暂时拉出来的……船票。

      而现在,他必须,亲手,将这张船票,交到沈归舟的手上。

      ……

      许随安没有直接去医院,也没有去沈归舟的公寓。

      他通过沈博舟,得知了沈归舟出院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条老街上——如今,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尘土飞扬的拆迁工地。沈归舟在那里,租了一个由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临时工作室。

      那个地方,许随安去过一次。

      在老街还未完全被推平的时候,他曾跟着沈归舟,来过这里。那时,这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建筑材料和老物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像一个巨大的、开放的废墟博物馆。

      沈归舟说,他喜欢这里的“生人勿近”和“与世隔绝”。

      现在看来,这或许,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一座最坚固的、自我放逐的堡垒。

      许随安在工地门口,给沈博舟打了个电话,让他转告沈归舟,说自己想见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电话那头,沈博舟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随便。”

      许随安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这片属于过去的、混乱的领地。

      工地上,巨大的挖掘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趴卧在废墟之上。卡车来回穿梭,扬起漫天黄沙。远处,几栋尚未完全拆除的老房子,像一个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孤独而萧索的剪影。

      沈归舟的工作室,就在工地的最深处,一个由三个蓝色集装箱拼接而成的L型空间。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红色喷漆,潦草地写着“归舟”二字的铁皮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许随安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归舟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许随安推门而入。

      工作室的内部,和他想象中一样,充满了“沈归舟”的风格。

      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了几个区域。一侧是工作区,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设计图纸、比例尺、切割工具和半成品的木质模型。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型的、临时搭建的暗房,红色的 safelight 灯亮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悬挂着的、正在显影的相纸轮廓。

      整个空间,虽然简陋,却异常整洁,每一件物品,都有其固定的位置,透露出主人严谨到近乎偏执的性格。

      沈归舟,正背对着他,站在工作区前,低头打磨着一个木质的相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也更……单薄。他似乎又瘦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钱带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生意。

      许随安的心,微微一沉。

      他走到沈归舟身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工作台上。

      “这里是三十五万现金。”许随安的声音,有些干涩,“博舟的债,已经还清了。这是收据和相关的证明文件,你可以看一下。”

      沈归舟打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潭寒冰,直直地,射向许随安。

      他没有去看那个信封,也没有去看任何文件。

      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许随安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来回扫描。

      “许随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的钱。你用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方式,把我送进医院,现在,又用钱,来填补你良心的不安?”

      “我不是可怜你。”许随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来……履行我的承诺。”

      “承诺?”沈归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承诺过什么?承诺带我走向光明?还是承诺,再也不离开我?”

      “我承诺,和你,成立一个工作室。”许随安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准备了许久的“王炸”,“一个真正的、平等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微光暗房’工作室。”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我已经租下了城西的一个旧仓库,足够大,可以改建成专业的暗房和工作室。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张仓库的平面设计图,“是我们的初步规划。一半做传统暗房,一半做现代影像处理。我还联系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摄影师和设计师,他们都对我们这个‘城市记忆与未来光影’的主题,很感兴趣。”

      “资金方面,除了刚刚还清博舟债务的三十五万,我还有北京那边退回的展览定金,加上我出售另一批旧作的所得,总共有五十九万。这笔钱,可以作为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和前期运营费用。”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工作室的名字。”

      许随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点击鼠标,将最后一页PPT,展示在沈归舟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设计精美的Logo效果图。

      Logo的主体,是一个抽象的、由齿轮和光圈构成的“∞”无限符号,中间,嵌着一盏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安全灯。

      下方,是两行字。

      微光暗房 | Shimmer Darkroom

      —— 在遗忘的废墟上,打捞永恒的光影。

      “……”

      沈归舟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越来越汹涌的、冰冷的怒火。

      许随安的“合伙人”计划,讲得慷慨激昂,逻辑清晰,无懈可击。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完美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强强联合的商业蓝图。

      但沈归舟,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在用他最擅长的、最引以为傲的“规划”和“拯救”,来精心编织一张,名为“赎罪”的、密不透风的网。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在用自己的“牺牲”(尽管在他看来是愚蠢的自我毁灭),来对他进行一场盛大而悲壮的“道德绑架”。

      “所以,”沈归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工作室’,来抵消你对我造成的所有伤害?用一个‘合伙人’的头衔,来合理化你所有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随安急切地解释,“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共同的……”

      “共同?”沈归舟猛地打断他,他上前一步,逼近许随安,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可以称之为“鄙夷”的情绪,“许随安,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还有‘共同’的未来?!”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撕裂般的沙哑。

      “你看看我!”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这个简陋的集装箱,“我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需要‘合伙人’的人吗?我像是一个,有能力、有资格,和你一起,去追逐什么狗屁‘光影理想’的合作伙伴吗?!”

      “我他妈的公司被你堂兄搞垮了!我他妈的去工地打工差点死掉!我他妈的因为这个,胃出血住进医院!我弟弟,因为我,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学校!”

      “许随安!你告诉我!我的人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你擅自做主,替我辞职!你擅自做主,替我挡刀!你擅自做主,把我送进拘留所!现在,你又擅自做主,用你的钱,你的‘牺牲’,来给我画一个大饼,告诉我,‘我们一起创业吧’?!”

      “你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你有什么资格,来替我选择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我自己会选!不需要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声里,蕴含的痛苦、愤怒、屈辱和被侵犯的无力感,像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将整个狭小的集装箱,震得嗡嗡作响。

      许随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字字泣血的质问,彻底打懵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以为,用“平等”和“合作”,可以抹平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牺牲,就能打动沈归舟。

      他从未想过,他的这份“诚意”,在沈归舟看来,是何等的……傲慢与专横。

      他从未想过,他所谓的“为你好”,在沈归舟听来,是何等的……刺耳与控制。

      “我……”许随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被他们欺负……”

      “他们欺负我,是他们的事!”沈归舟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他双眼通红,额角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突突直跳,“我活该!这是我欠他们的!这是我的人生!我他妈的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满意了吗?!”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把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用痛苦和仇恨支撑起来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你为什么要让我……让我觉得……我好像……还需要你?!”

      “我不需要!”

      “我再也不需要你了!许随安!”

      沈归舟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在做最后的、绝望的反扑。

      他猛地转身,冲到工作台的抽屉旁,粗暴地拉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许随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在那个暴雨夜的暗房里,他曾经撞见过的,那一幕。

      沈归舟,又要……

      “沈归舟!不要!”许随安下意识地,伸手去夺他手里的刀。

      但沈归舟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像是发了疯一样,将美工刀的刀刃,猛地,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你不是想让我欠你吗?!”他红着眼睛,状若癫狂地笑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我告诉你!我死也不会再欠你一分钱!!”

      “我让你看看!我沈归舟!就算是死!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不要——!”

      许随安目眦欲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沈归舟,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隔开。

      “哐当——!”

      美工刀,掉落在地。

      沈归舟被他抱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嘶吼。

      那双燃烧着地狱烈火的眼睛里,所有的疯狂和愤怒,都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死寂的……茫然。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许随安,看着他脸上,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绝望的泪水,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刚才……差点……

      他差一点,就……

      沈归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

      许随安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也跟着一起,碎成了千万片。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是来解救他的,结果,却成了将他推向更深地狱的……帮凶。

      他用自己的“爱”,亲手,将沈归舟,再次,推向了自毁的边缘。

      “对不起……”许随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将头,埋在沈归舟的颈窝,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对不起……归舟……对不起……”

      沈归舟没有推开他。

      他也没有回应他。

      他就那样,僵硬地,任由许随安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工作室里,只剩下红色 safelight 灯,投下的一片诡异而温暖的光晕。

      沈归舟,终于,轻轻地,推开了许随安。

      他退后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美工刀,看也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许随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钱,我不要。”

      “工作室,我也不去。”

      “许随安,你走吧。”

      “从今往后,我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最终,他吐出了两个字。

      “……两清。”

      说完,他不再看许随安一眼,径直走向了那个小小的暗房,红色的门帘,在他身后,被拉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随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门帘,像看着一座,刚刚喷发的、滚烫的活火山。

      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

      都在那一声声“你凭什么替我选择人生”的质问中,被彻底地、碾碎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那个装着三十五万现金的信封。

      信封,很厚,很沉。

      像一块,烧红的、无法被搬动的……墓碑。

      他拿着这块“墓碑”,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经承载着他们所有美好与伤痛的……集装箱。

      门,在他身后,被沈归舟从里面,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像一声,为他们的爱情,敲响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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