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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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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6 C】的“定影”,是以一场激烈的争吵与情感曝光过度,将许随安与沈归舟之间关于“爱与被爱”、“拯救与被拯救”的核心矛盾,血淋淋地、清晰地固定在了彼此的认知里,那么【Cool Gray 7 C】则是在这片被冲突撕裂的灰色画布上,开始了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自毁的“水洗”过程。这抹灰度更深,质地更显沉郁的冷灰,如同被污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板,表面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污渍与划痕,它象征着一种在冷战与隔阂中,个体为证明自身价值而采取的、近乎于自我消耗的……偏执行动。对于许随安和沈归舟而言,这【Cool Gray 7 C】的“水洗”,意味着他们在争吵后的“冷静期”里,并未走向和解,而是各自,滑向了更深的孤独与……自我证明的泥潭。当沟通的桥梁被炸断,许随安选择用最沉默、也最伤人的方式,独自扛起他曾拒绝的“面包”,而这份倔强,最终,将他的身体,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许随安,在紧闭的房门前,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符咒,将他与沈归舟,彻底隔绝在了两个平行时空里。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死寂的……冷战。
沈归舟,没有再试图敲门。
许随安,也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
“微光暗房”里,那台,曾为他们带来无数温暖与创造的暗房,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无人问津的……沉寂。
沈归舟,依旧,早出晚归。
他,用加倍的工作,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与……愧疚。
他,接了更多的项目,见了更多的客户,签了更多……他不喜欢的合同。
他,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精准、高效,却……毫无生气。
只是,偶尔,在深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那间,冰冷得像坟墓的房子里时,他会,在许随安的房门外,驻足良久。
他会,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捕捉一丝,哪怕是最细微的……呼吸声。
但,门内,永远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便会,带着一身更深的疲惫与……失落,走进自己的房间,将自己,扔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而许随安,则,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
他,白天,几乎,不在工作室。
他会,背上相机,独自,走进那些,钢筋水泥的、废弃的丛林。
他,去寻找新的……拍摄题材。
不是《灰度》那种,带有强烈情感与批判意味的废墟,而是……一些,更商业化、更“安全”的城市景观,或是……产品静物。
他需要……钱。
不是为了沈母的医药费,也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手术”。
而是……为了,证明给沈归舟看。
证明给……他自己看。
他,不需要沈归舟的“拯救”。
他,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他,可以……做一个……独立的、有用的……人。
而不是……那个,需要被“扛”着的……“废片”。
于是,他开始,大量地,接商业单。
从房地产楼盘的样板间拍摄,到电商平台的商品详情页,再到一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毫无美感的……企业宣传照。
这些工作,枯燥、乏味,且……榨干了他的灵感与热情。
他,像一个,被掏空的躯壳,机械地,完成着一项项任务。
他,不再去思考,光影的意义,构图的哲学。
他,只想……快点,拿到……钱。
晚上,他会,回到那个,已经没有了沈归舟身影的“微光暗房”。
然后,独自一人,走进那间,熟悉又陌生的暗房。
红灯下,他将一张张,冰冷的、代表着“生计”的底片,塞进显影液里。
化学药剂的气味,辛辣而刺鼻。
机器的嗡鸣声,单调而催眠。
他,一待,就是一夜。
他,不再是为了“触摸光”,而是……为了……赶工。
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冲洗出最多的照片,交付给客户。
他的身体,在极度的透支中,发出了……警报。
他开始,频繁地,感到头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从眼球深处,蔓延至整个头颅的、沉闷的、胀痛。
他的眼前,时常,会出现,短暂的、闪烁的黑影。
尤其是在,长时间盯着显影盘里,那些……逐渐显现的影像时。
他,知道,这是……用眼过度的症状。
是……色盲病情,在压力下,加速恶化的征兆。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不敢在乎。
他,害怕,一旦,他停下来,他就会……去想沈归舟。
一想沈归舟,他就会……想起那晚,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
他就会……再次,陷入……那种……被羞辱、被定义的……痛苦之中。
所以,他,选择,无视。
选择,用更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这天,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许随安,接了一个,加急的电商拍摄项目。
客户,要求,第二天早上,就要看到,所有的成片。
这意味着,他,今晚,必须,完成从冲洗底片,到后期修图,的全部工作。
他从傍晚,一直,忙到深夜。
暗房里的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显影、停影、定影、水洗、烘干之间,来回穿梭。
桌上,堆满了,一沓沓,刚刚冲洗好的、8x10英寸的照片。
那些,曾经,在他眼中,充满质感与温度的影像,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堆……需要被快速处理的、冰冷的……商品。
他,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
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大脑的疲惫。
他,继续,埋头工作。
他将一张底片,放入扫描仪。
电脑屏幕上,开始,加载图像。
就在图像,即将完全显示出来的那一刻——
“嗡——”
他的左眼,猛地,一阵剧痛!
紧接着,他,看到,屏幕上的画面,瞬间,被一团……鲜艳的、无法忽视的……红色,所占据!
那红色,像……爆炸开来的……血花,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
许随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
眼前的红色,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刺眼。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
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那些,原本,清晰的、白色的墙壁,此刻,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的滤镜。
他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眼底……出血……
这个,医生曾警告过他的、最坏的可能性,在他……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候,……发生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想去拿手机,想给沈归舟……打电话。
可手指,刚一碰到手机,他就……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晚,沈归舟,那双……写满了对他的“拯救欲”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那句……嘶吼着的……“我不想做被拯救的废片”。
现在……他……要去……打扰他吗?
以一个……“废片”的……身份?
以一个……证明了自己……“失败”的……姿态?
不。
他,不要。
他,咬了咬牙,将手机,推到一边。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他。
他,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他,强忍着,左眼传来的、阵阵的眩晕与刺痛,挣扎着,站起身。
他想,去……医院。
可是,他……站不稳。
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
他的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照片,散落了一地。
那盏,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红色的safelight灯,也,因为他的摔倒,而被带倒,摔得粉碎。
暗房里,那抹,象征着“安全”与“创造”的红光,在这一刻,……熄灭了。
……
当沈归舟,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三点。
房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许随安的房门,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心中,一动。
难道……随安哥,还没睡?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前。
门缝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随安哥?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依旧,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不再犹豫,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显然,没有人睡过。
沈归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转身,冲向了工作室的方向。
当他,推开工作室的门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之前,为了应付项目,随手塞给许随安的一些……商业拍摄的样片。
许随安……一直在……这里?
他,立刻,冲向暗房。
暗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显影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打开灯。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许随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左眼周围,有一片……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色的……血迹。
而在他的手边,是……一地,摔碎的玻璃碴,和……那盏,已经熄灭了的……安全灯。
“随安哥——!”
沈归舟,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许随安身边,将他,轻轻地,抱进怀里。
“许随安!醒醒!你看看我!”
“你别吓我!你醒醒!”
许随安,毫无反应。
他的身体,冰冷,柔软,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玩偶。
沈归舟,的脑子,一片空白。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捂住许随安流血的眼睛,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随安哥……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太混蛋了……”
“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你醒过来……你骂我……你打我……都行……”
“求你了……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绝望的……哭腔。
救护车,呼啸而至。
医护人员,将许随安,抬上担架。
沈归舟,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死死地,跟在担架旁边,一路,狂奔到医院。
……
抢救室外。
沈归舟,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许随安鲜血的……黏腻触感。
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救护车上,医生,那句……冰冷的……诊断。
“患者,左眼……视网膜前出血,情况……比较严重。有……失明的危险。”
失明的危险……
沈归舟,的眼前,一黑。
他,想起,许随安,那张……写着“五年后可能全盲”的诊断书。
他,想起,自己,那句……自以为是的“我想扛你的世界”。
他,想起,许随安,那句……泣血的……“我不想做被拯救的废片”。
原来……
他,不仅……没有扛住他的世界。
他,还……亲手,将它……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害了他。
是他……害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反复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许随安的家属?”
“我!”沈归舟,猛地,站了起来。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但是,左眼的出血,需要……立即手术,进行引流。而且……术后,可能会有……比较严重的并发症。”
“并发症?”
“比如……永久性视力下降,甚至……失明。”
“……”
沈归舟,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医生……手术费……大概……需要多少?”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先……准备五万吧。”
五万……
沈归舟,的口袋里,连五千,都……拿不出来。
他,所有的钱,都……填进了工作室那个……无底洞里。
他,为了……所谓的“扛下他的世界”,把自己……搞得……倾家荡产,声名狼藉。
而现在……当许随安,真的……倒下了。
他却……连……救他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还有什么用?!
他,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沈归舟,再也,支撑不住。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这个,一向冷静、强大、无所不能的沈归舟,在这一刻,终于……被……现实,和……他自己的……愚蠢,彻底地……击垮了。
他,发出了……野兽般地、压抑的……呜咽。
他,知道。
这一次,他,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