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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镇痛棺 ...

  •   第八章:镇痛棺
      防空洞的黑暗稠得像熬过头的药汁。小炭举着应急灯踏进去时,光柱只敢往前探三尺——再远,就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洞壁是夯土混着碎砖,渗着水珠。每走十步,壁上就嵌一块木牌,牌上刻字。第一块写着:“民国三十七年,饥。埋童鞋三双,母发一绺。”字迹旁钉着三只小布鞋,早已霉烂成絮,只有一缕灰白头发系在钉子上,还在微微飘动。
      第二块:“一九六二,争水械斗。埋断锄七柄,血土一包。”锄头锈成了红褐色,那包土用油纸裹着,纸脆得一碰就碎,露出里面黑红色的、板结如铁的土块。
      越往深处,木牌越密。小炭的灯光扫过那些字:
      “一九八五,戏台拆梁改建。埋梁木残段,裹戏袍碎片。”
      ——正是变爷师父那截缠着头发的梁木。此刻木头已朽成蜂窝状,但缠绕的白发依然完好,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一九九八,渡口沉船。埋船桨一支,未寄家书十二封。”
      桨柄上刻满指甲抠出的“悔”字,家信封口处全是“吾儿亲启”,却无一封有寄出地址。
      “二零一一,古镇申遗失败。埋规划图稿,掺落选批文灰烬。”
      图纸上“渡阴古镇”四字被红笔打了个巨大的叉,叉的墨迹晕开,像伤口化脓。
      ……
      小炭走到第七十三块木牌时,洞豁然开阔。
      这是个篮球场大小的圆形洞厅,中央有潭死水。水面无波,却映不出人影——只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台上变爷唱《单骑》时突然忘词的三秒、老算盘烧照片时手抖的火星、李渠道测绘图上那条永远画不直的线、文心图书馆里那本永远归不了类的书、秦法官茶盘上那滴永远擦不干的茶渍……
      水潭边盘腿坐着个人影。
      应急灯的光拢过去,照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被毁容,是根本就没长出五官,平滑如卵石。那人穿着镇上老人常穿的对襟衫,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水面上空,迟迟不落。
      “你来了。”声音从胸腔直接震出,不带口舌音,“我是这洞的记账先生。”
      小炭握紧铁皮箱把手:“匿名信是你写的?”
      无面人点头,笔尖在水面虚划,涟漪荡开,浮现出一行字:
      “淤非一物,乃万痛叠影。
      清淤不是扫地,是替影子找投身的墙。”
      ---
      第一痛:童鞋之泪
      无面人指向第一块木牌:“那三双鞋的主人,一个饿死了,两个逃荒走散。母亲每天把鞋摆门口,等儿子回。等了三十年,鞋烂了,人没回。”
      笔尖轻点水面,浮现画面:老妇临死前,把最后一缕头发缠在鞋上,说:“儿啊,娘没地方想了,让头发替我想。”
      小炭从箱中取出“慈悲脸谱”,轻覆在童鞋上。油彩渗入霉絮,鞋面渐渐鼓胀,仿佛有隐形的小脚穿了进去。鞋带自行系成蝴蝶结,然后——
      啪,一声极轻的、类似解脱的叹息后,鞋子化作飞灰。
      灰烬不落,悬浮成三个牵手的小小人形,朝洞口光亮处飘去。
      ---
      第二痛:断锄之愤
      无面人笔尖再点:“争水死了三个人,埋这里的是凶器。但真正的凶器不是锄头,是‘凭什么他家田在上游’这个念头。”
      水面映出当年械斗场景:两张相似的脸(是堂兄弟)因一道水渠反目,锄头砸下去时,两人眼中都映出对方童年递来糖葫芦的笑脸。
      小炭抽出“暴怒黑脸谱”,贴在断锄上。油彩触铁,锄头剧烈震颤,锈屑剥落处露出簇新的金属光泽——然后那光泽从锄头流向地面,渗入泥土,沿着虚拟的水渠脉络蜿蜒向上游。
      水面画面突变:干裂的田垄自行愈合,渠水漫过两家田埂,汇成一片。
      断锄“咔”一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映出两张释然的脸。
      ---
      第三痛:梁木之憾
      无面人沉默良久:“这截梁木,是渡阴镇‘戏魂’的脊椎。当年强拆戏台扩建防空洞,变三爷说:‘戏台塌,镇魂散。’但他拦不住,只能剪发缠梁,把戏魂封进这洞里。”
      笔尖颤抖,水面映出当年场景:变三爷(年轻时的变爷师父)站在废墟上,手捧那束白发,对施工队说:“今日你们埋的是梁木,来日挖出来的,是全镇人的噩梦。”
      小炭取出空白桥洞脸谱——这张始终未画完的脸,此刻突然有了重量。
      他把脸谱贴到梁木上。白发遇油彩,骤然活过来,如银蛇般游走,在朽木表面织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眼是变三爷的,但神情却是变爷临终前的平静。
      梁木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痛苦,是认祖归宗般的安宁。
      嗡鸣声中,洞壁开始簌簌落土——不是塌方,是某种沉重的负担正在瓦解。
      ---
      无面人站起身。他的“脸”开始变化,平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刻痕:有老算盘相机快门的弧度、李渠道测绘线的走势、文心书页的装订痕迹、秦法官茶盘的纹理……最后定格成一张全镇人五官叠加的复合面孔。
      “看清我是谁了吗?”复合面孔开口,声音是众人的合唱,“我是渡阴镇所有‘未完成’的总和。是没唱完的戏、没显影的相、没疏通的淤、没分类的书、没判决的案。”
      他指向水潭:
      “这潭水叫‘心渊’,
      全镇人不敢流的泪,
      最终都汇到这里。
      我写匿名信,
      不是催你们清淤,
      是请你们——
      来认领自己的眼泪。”
      水面开始沸腾。
      无数画面升起、破碎、重组:
      阿穗第八夜掺玻璃碴时颤抖的手、老陈盯着裂壶时茫然的眼、王婶绣到一半的并蒂莲、董师傅锅炉里那些“冷”的呼喊、铜钟自鸣时震落的铜绿……
      每个画面都裹着一滴晶莹的水珠——不是水,是凝固的情感结晶。
      ---
      小炭放下铁皮箱,盘腿坐在水潭边。
      他闭上眼,开始哼唱变爷教的第一出戏《开门彩》——不是唱词,是曲调,咿咿呀呀,荒腔走板。
      哼到第三遍时,洞内起了变化:
      脸谱们自动飞出,每张脸谱接住一滴情感结晶,油彩与结晶交融,在脸谱表面形成新的纹路——
      谄笑脸谱多了道泪痕,
      暴怒脸谱眉心开出小花,
      慈悲脸谱嘴角添了戏谑的弧度……
      每张脸都在进化,从单薄的表情符号,变成承载复杂人性的容器。
      水潭水位开始下降。
      那些未被认领的结晶,纷纷投向对应的脸谱。当最后一块空白桥洞脸谱接住最大的一滴结晶(里面是全镇人对“未知抉择”的恐惧)时——
      脸谱的空白处,
      自行浮现出五官。
      不是变爷的脸,不是小炭的脸,
      是一张全新的、柔和的、带着释然微笑的脸。
      眉心那个“桥”字,化作了桥拱形的纹路,稳稳托住所有重量。
      ---
      无面人的复合面孔开始淡化。
      “我的账记完了。”他说,“从今往后,渡阴镇的‘未完成’,不再埋进黑暗。它们会活在你们的脸谱里、照片里、街道里、书架上、茶碗中——以完成态。”
      他走向水潭,脚步轻盈,
      每走一步,身体就透明一分。
      踏入潭水时,他已淡如晨雾,
      最后回头说:
      “清淤不是结局,
      是让淤有了去处。
      往后你们哭,
      眼泪会流向彼此,
      而不是坠入这口
      孤零零的深井。”
      说完,雾散。
      水潭彻底干涸,露出潭底——
      那里没有骨骸、没有宝藏,
      只有一块青石板,
      板上刻着渡阴镇最早的地图形状,
      中央四个字:
      “人心即镇。”
      ---
      小炭抱着铁皮箱走出防空洞时,天刚破晓。
      古镇的晨雾里,传来零星声响:
      茶馆老陈在哼小调,调子是《弃舟记》里那段“放筏走”;
      裁缝铺缝纫机哒哒响,王婶在绣一朵完整的莲花;
      澡堂锅炉安静如眠,董师傅在日志上写:“今晨水特暖。”
      铜钟不再自鸣,但钟楼下有个孩子在念诗,诗里说:“醒不了的顽,就让它睡成一块青苔。”
      铁皮箱轻了许多。
      小炭打开,见所有脸谱背面都添了新注,墨迹统一,是无面人那种无口舌音的笔迹:
      “此脸已渡一痛。
      往后使用,
      痛会化作戏的骨,
      而非心的刺。”
      最底下,空白桥洞脸谱的背面,
      多了一行小字:
      “桥已通。
      走的人多了,
      便成了路。”
      晨光刺破雾霭,
      照亮古镇屋檐连绵的曲线。
      小炭忽然觉得,
      那些瓦片叠压的弧度,
      很像无数张脸——
      挨着、撑着、望着,
      在等同一出戏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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