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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十三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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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又急又冷,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带着深秋的寒意扎在【雾岸】画廊巨大的落地玻璃上,晕开一片迷离的光晕。
纪微站在酒会角落的阴影里,身上的白衬衫浆洗得有些发硬,洁白的袖口上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昨晚调色时蹭上的群青。他手上托着半满的香槟托盘,像是一尊站在角落里的雕像,但是目光却像是生了根,死死地扎在画廊尽头的一堵不起眼的墙上。
那面墙上只有一幅画。
他的画。
《无声的火焰》。
巨大的画布上,厚重的颜料就像是凝结在上面的血痂。大面积的暗红与焦黑在上面疯狂地堆叠、撕裂,让人仿佛置身于真实的火灾现场中。可是画面的正中心,一簇极细、极稳的钴蓝色火苗却在一片混沌的毁灭气息中,以一种奇特甚至是诡异的姿态,向内静静燃烧。
那是他自己都无法说清的执念——火焰本该向外吞噬,他却偏要其向内生长。
酒会衣香鬓影,宾客们低声谈笑,每个人都好像带着一副微笑的假面,互相进行着虚伪的寒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气息。没有人在那幅画前驻足停留超过3秒。就算是偶尔有视线掠过,也会很快移开,带着礼貌的困惑或是掩饰良好的不耐。
除了他。
那个男人。
纪微甚至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只是一眨眼,那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那幅画前。隔着半个画廊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纪微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如冷杉的背影,和一丝不苟的、被灯光勾勒出银灰色边缘的发梢。
时间骤然放缓,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悠悠地铺展开来。
侍应生端着酒水从他身边滑过,裙摆扫过他的裤脚;有人碰杯,发出清脆的叮响;有女声娇笑着谈论着苏富比春拍的记录……恍惚间,所有的声音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纪微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个背影。
男人看得极为专注。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聆听画布上的嘶吼与低语,然后,纪微看着他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冷白,腕间露出一截低调的黑色表带。手指悬停在离画布几厘米的虚空,缓慢地、极其克制地移动,指尖好像在描摹着那簇蓝色火焰无形的轮廓。
一股莫名的战栗,从纪微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懂。
这个人懂。
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欣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剖析的……凝视。他的目光穿透了那些混乱的油彩,看见了那些连纪微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灼烫的灵魂碎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纪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寂静的对话。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假装整理托盘上微微倾斜的酒杯,另一只手却悄悄探进裤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解锁。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调整角度,避开反光,对准。
镜头里,男人的侧影被框住。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冷峻,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情绪的直线。画廊顶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描摹火焰的手指悬停在空中,定格成一个充满禁忌感的姿态。
咔嚓。
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快门声。
纪微迅速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流畅自然。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小纪,发什么呆?B区酒水不够了,快去补。”领班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纪微猛地回神,仓促地点了点头,端起托盘转身。离开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礁石,任凭酒会的潮水在他身后涌流。一个穿着西装、助理模样的人快步走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应该是在提醒接下来的行程。
男人几不可察地抬了下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暂停意味。
助理立刻噤声,退后半步,垂手肃立。
纪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不再停留,低着头,匆匆穿过人群,走向后厨。血液在耳膜里奔流,那幅画,那个背影,那只悬空的手,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烧。
不知过了多久,酒会终于散了。
喧嚣褪去,灯光调暗,只剩下清洁工推着工具车发出的轻微响动。空气里残留着酒气、香水味,还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清冷。
纪微换上自己的旧帆布外套,没有立刻离开。他像幽灵一样,慢慢踱回那面墙前。
《无声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沉孤绝。画前的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稀疏的灯点。
然后,他看见了靠近墙根的地方的一点极细微的金色反光。
他蹲下身。
是一枚袖扣。
造型极简,哑光黑金的底色,边缘镶嵌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暗纹。他捏起来,触手冰凉沉重。翻到背面,内壁没有品牌标记,只用一种非常精细的工艺,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字:
渊。
笔画瘦硬,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纪微的呼吸骤然收紧。他将袖扣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枚配饰,而是一把刚刚找到的、通往某个秘密世界的钥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势小了些,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涂抹出斑斓的色块。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正安静地滑过画廊门口,汇入深夜的车流。尾灯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
车子无声远去,如同它来时一样。
纪微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渊”字,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幽暗地闪烁着。
他慢慢将手指合拢,把袖扣和那尚未熄灭的灼热,一起牢牢握紧。冰冷的玻璃映出他年轻的脸,和眼底燃烧起来的、某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找到你了。”
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画廊里,瞬间便被寂静吞噬。
窗上的雨痕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幅画里,凝固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