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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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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临渊递来的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铁，沉甸甸地烙在纪微的抽屉里，也烙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团队最亲近的助理。白日里，他依旧是西岸项目艺术中心那个高效、沉稳的负责人，处理着具体而微的实务。但每个深夜，当城市的喧嚣沉寂下去，他便会在自己小屋的桌前，摊开那些加密文件的复印件，以及自己搜集来的、关于那片化工厂废墟的一切公开或边缘信息。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解读一部天书。土壤和地下水的污染数据图表，如同怪异的抽象画；复杂的产权和法律纠纷脉络，比最艰涩的艺术理论还要绕；那些庞大的、沉默的、带着危险历史的反应塔和管道系统，在他脑中被拆解、重构，尝试着与傅临渊那份“狂妄”概念雏形中的只言片语对接。
“极限环境艺术实验场”与“新能源技术展示基地”。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被傅临渊强行并置在一起。纪微起初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看得久了，想得深了，他渐渐触摸到一种冰冷的逻辑。
化工厂本身就是“极限环境”的产物与遗迹，是人类工业力量与自然对抗、又最终被自然（和时间）反噬的活标本。在这里做艺术实验，不是粉饰，而是直面。直面污染，直面衰败，直面技术失控的后果，也直面人类试图修复、转化的野心与无力感。
而“新能源技术展示”，则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壤上，强行植入一颗“未来”的种子。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对比，为了制造最极端的张力——最陈旧的污染与最前沿的清洁，最危险的过去与最理想的未来，在同一个空间里，野蛮地共生、对抗、对话。
这不再是西岸那种“温情记忆”的延续，这是一种更残酷、更哲学、也更具挑衅性的美学与思辨。
纪微感到一种战栗，从脊椎升起。他被这个构想的疯狂与宏大深深吸引，同时也被其背后近乎冷酷的理性所震撼。傅临渊要的不是一个漂亮的旅游景点或文创园区，他要的是一个宣言，一个关于这个时代困境与出路的、充满噪音与矛盾的现场。
他开始在废纸上涂鸦，用炭笔勾勒那些生锈的塔罐如何与光洁的太阳能板并置，污染隔离区如何变成沉浸式的声音装置现场，废弃的污水处理池如何被改造为映射星空的镜面……他的画风变得冷硬、尖锐，充满了冲突的线条和不安的留白。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看”和“想”。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能触及的范围内，为未来可能的“下潜”做准备。
他加强了团队在“技术性艺术”（Tech-Art）和“生态艺术”（Eco-Art）方面的知识储备，邀请相关领域的学者和策展人来做小型分享。他推动艺术中心与公司内部一个研究新能源建筑材料的实验室建立联系，探讨“有情绪的材料”的可能性。他甚至以“拓展西岸项目外延思考”的名义，委托一家独立环境监测机构，对城市另一处小型工业遗存做了初步的生态评估——这是一次隐蔽的演练。
这些动作很分散，表面上也都能与西岸工作扯上关系，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纪微自己知道，他是在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收集和打磨未来可能用到的“工具”。
又是一个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对着电脑上初步完成的、关于“艺术中心中长期发展”的第二版规划草案，揉了揉眉心。草案的最后一部分，他隐晦地加入了对“复杂工业遗存艺术性转化”的议题关注和初步能力建设建议，没有点明化工厂，但指向明确。
保存文档，关闭电脑。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车流不息的街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李助理，是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未知号码。
这次，发来的不是照片，也不是文字。
是一个坐标。地理坐标。
以及，一个时间：「明晚，子夜。」
没有更多信息。
纪微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向头顶。他立刻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那个坐标。定位显示，在远郊，靠近山脉的无人区，完全偏离了任何已知的开发区或景点，甚至不靠近那个化工厂。
子夜，荒郊，坐标。
这不再是一个邀请，更像一个……指令。一个来自深海，无法预测目的地的指令。
危险吗？几乎可以肯定。未知吗？毋庸置疑。
去吗？
纪微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坐标点，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眼中折射出变幻的光。疲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醒，和一种近乎宿命的平静。
傅临渊在问他，也在考验他：你的火种，是只能照亮书桌的灯烛，还是敢在真正的荒野与黑暗中，独自燃烧的火焰？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上还沾着洗不掉的炭笔灰，那是他试图描绘未知时留下的痕迹。
深海无光，需自携火种。
现在，火种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荒野试炼。
他收起手机，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入电梯。镜面里，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那簇蓝色的火焰，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安静地、疯狂地，燃烧成一片无声的决绝。
子夜，荒野，坐标。
他赴约。
