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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公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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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Warm Gray 4 C】的“烘干”,是将经过彻底“水洗”的影像,置于温暖的风中,使其水分蒸发,最终呈现出稳定、干燥、可供长久保存的物理形态,那么【Cool Gray 2 C】则是在这干燥的成果之上,重新引入的、代表着理性与秩序的“结构性灰”。它不再是暖调的、情感化的余温,而是一种冷静的、带有明确边界感和轮廓的灰色。它意味着,影像的层次已经分明,主次已然确立,进入了一个可以被审视、被定义的、稳定的存在状态。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理解为“烘干”后的底片或相纸,其影像结构已经固定,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观察、评价和装裱。对于许随安而言,这【Cool Gray 2 C】的“结构性灰”,象征着他与沈归舟的关系,在经历了“水洗”般的情感涤荡和“烘干”般的身心重塑后,终于,从一团混沌的、相互依存的血肉,凝结成了一个轮廓清晰、可以被外界所认知的……“整体”。而这个“整体”的首次公开亮相,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极具冲击力的方式,降临了。
沈归舟出院了。
在许随安寸步不离的守护下,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转起来。
虽然依旧清瘦,脸色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明亮和……坚定。
那是一种,被彻底“烘干”后,重新凝聚起的、内核坚韧的……光芒。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
沈博舟和宋听澜特意请了假来接他,许秋笙,那个曾经把他们逼入绝境的堂兄,也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眼神冰冷的许氏集团高管,而是换上了一身低调的休闲装,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的歉意。
“归舟,”他走到沈归舟面前,声音有些干涩,“之前……是我不对。我爸那边,我已经递交了辞呈,以后,不会再有人为难你们了。”
沈归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平静,让许秋笙更加无地自容。
许随安站在沈归舟身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沈归舟的“父亲审判”即将来临,而许秋笙的“和解”,或许,是这场审判到来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缓冲。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多言。
他相信,沈归舟,已经有能力,去面对这一切了。
……
回到家,沈归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他从火场里,拼死救出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他的商业计划书,和他那些旧作的样片。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那些照片。
照片上,是上海的旧里弄,是废弃的铁轨,是荒废的工厂……那些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城市的背面。
每一张照片的构图、光影、质感,都透着一股……许随安式的、对“消逝”的敏锐和悲悯。
他看着这些照片,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扛着相机,独自穿行在废墟之中的……许随安。
那个男人,总是用镜头,去“曝光”别人的故事,却将自己的软弱和逃避,藏在最深的地方。
而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和一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坦诚的心。
沈归舟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他将档案袋,重新收好,放在了书架的最高层。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正在厨房里,笨拙地试图给他煮一碗粥的许随安。
“随安哥。”他开口,声音,清澈而平稳。
“嗯?”许随安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包的窘迫,“怎么了?我……我查了食谱,说病后初愈要吃清淡的……”
“不用了。”沈归舟打断他,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勺子,“我已经好了。不想喝粥。”
许随安愣住了。
沈归舟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不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坦荡的……温柔。
“随安哥,”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去拆迁办的维权会上,公开我们的关系吧。”
许随安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归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什么?”
“我说,”沈归舟的语气,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甚至,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爱许随安。”
“我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要让那些想利用你来伤害我的人,看清楚,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重要到……我愿意,把我的软肋,公之于众。”
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他看着沈归舟那张认真而执拗的脸,眼眶,一热。
他以为,经历过这么多,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证明什么了。
他们只需要……好好地,在一起。
但他忘了,沈归舟的世界,是一个充满了恶意和算计的深渊。
他的爱,他的依赖,在别人眼里,不是珍宝,而是……可以用来攻击他的、最致命的弱点。
沈归舟,在用这种最决绝、最勇敢的方式,来为他……铸造一副铠甲。
“……为什么?”许随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你不用这样的……”
“我需要。”沈归舟的回答,斩钉截铁,“随安哥,你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拯救者’的位置上。你为我挡刀,为我筹钱,为我冲进火场……你以为,你在保护我。”
“但其实,你是在孤立你自己。”
“你把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再用‘逃跑’的方式来惩罚你自己。”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用生命来保护的小孩了。”
“我是你的爱人。”
“所以,从今往后,你的战场,就是我的战场。你的软肋,我会和你一起,把它变成最坚硬的盔甲。”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归舟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属于战士的锋芒。
“——许随安,是我的。”
“谁想动他,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许随安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青涩和防备,展现出惊人的成熟和担当的沈归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骄傲和……无尽爱意的暖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
到头来,才发现,沈归舟,才是那个,用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方式,教会他如何……停止自我牺牲,如何……坦然接受爱与被爱的……引路人。
“……好。”许随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点了点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我们去。”
“我们一起。”
……
一周后,市中心的体育馆,拆迁维权听证会现场。
这里,人头攒动。
开发商的代表,政府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以及,数百名来自老街的原住民。
气氛,紧张而凝重。
许随安和沈归舟,并肩坐在原告席上。
这是他们出院后,第一次,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同时出现。
自从他们一同出现在医院门口后,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老街的居民圈里,悄悄地,传开了。
有人说,是许随安把沈归舟从火场里背出来的。
有人说,是沈归舟在病床前,对许随安寸步不离。
更有甚者,拍到了他们在医院走廊里,那个……亲密拥抱的瞬间。
一时间,“许随安和沈归舟是一对”的消息,甚嚣尘上。
但两人,都没有出来澄清,也没有承认。
他们只是,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直到今天。
听证会,进行得并不顺利。
开发商,请来了专业的律师团队,用一堆冰冷的数据和法律条文,来论证拆迁的合理性和合法性。
而被拆迁的居民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情绪激动,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对抗对方的专业和强势。
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
沈归舟坐在那里,面色平静,手指,却在桌下,轻轻地,握住了许随安的手。
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也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许随安回握住他,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知道,沈归舟,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开发商的首席律师,将矛头,对准了沈归舟。
“沈先生,”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伪善的微笑,“据我们所知,您本人,就是一名出色的暗房设计师。而您所在的‘归墟设计工作室’,其前身,正是得益于此次拆迁地块的开发项目,才获得了第一笔启动资金,不是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这个问题,非常恶毒。
它试图将沈归舟,从一个受害者的角色,扭曲成一个……受益于拆迁的、别有用心的“投机者”。
一旦坐实,沈归舟之前所有的抗争,都会变得……可笑而虚伪。
沈归舟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对方,正要开口反驳。
然而,对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个律师,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许随安,又落回沈归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恶毒的弧度。
“而且,我们还了解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坊间传闻’。”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据说,沈先生,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以身犯险,冲进火海,只为抢救几张……相片?”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坐在您身边的,这位著名的摄影师,许随安先生?”
“请问沈先生,您和许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场维权,到底是出于公义,还是……一场……‘爱情秀’呢?”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开发商代表,配合地,发出了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归舟和许随安的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鄙夷、嫉妒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赤裸裸的审视。
许随安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归舟。
他以为,沈归舟,会像以往一样,用最冰冷的、最刻薄的语言,来反击。
或者,他会愤怒,会失控。
毕竟,这是对他,最恶毒的羞辱。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沈归舟,那张依旧平静的脸上,缓缓绽开的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许随安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沈归舟,缓缓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投下了一道……坚定而挺拔的……剪影。
他先是,环视了一圈,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面孔。
然后,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一脸得意洋洋的首席律师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问,我和许随安,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所有媒体的镜头前。
沈归舟,用一种近乎于宣告的、平静而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爱他。”
“许随安,是我沈归舟的恋人。”
“我爱他。”
“不是坊间传闻。”
“不是什么‘爱情秀’。”
“是我,沈归舟,作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成年人,亲口,向这个世界,宣告的……事实。”
“我爱他。”
“所以,这场维权,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家,也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
“我也不在乎,这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沈归舟的目光,越过人群,深深地,望向许随安。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滚烫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和……骄傲。
“——他,许随安,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
整个体育馆,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沈归舟这番……石破天惊的、毫无预兆的……公开表白,给镇住了。
那个首席律师,脸上的得意笑容,僵在了那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随安,更是彻底地,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下,坦然地、勇敢地、将他所有的软肋都暴露于人前的……沈归舟。
看着他那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明亮如星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脏出发,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羞耻,不是因为难堪。
而是因为……一种被全然接纳、被毫无保留地爱着的……巨大的、近乎于眩晕的……幸福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需要躲在暗房里,偷偷冲洗底片的人。
而沈归舟,却用最光明的、最磊落的方式,将他……从暗房里,拉了出来。
拉到了……阳光之下。
让他,成为了自己……最耀眼、最不容侵犯的……一部分。
“哗——”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媒体记者们,按动快门的、疯狂的“哗”声。
闪光灯,亮得像一场小型的爆炸。
然而,许随安,却置若罔闻。
他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剩下那个……站在光里,为他抵挡了全世界的……男人。
沈归舟说完,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侧过头,对许随安,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的……微笑。
然后,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许随安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安抚。
而是……一种……共享荣耀的、十指紧扣的……宣告。
许随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终于,也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回握住沈归舟的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嗯。”
“我也是。”
“沈归舟,我爱你。”
这一刻,什么拆迁,什么官司,什么流言蜚语,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一起。
成为了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