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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海之下 ...

  •   “西岸项目艺术中心”的牌子,挂在了工作组原先那间会议室的门外。地方没变,空气却截然不同。纪微的工位搬进了一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虽然只比之前的格子间多了一面玻璃墙,但象征意义巨大。
      周韫仍然是项目的总协调人,但艺术板块的具体事务,决策权下放到了纪微这里。他手底下多了两个刚从美院招来的助理,还有一个从市场部调来、专门负责艺术板块商业对接的同事。
      权力伴随着更复杂的流程。预算审批、供应商合同、团队管理、跨部门协作……无数条线头涌来。傅临渊不再像之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他将更大的自主权给了纪微,但也意味着,纪微需要自己面对和解决大部分问题。
      阻力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制度化、更加“专业”。财务部对每一笔超出常规的采购申请,都会进行更严格的质询;工程部对艺术介入施工节点的任何调整,都要求提供详尽的技术安全评估;法务对每一个与艺术家或工作室的合同条款,都锱铢必较。
      纪微发现自己很大一部分精力,并非用在创作和深化构想上,而是消耗在各种会议、报告、沟通和说服中。他必须学会用数据说话,用流程合规来保护创意,用更圆融但坚持底线的方式,与各个部门周旋。
      傅临渊像是真的“放手”了。他不再深夜出现在办公室,也很少就具体细节给出直接指示。只是在每周一的项目高层例会上,他会听取各板块汇报。轮到纪微时,他的问题往往很宏观,直指核心方向,但不再涉足具体路径。
      “社区参与部分,如何确保不是一次性的公关活动,而是形成持续的内容产出机制?”
      “艺术中心的长期定位是什么?是项目附属品,还是未来可以独立运营的品牌?”
      “你现在管理的团队还很新,如何快速建立专业标准和工作流程?”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打着纪微,迫使他必须站得更高,想得更远。傅临渊不再是他可以依赖的“解题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冷静的“考官”,在评估他作为管理者和战略思考者的能力。
      这让纪微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倔强。他开始系统地学习管理知识,向周韫请教,甚至私下研究傅临渊过去处理类似复杂项目的思路。他不再仅仅把自己视为一个艺术家,更是一个需要为团队、为项目结果负责的“建造者”。
      一天傍晚,团队为了一份重要的供应商合同细节争论不休,气氛有些僵。纪微叫了暂停,让大家先去吃饭。独自留在办公室,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预算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他真的能驾驭这一切吗?还是说,傅临渊的“纵容”和提拔,最终只会证明他不堪大任?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助理发来的一条信息,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傅总说,如果你今晚有空,可以来这里看看。」
      地址是城市边缘,一个纪微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他犹豫了几秒,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没有让团队的人知道。
      按照导航,他开车近一个小时,才抵达那个地方。那是一片更加荒凉、规模也更庞大的废弃工业区,似乎是一个早已停产的化工厂。没有灯光,只有月光勾勒出巨大反应塔和管廊沉默而狰狞的轮廓,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
      傅临渊的车,安静地停在一片空地上。他本人则站在一根锈蚀的、需要数人合抱的管道下方,仰头看着什么。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纪微停好车,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傅临渊没有回头,依然仰着头。“来了。”
      “傅总。”纪微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钢铁框架,切割着深蓝色的夜空。一股更刺鼻的、混合着化工原料残留和腐败植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与西岸厂区那种“温情”的旧工业感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更原始、更具压迫感的荒芜和危险。
      “这里,二十年前,是亚洲最大的合成氨生产基地之一。”傅临渊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地叙述,“鼎盛时,有上万工人在这里工作,机器轰鸣,昼夜不息。后来,产业升级,污染问题,再加上一次严重的安全事故……它就死了。被遗弃在这里,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纪微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锈迹和破损的阀门。他能想象曾经的辉煌,更能感受到此刻弥漫的、令人窒息的衰败。
      “西岸项目,是‘温和’的城市更新。红砖房,野花,阳光的记忆。”傅临渊转过头,看向纪微,眼神在月光下深不见底,“但这里,是另一种现实。更庞大,更复杂,污染更深,利益纠葛更盘根错节,重新激活的难度和成本,是西岸的十倍、百倍。也有很多人,包括董事会里的一些人,认为这里应该被彻底推平,用最快速、最赚钱的方式覆盖上新的东西。”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几步,手指拂过一根冰冷锈蚀的管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买下了这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了一杯咖啡。
      纪微猛地一震,看向他。
      “未来五年,十年,甚至更久,这里可能都不会有像西岸那样的‘温情故事’。”傅临渊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它需要更激进的技术,更庞大的资金,更漫长的培育,也必然伴随着更巨大的争议和风险。它可能成功,成为下一个传奇,也可能拖垮整个公司,或者,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泥潭。”
      他转过身,正对着纪微,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深邃的阴影里。
      “我让你看这里,不是要给你一个新任务。”傅临渊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纪微身上,“是要你明白,你现在所经历的那些‘麻烦’、‘流程’、‘说服’,那些让你觉得消耗创意、疲惫不堪的东西,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那是深海之下的压强。是真正想要改变一些东西,而不只是点缀一些东西,所必须承受的重量。”
      “西岸是你的浅滩,是你学会游泳的地方。但如果你只想在浅滩嬉戏,那么你现在拥有的,已经够了。”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剖开一切伪饰:
      “但如果你想游向更深、更暗、但也可能发现更壮丽景象的海域,那么,你必须习惯这种压强,学会在压强下呼吸,思考,甚至……建造新的潜水钟。”
      夜风穿过废墟的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哨响。空气中刺鼻的气味无处不在。
      纪微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却又有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冲向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傅临渊从未真正“放手”。他只是将他从温暖的浅水区,轻轻推向了更深、更暗、压力更大的海域边缘。让他自己感受,自己选择。
      是退回舒适的浅滩,守着已有的成绩?
      还是深吸一口气,潜入这片充满未知、危险与可能的,真正的深海?
      傅临渊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月光在他身后,将那片生锈的钢铁森林,渲染得如同某个异星战场。
      纪微缓缓抬起头,迎向傅临渊的目光。他脸上的疲惫和迷茫,如同被夜风吹散。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映着月光和锈蚀钢铁的眼睛里,已经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那簇蓝色的火焰,从未熄灭。此刻,它正倒映着整片幽暗的深海,燃烧得沉静而疯狂。
      深海之下,压强如狱。
      而他,决定下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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